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李庆终于把器材室里的东西收拾完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推开门出来，看着空荡荡的操场，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正准备去找人问一下他的宿舍在哪里，余光忽然扫到大树下蹲着两个人。
林栀坐在大树下，手里拿着一支碘伏棉签，正小心翼翼地往林柠膝盖上涂。
林柠龇牙咧嘴地倒吸着凉气，嘴里还在念叨“轻点轻点轻点”，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露出的小腿上有好几道被草叶划出来的红印子。
李庆走过去，扫了一眼林柠膝盖上那片青紫，随口问了一句：“怎么回事？摔了？”
林柠抬头看见是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成心虚，支支吾吾地别过头去：“就……就不小心绊了一下。没......没事，小伤！”
她总不能说是为了偷拍他赚钱，被黄小飞吓到才摔的吧。
李庆看她这副遮遮掩掩的样子，也懒得追问，转而朝林栀点了点头：“麻烦你了。”
林栀抬起头，对上李庆的目光，耳尖微微一红，又飞快地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她摔得不是很严重，就是破了点皮。”
李庆蹲下来看了一眼林柠膝盖上那片硬币大小的擦伤，点了点头：“嗯，确实不严重。以她这个上蹿下跳的频率，能活到今天只磕破这点皮，说明运气还不错。”
林柠一听这话，差点炸毛，但碍于膝盖还在林栀手里，只能憋屈地瞪了他一眼。
李庆懒得管林柠那委屈样，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向林栀：“你慢慢涂，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林栀闻言，脸颊微微红了起来，轻轻“嗯”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涂药。
林柠从林栀身后探出脑袋，凶狠地朝李庆吐了吐舌头。
李庆懒得理她，转身往罗导那边走去。
不远处，黄小飞看着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转身走开了。
......
李庆刚离开没多久，林柠看着林栀那副认真又安静的样子，又想起刚才李庆过来时林栀耳尖通红的模样。
她忽然压低声音凑近问了一句：“林栀姐，话说为什么你每次见李庆都会脸红啊？你是不是喜欢他啊？”
林栀手里的棉签差点掉地上，整个人往后缩了缩：“……我……我没有。”
“还说没有！”林柠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笑得贱贱的：“你看——你耳朵都红了！没事，你偷偷告诉我，我保证不告诉任何人——”
林栀整个人都快冒烟了，站起来把碘伏往林柠手里一塞：“你、你自己涂！”
说完转身就往宿舍方向跑了，步子飞快。
林柠接过碘伏，笑得肩膀直抖，朝林栀落荒而逃的背影喊了一声：“诶，别跑啊！我就随便问问——”
见林栀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宿舍楼，她才把裤腿放下来，一边拧碘伏瓶盖一边嘀咕：“跑什么嘛，又不是见不得光的事。”
......
林栀一路小跑回了她和林柠的二人宿舍，刚进门就反手把门关上，后背靠在门板上，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整个脑袋都开始红得冒烟了。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得吓人。
脑子里全是林柠刚才那句话，还有李庆蹲在旁边时离她不到半米的侧脸。
“哎呀~！太讨厌了——！”她小声喊了一句，两只手捂住脸，蹲在地上原地跺了好几下脚。
跺完之后又觉得不够解压，站起来抱着枕头把脸埋进去，整个人扑倒在床上，两条腿在空中胡乱蹬了好几下。
蹬完之后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解锁屏幕。
壁纸上是一个小男孩牵着一个穿小裙子的小女孩。
小男孩虎头虎脑的，笑得很灿烂，小女孩安静地抓着他的衣角，小手攥得紧紧的，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情愿。
那个小女孩正是她。
