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怀远。”
萧烟把琴还给上官楼。
“证据呢?”
“证据在刘怀远的厢房里。做假琴的工具、材料、图纸,都还在。”
两个人转身走向刘怀远的厢房。
厢房在乐厅的另一侧,门锁着。
萧烟一脚踹开了门,走进去。
厢房里很干净,桌案上摆着几本书,柜子里挂着几件衣裳,墙上挂着一把琵琶。
没有做琴的工具,没有材料,没有图纸。
他来过了,在苏怀远被抓的当天就来过了,把所有的东西都搬走了,或者烧了。
他不会留下证据,他是教坊司的乐正,他比谁都清楚什么该留什么不该留。
上官楼在厢房里走了一圈,在床底下找到了一样东西,一小块木屑。
木屑是桐木的,颜色发白,边角整齐,是从一块大木料上切下来的废料。
她把它捡起来对着光看,木屑的一面刻着半个字,不是完整的字,是一撇一捺,像是一个“刘”字的一半。
刘怀远在刻什么东西的时候,切下了这块木屑,木屑上带着他刻的字的一半。
她把木屑装进证物袋。
又从墙角找到了一小团丝线,丝线是白色的,很细,韧性很好,是做琴弦的丝线。
丝线的一头有一段打结的痕迹,不是普通的结,是琴弦上用来固定弦眼的结。
刘怀远在做琴弦,做了一根比正常的弦长将近一寸的弦,就是假琴第三弦上那根。
他在自己的厢房里做的,做完以后把工具和材料都搬走了,但木屑和丝线落在了床底下,没有打扫干净。
上官楼站起来。
“萧公子,刘怀远就是做假琴的人。他换了苏怀远的琴,换了苏怀远的弦,在弦里嵌了针。他要杀的不是崔文远,是苏怀远。崔文远只是碰巧坐在那里,碰巧被针射中了。刘怀远要杀的是苏怀远,他要把杀人罪名嫁祸给苏怀远。苏怀远死了,苏怀远的名声毁了,苏怀远的一切都是他刘怀远的了。他恨苏怀远,恨了很多年。苏怀远是首席乐师,他是乐正。首席乐师比乐正风光,比乐正受人尊敬,比乐正赚得多。他不想当乐正,他想当首席乐师。崔文远死不死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苏怀远死。”
萧烟看着她。
“刘怀远在哪里?”
“在正堂。我们刚才见过他。”
两个人出了厢房,走向正堂。
正堂里没有人,刘怀远不在。
桌案上的茶碗还在,茶已经凉了。
椅子上还有余温,他刚走不久。
阿九从外面跑进来。
“公子,刘怀远从后门跑了,骑马往南边去了。”
萧烟转身就跑。
上官楼跟在后面。
三个人三匹马追出了城。
雨后的官道泥泞不堪,马蹄踩在泥水里溅起高高的泥浆。
刘怀远的马是一匹枣红马,跑得不快,但很稳。
上官楼的马是一匹黑马,比他的快,但她的骑术不如他。
她追了十几里,眼看着就要追上了,他又拐进了一条岔路。
岔路通向山里,山里有树林,树林里有雾。
她冲进雾里,看不清路,勒住了马。
萧烟从后面追上来,停在她旁边。
“他跑不了。前面是断崖,没路了。”
上官楼催马继续往前。
雾很大,伸手不见五指。
她只能听到马蹄声在前面不远处,一声一声的,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忽然,马蹄声停了。
她勒住马,跳下来,牵着马往前走。
走了几十步,雾散了一些,她看见前面站着一个人,一匹马。
刘怀远站在断崖边上,身后是万丈深渊。
他的马在旁边喘着气,鼻子里喷着白雾。
他看见上官楼走过来,没有跑,也没有躲,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深渊。
深渊里雾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
山风吹上来,冷得刺骨。
他的衣裳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头发也散了,几缕白丝在风中飘着。
“刘怀远,你跑不掉了。”
刘怀远转过身看着她。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像是等这一天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
他的嘴角甚至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星星。
“上官姑娘,你追了我几十里路,辛苦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没有想到追我的人会是你。我以为会是萧公子,或者大理寺的人,没想到是你。你一个姑娘家,骑术不如我,胆子却比我大,你追了我几十里路,不怕我回头杀了你?”
“你不会杀我,你不是杀人的人。”
刘怀远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缰绳。
缰绳被他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我不是杀人的人。我做了一辈子琴,弹了一辈子琴,教了一辈子琴。我的手是用来做琴的,不是用来杀人的。我做了那把假琴,换了苏怀远的琴,在弦里嵌了针。我没有亲手杀人,是琴杀的。琴是我的琴,弦是我的弦,针是我的针。但杀人的不是我,是琴。”
“你为什么要杀苏怀远?”
