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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楼台,烟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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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追根直指同门人
    厢房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桌上放着一把琴,是苏怀远的另一把琴,桐木的,旧了,弦已经松了。
    她拨了一下弦,声音很低,很闷。
    苏怀远在教坊司待了三十年,他用惯了自己的琴。
    他不会换琴,不会换弦,不会在自己的弦里藏针。
    他不知道他的琴被人动了手脚。
    “萧公子,苏怀远是无辜的。杀崔文远的人不是他,是另一个人。那个人进了苏怀远的厢房,换了他的弦,在他的弦里嵌了针,然后走了。苏怀远不知道,他像往常一样带着琴去乐厅,像往常一样弹《广陵散》,弹到那个高音的时候弦断了,针飞出去了,崔文远死了。他不知道自己被人利用了。”
    萧烟从厢房里走出来,站在廊下。
    雨停了,天还是阴的。
    “崔文远在礼部干了二十多年,主管祭祀和礼仪。他的仇人不少,得罪的人也不少。谁最想杀他?”
    上官楼从袖中取出案卷,翻到崔文远的背景调查那一页。
    “崔文远在天宝十载主持过一次祭祀大典,因为礼仪问题跟教坊司的人吵了一架。教坊司的乐正叫刘怀远,跟苏怀远是师兄弟。崔文远说教坊司的乐师不懂礼仪,不配在祭祀大典上演奏。刘怀远当场跟他吵了起来,差点动手。崔文远怀恨在心,在皇帝面前告了一状,刘怀远被罚了半年的俸禄,教坊司的名声也坏了。”
    “刘怀远现在在哪里?”
    “在教坊司,他是乐正,苏怀远的上司。”
    “去找他。”
    两个人走出厢房,穿过乐厅,到了教坊司的正堂。
    正堂里坐着一个人,五十来岁,圆脸,微胖,穿着一身青色的官袍。
    他就是刘怀远,教坊司的乐正。
    他看见萧烟和上官楼进来,站起来,脸上堆着笑。
    “萧公子,上官姑娘,二位是来查崔大人被杀案的?”
    萧烟没有绕弯子。
    “刘乐正,天宝十载,你跟崔文远吵过架?”
    刘怀远的笑容僵了一下。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他看不起我们教坊司的人,说我们不懂礼仪。我是教坊司的乐正,我不能让他这么说我的手下。”
    “你恨他吗?”
    刘怀远沉默了。
    他看着萧烟,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不恨他。我恨的是他不把我们当人看。我们教坊司的乐师,哪一个不是苦练了十几年的手艺?他一句话就把我们全否定了。我不恨他,我只是不喜欢他。”
    “崔文远死了,你知道吗?”
    “知道。”
    “你高兴吗?”
    刘怀远看着萧烟,沉默了。
    他没有说高兴,也没有说不高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上官楼站起来,走到刘怀远面前。
    “刘乐正,崔文远死的时候你在哪里?”
    “在乐厅。我在台下听曲。”
    “坐在哪里?”
    “最后一排。”
    “谁坐在你旁边?”
    “没有人。我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
    上官楼没有再问。
    她转身走出了正堂。
    萧烟跟在她后面。
    两个人走在教坊司的院子里,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和花草的气味。
    院子里的花圃种着牡丹,花期过了,叶子绿油油的。
    “萧公子,刘怀远在撒谎。”
    “哪一句?”
    “他说他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教坊司的乐厅不大,最后一排只有三个座位。那天听曲的有十几个人,座位不够坐,没有人会一个人占三个座位。他有同座的人,他不说。他的同座是谁?为什么不让人知道?”
    萧烟停了一下脚步。
    “他的同座是换弦的人。”
    “不是。他的同座是苏怀远。苏怀远坐在他旁边,他们一起坐在最后一排。苏怀远弹完琴以后,回到座位上,坐在刘怀远旁边。崔文远死了,苏怀远被抓了,刘怀远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他不敢说苏怀远坐在他旁边,因为苏怀远是凶手,他怕被牵连。”
    萧烟转过身看着她。
    “苏怀远不是凶手。”
    “我知道。但刘怀远不知道。他以为苏怀远是凶手,他不敢说苏怀远坐在他旁边,怕大理寺的人以为他是同谋。他在撒谎,不是因为他杀了人,是因为他怕死。”
    两个人走出教坊司的大门。
    雨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落在伞面上没有声音。
    教坊司的乐厅被大理寺的人封了三天。
    上官楼在那张焦尾琴前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把每一根弦都拨了上百遍。
