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帕子叠好,放在桌上,站起身来。
衣袍下摆垂落,遮住了鞋面。
他从窗口转身,走进客栈的阴影里,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门外有人候着,见他出来,躬身道:“公子,一切都准备好了。”
沈清辞点了点头。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窗外——温灵婳已经走了,街对面只剩空荡荡的石板路,柳树在风中摇晃着枝条。
“进秘境之前,”沈清辞说,声音温和依旧,“替我查一件事。”
“公子请说。”
“温灵婳走西面小径,沿途有哪些势力埋伏。一个不漏,全部查清。”
门外的人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公子的意思是……”
沈清辞没有再说话,转身走进了走廊尽头的阴影里。
三百年前他选择了退让,成全了师弟和那个红衣姑娘。
三百年后师弟亲手把那姑娘推开了,那他是不是终于可以走上前去,说一句——到我了。
秘境开启前七天,天衍宗队伍从山门出发。
温灵婳以散修身份接了任务,混进同行队伍。两队人同路,免不了打交道。
变故出在第三天傍晚。
队伍在一片开阔地扎营,温灵婳去溪边打水。
刚蹲下,一道破空声从背后袭来。
她来不及躲,本能地侧身,余光瞥见一道乌光直取她后心。
那一瞬间,有身影比她更快。
谢景尘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一把将她拽进怀里,转身护住。那道乌光擦着他的后背过去,削下一片衣料,钉在对面树干上,是一根淬毒的黑针。
温灵婳被他箍在怀里,脸撞在他胸口,鼻尖全是他身上冷冽的气息。他的手臂收得很紧,掌心扣在她后脑,力道和三百年前一模一样。
但下一刻,他松开了。
谢景尘低头看她,眉头微皱,退开一步拉开距离,声音冷淡:“你没事吧?”
温灵婳仰头看着他,眨了眨眼,忽然弯起嘴角。
他刚才抱她的那个力道,分明和三百年前一模一样。
身体记得她,只是脑子忘了。
她站稳了,拍拍裙摆上的灰。黑针还钉在树干上,尾端微微颤动。
谢景尘没走。
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脸上。
“多谢。”温灵婳先说。
谢景尘没应这个谢。
他沉默了几息,开口了:“从宗门山脚到北荒,你跟着我一个月了。客栈偶遇、拦路求助、崴脚摔倒,今天又混进散修队里。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问得很直接,甚至带着点不耐烦。
化神修士的耐心本就有限,能忍一个月才问,已经算给面子了。
温灵婳张了张嘴。她想过很多次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想过讲故事、给他看留影石、把结契文书拍在他面前。
但此刻他站在三步外,月光落在他肩头,眉目清冷如旧,看她却像看陌生人。
“我想要你记起来。”她委屈说。
谢景尘皱眉:“记起什么?”
“你忘了一个人。”温灵婳看着他,没眨眼,“很重要的人。”
谢景尘没说话。夜风吹过来,他衣袍下摆微微翻动。
片刻后,他开口:“我识海受损,确实缺失了一部分记忆。宗主试过恢复,险些伤及根本。”
他顿了顿,“如果那个人是我道侣,结契玉牌上应该有她的灵息。但我翻遍了储物戒,没有找到结契玉牌。”
温灵婳愣住。
没有结契玉牌?她明明放在他的——不对,三个月前他渡劫前,她把玉牌拿走了,因为上面刻了新的防护阵法还没来得及还回去。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但谢景尘已经移开了目光。
“无论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他说,语气平淡,“都到此为止。”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刚才那根针,是冲你来的。你自己小心。”
说完,白色遁光亮起,人消失在夜色里。
温灵婳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根从树干上拔下来的黑针。
针尖上的毒已经发黑了,淬得很烈。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堵在嗓子眼的感觉咽下去。
没事。
他刚才救她了,还记得提醒她小心。
忘了她这个人,但身体还记得。
她把针收进储物袋,转身往回走。
走了没几步,她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的树影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靠在树干上,月光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玄色的衣袍上,明明暗暗。他手里把玩着一枚墨玉扳指,姿态慵懒随意,像是等了很久。
楚昭然。
温灵婳瞳孔微缩,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法器。
魔域少主,化神中期,三年前与谢景尘一战不分胜负——这样的人出现在这里,绝不是巧合。
“别紧张。”楚昭然直起身来,向前走了一步,月光完全照在他脸上,那张俊美得过分的脸上挂着懒洋洋的笑,“我要杀你,你活不到现在。”
温灵婳没松手:“你来做什么?”