“我没想杀苏怀远,我想杀的是崔文远。”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上官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我想杀的不是崔文远,我想杀的是苏怀远的名声。我要让他身败名裂,让他从首席乐师的位置上滚下来。崔文远死不死,我不在乎,他在乎。他死了,苏怀远是凶手,苏怀远被抓了,苏怀远的名声毁了,苏怀远的一切都是我的了。”
刘怀远的声音很大,在山谷里回荡。
回声一层一层的,像有人在山谷里重复着他的话。
“苏怀远的一切都是我的了……都是我的了……我的了……”
他停下来,听着自己的回声。
回声消失了,山谷里又安静了。
只有风声,只有马蹄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只有远处不知道什么鸟在叫。
“你恨苏怀远。”
“我恨他,我恨了他三十年。”
上官楼站在他面前,隔着几步的距离。
她没有走过去,没有靠近他。
她知道他不会跑,他不会跳。
他要说的话还没说完,他要等的人还没来。
他在等她,等她来听他说完这三十年的恨。
“我们是一起学琴的。同一个师父,同一把琴,同一首曲子。他的琴技不如我,他的乐理不如我,他做琴的手艺也不如我。每次考试,我都是第一,他是第二。师父说我的天赋比他好,说我将来一定比他强。师父的话我记了三十年。”
他的眼泪涌了出来。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涌出来了。
他不擦了,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天宝五载,教坊司招人。我和他一起去考。我弹了《广陵散》,他弹了《高山流水》。考官说我的琴技比他好,说我的乐理比他强,说我的表现比他出色。他们说我是最好的,但他们录了他,没有录我。因为他的师父是教坊司的前任乐正,我的师父不是。他的师父替他找了人,送了礼,说了好话。我的师父没有,我的师父只会做琴,不会送礼。他录了,我没录。他在教坊司当了乐师,我在外面教琴。他风光了,我落魄了。”
他的眼泪流干了,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他吸了吸鼻子,继续说。
“天宝八载,教坊司又招人。我又去考了。这一次我弹得比上一次还好,考官说我是百年难遇的奇才。但他们又录了他,没有录我。他升了首席乐师,我还在外面教琴。他一个月赚五十两银子,我一个月的教琴收入不到十两银子。他住在崇仁坊的大宅子里,我住在平康坊的一间小屋里。他有老婆有孩子,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一把琴,一把师父传给我的琴。师父说这把琴值一千两银子,我不卖。我宁可饿死,也不卖这把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缰绳。
缰绳已经被他攥出了水,他的手心全是汗。
“天宝十载,教坊司又招人。我又去考了。这一次我没有考过。不是我的琴技退步了,是我的心乱了。我站在考场上,看着那些考官,看着他们的脸,看着他们的眼睛。我在他们脸上看到了不屑,在他们眼睛里看到了嘲讽。他们在笑我,笑我不自量力,笑我一个教琴的也敢来考教坊司。我弹不下去了。我抱着琴走出了考场。师父在门口等我,他看见我出来,什么都没有说。他接过我的琴,替我背在背上,牵着我的手,走回了家。”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天宝十二载,师父死了。他死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怀远,你的琴技比他好,你的乐理比他强,你做琴的手艺也比他好。你不是不如他,你是没有机会。你要等,等机会来了,你就能出头。我等了三年,没有等到机会。等到的只有苏怀远升官的消息,等到的只有苏怀远娶妻生子的消息,等到的只有苏怀远在皇帝面前演奏的消息。他弹的是《广陵散》,皇帝听了很高兴,赏了他一百两黄金。一百两黄金,够我教十年的琴。”
他从袖中取出一把小刀,刀是刻琴用的,刀刃很薄,很锋利。
他没有冲向萧烟,没有冲向阿九,没有冲向上官楼。
他转过身,看着深渊。
“天宝十四载,我做了那把假琴。我做了一年,从选料、制胚、挖槽、上漆、张弦,每一步都用了心思。我要做一把跟他的琴一模一样的琴,连细微的划痕都要一模一样。我做了一年,终于做成了。我把他的真琴藏在他的床底下,把假琴放在他的厢房里。我把假琴的第三弦换了一根更长的,上得更紧。紧到弹《广陵散》的时候一定会断。我把针嵌在弦里,针尖朝外。我算好了那个高音的位置,算好了弦会在那里断,算好了针会射向台下。”
他看着深渊,深渊也在看着他。
雾从谷底升上来,像一只手,在向他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