    她把第三弦的断口放在放大镜下看了又看,断口的纤维呈不规则状,不是被剪刀剪断的,是被张力拉断的。
    弦被拉到了极限,从内部开始断裂,一根一根的丝线崩开,最后彻底断开。
    这种断法说明弦在上弦的时候就被拉得太紧了,紧到已经接近断裂的临界点。
    苏怀远弹了三十年的琴,他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她从袖中取出一根细绳,比着第三弦的粗细打了一个结,挂在桌案上,下面坠了一块小石头。
    绳子被拉长了,比原来的长度多了将近一寸。
    她量了又量,确认了又确认,第三弦比正常的琴弦长了将近一寸。
    弦长了,音就低了,为了弹到正确的音高,上弦的人必须把它拉得更紧。
    紧到超过了琴弦的极限,紧到随时会断。
    换弦的人故意用了一根过长的弦,让它必须被拉到极限才能达到正确的音高。
    他算好了张力,算好了断裂的时间,算好了那个高音出现的位置。
    上官楼站起来,走到乐厅的后面。
    乐厅后面是一排厢房,乐师们在这里换衣裳、放乐器、休息。
    苏怀远的厢房在最里面,门锁着,钥匙在大理寺的人手里。
    她推门进去,屋里已经被人翻过了。
    柜子开着,抽屉抽出来了,衣裳散了一地。
    有人在她之前来过这里,在找什么东西。
    柜子里的琴还在,是苏怀远的另一把琴,桐木的,旧了,漆面有裂纹。
    她把它拿出来放在桌上,拨了一下弦。
    声音不对。
    她皱了下眉,又拨了一下。
    第一弦的音比正常的低,第二弦也比正常的低,第三弦、第四弦、第五弦、第六弦、第七弦,每一根都低。
    这把琴的弦全部松了,不是自然松的,是被人故意松的。
    有人把弦全部拧松了,拧到了快要掉下来的程度。
    她把这把琴翻过来看底部,底部的木头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是螺丝刀留下的。
    有人用螺丝刀拧过弦轴,在苏怀远不在的时候。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户是开着的,窗台上有一个脚印,不大,是成年男性的。
    脚印的前掌深后跟浅,他是从窗户翻进来的。
    翻进来以后,拧松了苏怀远备用琴的弦,然后走了。
    他没有偷东西,没有放火,没有杀人。
    他只是拧松了几根弦。
    为什么?
    为了制造混乱,为了让苏怀远发现自己的备用琴被人动了手脚,让苏怀远以为有人要害他,让苏怀远不敢再用自己的琴。
    但苏怀远没有发现备用琴被人动了手脚,他那天没有碰那把琴,他直接从厢房里拿了他的主琴去了乐厅。
    他不知道他的主琴也被动了手脚。
    不只是弦被换了,琴也被换了。
    苏怀远弹了三十年的琴,他不会认不出自己的琴。
    除非有人做了一把一模一样的,放在他的厢房里,把他的真琴换走了。
    上官楼在厢房里找了一圈,在床底下找到了一样东西,一把琴。
    琴是焦尾琴,桐木的,漆面乌黑发亮,跟乐厅里那把一模一样。
    她把它翻过来看底部,底部刻着两个字——“苏记”。
    苏怀远的琴。
    这是真的那把,被人藏在床底下,用一块布盖着。
    乐厅里那把是假的。
    她把真琴抱起来,走到乐厅,放在桌上,跟那把假琴并排摆着。
    两把琴一模一样,长度一样,宽度一样,漆面的颜色一样,连琴轸上的花纹都一样。
    但真琴的第三弦是好的,没有断,没有针。
    假琴的第三弦断了,有针。
    有人做了一把假琴,放在苏怀远的厢房里,把他的真琴藏在了床底下。
    苏怀远那天从厢房里拿琴的时候,拿的是假琴。
    他不知道那是一把假琴,它太像真的了,像到他弹了三十年的琴都没有认出来。
    他带着假琴去乐厅,弹《广陵散》,弹到那个高音的时候弦断了,针飞出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被人利用了。
    上官楼把两把琴放在一起,拍了几张图。
    她从袖中取出卡尺,量了量假琴的长度、宽度、厚度,又量了量真琴的。
    假琴的尺寸跟真琴一模一样,连细微的误差都一样。
    做琴的人一定见过真琴,量过真琴,照着真琴的尺寸做的。
    能做出一模一样的焦尾琴的人,整个长安城不超过三个。
    一个是苏怀远自己,一个是苏怀远的师父,一个是苏怀远的师弟。
    苏怀远的师父已经死了,苏怀远的师弟还在,在教坊司。
    刘怀远。
    苏怀远的师弟,教坊司的乐正。
    他学过做琴,他的手艺不比苏怀远差。
    他做了一把假琴,放在苏怀远的厢房里,把苏怀远的真琴藏在床底下。
    他换了琴,换了琴弦,在弦里嵌了针。
    他算好了苏怀远会拿假琴去乐厅,算好了他会弹《广陵散》,算好了弦会在那个高音上断。
    他算好了每一步,算好了每一个人。
    他没有算到上官楼会找到那把真琴。
    她站起来,抱着真琴走出乐厅。
    萧烟在门口等着,看见她抱着一把琴出来,眉头动了一下。
    “找到了?”
    “真的。乐厅里那把是假的,这把是真的。有人做了一把假琴,把苏怀远的真琴藏在了床底下。苏怀远拿错了琴,弹错了琴,断错了弦,杀错了人。”
    萧烟从她手里接过那把琴,翻过来看底部。
    “苏记”两个字刻得很深,笔迹端正。
    这是苏怀远的琴,他用了三十年,琴面上的漆已经被磨薄了,琴轸上的丝线已经换了不知道多少次。
    它的每一道痕迹都是岁月的印记,不是几个月能做出来的。
    “做假琴的人是谁?”萧烟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