月光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什么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要破土而出。
北荒秘境三月后开启。
消息传开,整个仙灵界都动了起来。
秘境中灵药遍地、机缘无数,每次开启都是一场腥风血雨的争夺。
而这一次,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了一件事上——天衍宗谢景尘带队入秘境,合欢宗温灵婳也要去。
曾经羡煞旁人的神仙眷侣,如今一个形同陌路,一个穷追不舍。
这出戏,光是想想就够精彩。
消息传到合欢宗时,温灵婳正在收拾行装。
她把一件件法器往储物袋里塞,挑挑拣拣,恨不得把整个家当都搬进去。
顾盼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真要去?”
“废话。”
“他现在不记得你,你去了他也不会多看你一眼。秘境里凶险万分,你一个元婴中期,进去了能不能活着出来都是两说。”
温灵婳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头看了顾盼一眼。
那双秾丽的桃花眼里没有往常的笑意,认真得不像她。
“师姐,我认识他三百年了。”温灵婳说,“三百年前他还不是化神修士,我也不是合欢宗弟子。他追我的时候,我连金丹都没结,他已经是元婴后期了。你知道他当时怎么说的吗?”
顾盼没说话。
“他说,你不需要多强,我护着你。”温灵婳低下头,把一件法器塞进储物袋,动作很轻,“他说到做到,护了我三百年。”
她抬起头,冲顾盼笑了一下。
“但我不想再只被他护着了。”她说,“他忘了我也没关系,我可以重新让他记住。但如果我连站在他身边的资格都没有,那就算他想起来了,又有什么用?”
顾盼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太了解这个小师妹了。
温灵婳平日里看着没心没肺,笑得比谁都张扬,可一旦认定了什么,九头龙都拉不回来。
当年谢景尘追她追了三年她才点头,所有人都以为是她端着架子,只有顾盼知道,那三年里温灵婳在做什么——她拼了命地修炼,从筑基后期一路突破到金丹中期,只为在结契那天,能站在谢景尘身边的时候,不至于太难看。
三百年了,她从来没变。
“行。”顾盼叹了口气,“那你总得找几个人组队吧?秘境里可不是闹着玩的。”
“组队的人已经有了。”温灵婳把储物袋系好,拍了拍,“我找了几个散修朋友,都是熟人,靠谱。”
顾盼点点头,正想再说点什么,忽然目光一凝,看向窗外。
温灵婳也感觉到了。
一道强大的神识从天际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威压,精准地落在合欢宗的方向。那气息陌生又熟悉,带着一股浓烈的魔气。
“魔域的人?”顾盼脸色一变,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那道神识停留了不过一息,便收了回去。快得像是从未出现过。
温灵婳走到窗边,向外望去。
远处山峦起伏,暮色四合,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看着她。
那种感觉已经持续很久了。
从三个月前谢景尘失忆开始,她就隐隐觉得有什么人在暗处注视着她,不是恶意,却让人后背发凉。
她查过多次,什么也没查到。
“没事。”温灵婳收回目光,冲顾盼笑了笑,“大概是哪个无聊的修士在探路。”
顾盼没说话,眉头皱得更紧了。
窗外,暮色渐浓。
千里之外的密林中,楚昭然靠在一棵古树上,收回神识,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元婴中期。”他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比三年前强了不少,但还是不够看啊,温灵婳。”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黑色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古老的“魔”字。
令牌在他指间翻转了两下,忽然亮起微光——有人在用魔域的密语联系他。
楚昭然随手一弹,令牌中传出一道低沉的声音:“少主,北荒秘境的事已经安排妥当。届时天衍宗的人会从东面进入,合欢宗的人走南面。谢景尘带队走北面主道。”
“温灵婳呢?”
“……她混在散修队伍里,走的西面小径。”
楚昭然轻笑一声。
西面小径,最偏僻的一条路,也最凶险。
她选这条路,摆明了是不想在天衍宗弟子面前暴露身份。
“让西面的人撤了。”他说,“别动她。”
令牌那头沉默了一瞬:“少主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楚昭然将令牌收进袖中,抬眼望向北方天际,月色下他的面容俊美得不似真人,“秘境里的事,我亲自来。”
令牌那头彻底沉默了。
楚昭然不再理会,纵身跃上古树最高的枝头,玄色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负手而立,目光越过千山万水,落在合欢宗的方向。
三百年前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才筑基期,穿着合欢宗弟子统一的粉色衣裙,在一群弟子中却格外扎眼。
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个姑娘,注定不平凡。
可惜她眼里只有谢景尘。
楚昭然闭上眼,将那枚墨玉扳指攥在掌心。
“惊鸿一瞥。”
他声音散在夜风里,像是在对谁诉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终其一生。”
秘境开启的日子一天天逼近。
温灵婳提前一个月就住进了天衍宗山脚下的客栈。不为别的,就为能在谢景尘每日下山采买灵材时“偶遇”他。
她试了各种办法。
第一天,她换了身水红色长裙,站在他必经之路的柳树下。当年他说过,她穿红色最好看。谢景尘路过,目光从她脸上掠过,没有任何停顿,步伐都没变。
第二天,她抱了只受伤的灵兔蹲在路边,演技逼真地红了眼眶。
当年她就是这么捡到他的灵鹤的。谢景尘停下来,看了看灵兔,递给她一瓶金疮药,说了句“用法在内”,走了。
第三天,她直接拦住他,递上当年他亲手雕刻的玉簪。
谢景尘接过看了看,神情平静:“做工粗糙,不是我的东西。”还给她,侧身绕过。
温灵婳握着玉簪站在路边,深吸一口气。行,硬的不吃,软的也不吃。
第四天她换了策略。不再刻意接近,而是找了几个散修,在谢景尘采买灵材的必经之路上演一场打劫戏码。
她混在散修里,装作被波及的路人。
谢景尘果然出手了。化神修士的威压一放,几个散修连滚带爬跑了。
温灵婳不小心崴了脚,身子一歪,往他那边倒。
谢景尘侧身避开了。
温灵婳摔在地上,掌心蹭破了皮,疼得龇牙。她抬头看他,他垂眸看了她一眼,就像看路边一颗碍事的石子。
“自己起来。”
他转身走了。
温灵婳坐在地上,忽然笑了。笑得眼眶有点热。她拍了拍手站起来,把掌心的沙土蹭掉,心说谢景尘你等着。
她没注意到,就在她摔倒的那一刻,客栈二楼临窗的位置上,有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那人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壶清茶,目光透过窗棂落在温灵婳身上,眉眼温润,神情平静。
他的气息收敛得极好,混在客栈往来的修士中毫不起眼,但若有人细看他的眼睛,便会发现那双眸子深处藏着的东西——克制了三百年的东西。
沈清辞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街对面的温灵婳。
看着她被谢景尘避开、看着她摔在地上、看着她笑着站起来、看着她的眼眶发红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茶杯在他指间发出一声细微的裂响。
他低头一看,杯壁上多了一道裂纹,温热的茶水顺着裂纹渗出,滴在他白色的衣袍上。
他松开茶杯,用帕子慢慢擦去手上的水渍,动作不紧不慢,神情依旧温和。
“谢景尘。”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你不记得她了。那你凭什么,还让她为你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