小时候的很多事情她都记不太清了，但那天的事，她记得很清楚。
她被一个陌生女人从幼儿园门口抱走，塞进一辆面包车。
她不哭也不闹，只是安静地呆着。
从小她就是这样，不熟悉的环境里，沉默是她唯一的盔甲。
人贩子以为这小孩吓傻了，还松了口气，到了巷子里把她交给接头的人，那人见她被放下来后一动不动，也以为是个省心的货，刚想掏根烟点上。
就在这一功夫，一辆玩具车从巷口冲了过来。
车上坐着个小男孩，四岁左右，穿着件印卡通图案的T恤，脚踩着踏板，嘴里还嘟嘟嘟地配着音。
他看到站在墙边的她，忽然刹住了车，歪着头看了她一眼，咧开嘴笑了：“秋？泥怎么在这里？泥不是在后面吗？”
说完，他就要拉住她的手。
她不认识这个男孩，也不知道他叫的是谁。
但他朝她伸出手，那只手小小的，指甲缝里还带着刚才玩泥巴留下的灰。
她不知道该不该接。
那个人贩子也反应过来，看到眼前这个小男孩白白净净的，眼睛一亮，刚伸手去抓他的胳膊。
身后巷口传来一声气喘吁吁的喊声：“庆庆！你别踩这么快，妈妈都——”
程夏抬起头，看到眼前这一幕，整个人瞬间炸了，猛地冲上去死死抱住李庆，扯开嗓子大喊：“快来人啊——！这里有人抓小孩！！！”
女人身后的男人也反应过来，一把将怀里另一个小女孩塞到女人身边，冲上去一脚踹在那人贩子的脸上。
那人贩子闷哼一声，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死死按在地上。
小男孩被他妈妈抱在怀里，眼睛却还盯着她这边。
他从妈妈怀里挣脱出来，重新骑上那辆玩具车，转头朝她招手：“秋！快上车！”
她不知道“秋”是谁，但她还是坐了上去。
小男孩踩着踏板，玩具车载着她一路往前冲，车轮碾过凹凸不平的石板路，颠得她一颤一颤的。
他忽然拐了个弯，对着躺在地上被人按着的人贩子直直撞了过去。
塑料车轮碾过那人的手背，那人疼得嗷嗷叫，小男孩却开心地回头朝她喊：“秋！泥看你鸽厉害不厉害？”
她被他逗得弯了一下嘴角，那大概是她那几年里唯一一次笑。
身后不远处，真正的“秋”正站在程夏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
后来的事，她记得更清楚——
是玩具车后座的风，是程夏塞给她的小饼干，是李庆跟她玩捉迷藏时她躲在大树后面，他就围着大树转圈圈，转了几十圈也没找到，急得直挠头。
那时候的她，跟着李庆在派出所旁边的公园里玩了一整天。
程夏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拿着那个年代的翻盖手机给他们拍了好多照片。
她坐在他的玩具车后座上，吃着他从小卖部买来的棒棒糖，被李庆拉着满操场兜风。
他嘴里还在嘀咕：“秋，泥今天好乖，平时都会打骂窝的。”
她没说话，只是安静地抓着他的衣角，心想原来那个叫“秋”的女孩平时是会骂人的。
直到天黑的时候，派出所的电话终于打到了报警的李魏手机上。
她的亲生父母连夜从江南那边赶来，抱着她哭得浑身发抖。
她妈妈刚想抱着她上车，李庆忽然跑了出来，死死抱着她的腰不放。
他哭得比谁都惨。
他以为她父母是来抢他妹妹的坏人，不管程夏怎么解释，他就是不信。
最后还是真正的李秋从程夏身后走出来，一把揪住他的耳朵，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笨蛋。”
李庆才疼得松了手，捂着耳朵一脸懵地看着面前这个“秋”，又看了看被程夏抱起来往外走的另一个“秋”，整个人的世界观都崩塌了。
那天晚上程夏跟他说了半天他才终于弄明白——
他今天带了一整天的妹妹，不是他妹妹。
林栀想到这里，把脸埋进枕头里，两条腿在空中又蹬了好几下。
那些照片程夏后来洗出来寄给了她妈妈，她从小留到大。
每一张她都看过无数遍，每一张的背景都是李庆。
豁牙的李庆、玩泥巴的李庆、骑玩具车的李庆、举着棒棒糖朝镜头比耶的李庆。
他不知道她是谁，他以为她是李秋。
但这些对她来说都不重要。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都被她自动过滤了。
她本来就不太会说话，也从来不是那种会主动往前凑的人。
能像现在这样，坐在他旁边画一整天的画，偶尔他路过时蹲下来问一句“这边画得怎么样了”，她能小声回一句“……还……还行”。
这已经是她这十几年来偷偷幻想过无数次的画面了。
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贴在胸口，整个人蜷成一团，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真好，又见到你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