楚昭然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扳指,慢慢转了一圈,忽然抬眼看向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映着月光,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看戏。”他说,“看一场等了三百年的戏。”
温灵婳皱眉。
她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直觉告诉她,这个人很危险。
“谢景尘不记得你了。”
楚昭然又往前走了一步,离她不过五步之遥。
他微微偏头,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过,“他拿剑指着你,他叫你‘这位道友’,他连你是谁都不在乎了。”
“你想说什么?”温灵婳的声音冷了下来。
楚昭然忽然笑了。
“我想说,”楚昭然抬起手,那枚墨玉扳指在他指尖翻转了一下,“既然他不要你了,那是不是,轮到我了?”
温灵婳愣住了。
楚昭然看着她愣住的表情,笑意更深了,但他没有再说下去。
他后退一步,重新靠回树干上,姿态又恢复了那副慵懒随意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开个玩笑。”他说,“别当真。”
温灵婳回过神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手始终按在法器上没有松开:“楚少主,如果你是来消遣我的,恕不奉陪。”
她转身就走,步伐很快,后背绷得笔直。
楚昭然没有追。他靠在树干上,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嘴角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开个玩笑。”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自己刚才说的话,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是啊,开玩笑。你信吗?”
没人回答他。夜风穿过树林,树叶沙沙作响,像是什么人在低声叹息。
楚昭然将扳指戴回拇指上,转身走进树影深处。
他没有说的是,那根淬毒的黑针不是冲温灵婳来的——是冲谢景尘去的。
他派去的人,本意是试探谢景尘失忆后还剩下几分本能,顺便看看温灵婳在谢景尘心里到底还留着多少位置。
结果呢?
谢景尘救人的速度比失忆前还快。
而温灵婳看谢景尘的眼神,和三百年前一模一样,一点都没变。
楚昭然闭上眼睛,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三百年前你眼里只有他,”他低声说,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对自己说,“三百年后他忘了你,你眼里还是只有他。”
他睁开眼,黑暗中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那我呢?”
没有人回答。
温灵婳回到营地后一夜没睡。
她盘腿坐在帐篷里,把那根黑针放在面前,盯着看了很久。
针上的毒她已经辨出来了,是魔域常见的噬灵散,专门腐蚀灵力护罩。
这种东西不便宜,能拿出这种毒来对付她的,不是普通人。
但她想不通谁会针对她。她在仙灵界人缘不差,合欢宗虽然名声不好听,但她温灵婳走到哪里都是笑脸迎人,从未与人结过死仇。
除非,那根针不是冲她来的。
她想起谢景尘挡在她面前的那一刻——那道乌光的角度,瞄准的其实是谢景尘的后背。她只是恰好蹲在那个位置,成了障眼法。
有人要试探谢景尘。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温灵婳的脑子就彻底清醒了。
谢景尘失忆的事虽然天衍宗对外封锁了消息,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想趁他病要他命的人,在仙灵界一抓一大把。
她攥紧了拳头。
元婴中期,太弱了。
如果今天来的不是一根试探的毒针,而是一个真正的杀招,她连给谢景尘挡刀的资格都没有。
“我要变强。”温灵婳对自己说,“强到能站在他身边,而不是躲在他身后。”
她闭上眼睛,开始运转灵力。丹田内灵力缓缓流转,元婴中期的瓶颈像一堵墙横在前方,她试着冲了一次,没冲过去,反震之力震得她气血翻涌。
她睁开眼,擦掉嘴角的血丝,重新闭上眼睛。
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一百次。三百年前她从筑基冲到金丹,冲了三年,冲到了才答应和谢景尘结契。三百年后她一样可以。
帐篷外,月光如水。
谁也没有注意到,在营地外极远极远的地方,一道白色的身影站在山巅之上,衣袍猎猎,遥遥望向她所在的方向。
沈清辞负手而立,月光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
他的神识铺展开去,覆盖了方圆千里的每一寸土地——那条西面小径上每一处埋伏、每一道杀机,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西面小径,十三处埋伏。”他轻声说,“其中五处是冲谢景尘去的,七处是夺宝的散修,还有一处……”
他顿了顿。
“是冲她去的。”
身后的人恭敬道:“那一处已经清理干净了。”
沈清辞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越过千山万水,落在温灵婳所在的那顶小小帐篷上。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就是知道她在那里。
三百年来,他一直知道她在哪里。
“谢景尘。”
“你最好快点想起来。”
他转过身,白衣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
“因为如果你一直想不起来,”他的声音温和如旧,“我就不会再等了。”
山下,夜风呼啸。
秘境开启的日子,终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