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和顾言从城北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我站在门口等他们。雨停了，防护罩在路灯下泛着淡淡的光，像一层薄薄的肥皂泡。林砚从车里下来，手里提着一个帆布袋子，袋子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什么东西，发着微弱的蓝光。
“找到了？”我问。
“找到了。悲伤碎片。还剩大半瓶。”他把袋子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个玻璃瓶，瓶口用蜡封着，瓶子里装着发光的液体，蓝色的，像夜空里的星光。
“这就是悲伤碎片？”
“对。秦无咎的。第24代店主的‘愤怒’被分成了三份，这个是‘悲伤’。”林砚把瓶子拿起来，对着灯光看，“还有一份‘恐惧’碎片，不知道在哪。”
顾言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林砚，苏婉，我先回管理局。保守派残余的事还没完。碎片的事，你们处理。”
“好。小心。”林砚说。
顾言点了点头，走进墙里，消失了。
林砚把瓶子放在桌上，看着我。
“苏婉，销毁它。”
“怎么销毁？”
“用情感编织。把碎片‘解构’，变成无害的能量。”
“需要代价吗？”
“需要。我的记忆。”
“林砚……”
“苏婉，我已经忘了那么多，不在乎再多一点。”
“我在乎。”我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你忘了苏婉的笔记本是黑色。你忘了母亲的声音。你忘了自己的名字。你还要忘多少？”
“忘到碎片没了。”
“那你会变成空壳。”
“不会。因为你会帮我记住。”
“我记不住。我也在忘。我忘了茉莉花香，忘了第一次见你穿的什么衣服，忘了……”我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忘了母亲的脸。”
林砚愣住了。
“你忘了你母亲？”
“不是全忘。是模糊了。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我知道她长什么样，但想不起细节。”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又要传记忆给我。你不能再失去了。”
“苏婉……”
“林砚，我们两个，一个忘，一个忘。谁帮谁？”
“互相帮。”
“怎么帮？”
“你记得的，告诉我。我记得的，告诉你。”
“如果我们都忘了呢？”
“那就从头开始。重新认识。重新泡茶。重新54℃。”
他笑了。我也笑了。但笑着笑着，我们都哭了——他流不出泪，只是眼眶红；我流了，滴在他的手背上。
“苏婉，销毁碎片吧。我来。”
“不。我来。”
“你是代理店主。你需要记忆。”
“那你呢？”
“我只需要记得你。”
“你连我的名字都记不住。”
“我记得你的手。你的温度。你的声音。名字不重要。”
我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林砚，你太欺负人了。”
“我知道。”
他翻开账簿。
“无字，启动‘情感编织·解构模式’。”
需额外代价。
“什么代价？”
随机抽取一段记忆。
“我同意。”
确认。
纸页上，浮现出一张网，覆盖在瓶子上。网亮了一下，瓶子里的蓝色液体开始翻滚，像沸腾了。光越来越强，越来越亮，然后——灭了。
瓶子空了。
碎片没了。
林砚靠在椅背上，喘着气。
“好了。”
“你忘了什么？”
“忘了……你第一次牵我的手是什么感觉。”
“是凉的。你的手很凉。我握着，想帮你暖。”
“对。凉的。我想起来了。”
“你真的想起来了，还是在装？”
“装的。但我会记住。你再说一遍。”
“你的手很凉。我握着，想帮你暖。”
“凉。暖。我记住了。”
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现在呢？”
“现在……暖的。”
“对。暖的。”
窗外的天，晴了。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桌上，照在空瓶子上，照在我们的手上。
“苏婉，泡茶。”
“好。”
我烧水，泡茶。茉莉香片——但我闻不到花香了。
热水冲下去，没有香气炸开。只有蒸汽，模糊了我的脸。
我倒了两杯，一杯给他，一杯给自己。
“54℃。”我说。
他端起来，抿了一口。
“刚好。”
我也端起来，抿了一口。
茶是苦的。没有花香，没有回甘。只有苦。
但我没有说。
因为他说“刚好”。
那就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