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池韵早把她的小动作看在眼里,看似随意地扶了一把桌沿。只听轻微一声响动,茶盏纹丝不动,连里面的水都没有溅出半滴。
这动静还是引来附近女眷的目光。
宋芷荷眼珠转了转,扯了扯纪池韵的衣袖,故作亲昵:“表嫂,我们去那边看看吧!”说着也不等纪池韵答应,手下用了力,拉着她就往前走。
这突然表现出来的亲近,纪池韵可不觉得是她转性了。
看她眼里掩藏不住的恶意,纪池韵觉得挺无语。
就这么想对付她?
她想对付自己的目的,不过是为了周鸣鹤。现在自己还是周鸣鹤的妻,自己丢脸,难道周鸣鹤就不会一样丢脸了?
这边的动静引来不少目光。
她可以不顾后果,但自己却不能不顾体面。
纪池韵由她拉着往右侧一群人赏花的地方去。
下台阶时,宋芷荷悄悄地把一只脚横在了纪池韵脚边,手上用力。
纪池韵虽然是被娇宠长大,但对这些手段并不陌生,早前在外祖家时,二舅舅身边有个特别搅事的妾室,深得二舅舅宠爱,是十一岁的她帮着二舅母,把人狠狠收拾。
现在二舅母还时不时的从遥远的云州给她寄东西。
她脚下稳稳扎住,利用巧劲,轻轻巧巧地回握她的手腕,宋芷荷正铆了劲想让纪池韵出丑,被这股力道一带,自己反倒重心不稳,脚下踉跄两步,险些摔在菊花丛里。
慌乱间,她伸手乱抓,扯住了要去帮她的丫鬟,两人一起滚落在地。
这么大动静,引来满场目光。
宋芷荷从地上坐起,知道出了大丑,脸色顿时涨红。
纪池韵立在原地,身姿端雅,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花虽美,但也要看路,表妹太心急了!”说着看了竹语一眼。
竹语忍着笑,过去扶人。
宋芷荷又羞又恼,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鄙夷的,嘲笑的,应是在笑她的轻浮莽撞。
她本来是想让纪池韵摔在众人面前,形象全无,惹人笑话的,现在换成自己出丑,心里恨极,指尖攥得发白。
纪池韵缓缓走过去,压低了声音:“安份些,难不成你想把脸丢在外面吗?”
“纪池韵,你是故意的,是不是?”
“不过是没落入你的圈套而已,何必恼羞成怒!”纪池韵和她早就不存在什么表面上的平和。
宋芷荷的无能狂怒,可怜又可笑。
她坦然迎上四周看过来的目光,脸上一惯的清浅笑意。
突地,她感觉到一道冰凉冷冽的目光落在身上,好像数九寒冰,让她呼吸一滞,全身的血液都冷了一下。
两丈远处的过道的廊柱边,站着一个挺拔的身影,玄色锦袍,骨子里透出一股矜贵和疏离,渊嵉岳峙,气场强大又生人勿近。
他在看她,目光冷冷的,似乎还有淡淡轻嘲或是凛凛恨意。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纪池韵脸上挂不住笑,只觉得通体生寒。
这股寒意不是因为他的目光,而是那股从内心深处冒出来的怨恨。
这样的宴会,会聚着很多年轻男女,未成婚的更多,本就有相看的意思。他会出现在这里好像也不奇怪。
以前没见,不过是他外放各地,不在京城。
纪池韵收回目光,一时,连宋芷荷那上蹿下跳的样子,似乎都变得没那么面可憎。
人果然是怕比较的。
在那人面前,连宋芷荷都变得可爱了。
她深深吸了口气,低声警告:“今天会有许多青年才俊,你表哥让你好好相看,别再做蠢事!”
宋芷荷狠狠的攥了一下手心。
她才不要,从八年前起,她的目标就只有一个。
她不会相看任何人,她要嫁的,只有鹤哥哥。
看着她掩饰不住的愤恨的眼神,纪池韵不再理她。
这一刻,她自己的心也有些不平静。
没看见的时候,一切情绪都已尘封,就好像那段过往不存在了。
可当那个人出现在自己,当年的前程旧怨,便又涌上来,填满了呼吸和血液的积恨,如同潮水,一波又一波,让她无法保持平静。
也让她失去了所有的兴致,她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静静地坐会儿,把自己蜷缩进自己的壳里,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什么都不想。
七年前,她曾爱的那么深,也曾恨的那么烈。
因为她,祖母丢了命。是她以为坚不可摧的爱,把信任寄托在一个不该信任的人身上,害了祖母。
两人之间横亘着一条人命。
可她没有等来解释,也没等来交代,等来的只是他迎回他的白月光。
长街上,马车边,他与车内白月光温柔浅笑,低语呢喃,那一幕,始终是眼前的血光,抹不去,成为陈年永不结痂的伤。
极致的痴爱和极致的恨意,交织在一起,已经分不清。
只有心中的疼痛是清晰的,丝丝缕缕地疼,层层叠叠的疼,密密麻麻的疼。
哪怕过去了七年,那个人还是这样能搅动她的心绪。
远处,裴渊亭也收回了目光。
“怎么?旧情难忘,想再续前缘?”一个戏谑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一个二十岁左右,眉目英俊的锦袍男子不知道站在转角处多久,此刻方才出声。
裴渊亭淡淡瞥了他一眼,冰冷且斩钉截铁:“江河倒流,海枯石烂,也绝无可能!”
聂铮呵了一声,缓步从廊柱后走出来,折扇轻敲掌心:“是谁听说她被山匪劫掠,就心急如焚赶过去相救的?怕损人名节,还把秦国公府老夫人都拖下水?”
裴渊亭语气淡漠中带着嫌恶:“剿匪是为公务,不是为某个人。我从不因私废公!”
“好好好,那又是谁,听到市井流言,就急火火的跑去给人澄清的?”
裴渊亭皱眉,目光冷冷扫过去:“我调回京城第一件差使,绝不容人以任何理由攻讦我的功劳。我的公务,不是内宅阴私可以借用的手段!”
聂铮看着他冷漠的侧脸,把折扇插进腰带,拍拍他的肩:“你能这么想就好,当年你险些丢了命,那可都是因为她,我想你也不是这样以德报怨的人。”
裴渊亭身上的冷意又重了一分,却不再说话。
那边,纪池韵早已离开。
宋芷荷站在原地,眼里的恶意掩饰不住,她不需要相看,纪池韵也不需要体面。
今天,她就是要让纪池韵丢脸,或者让她身败名裂。
她有些不懂,当初纪池韵都落到山匪手中,她让人传散的流言,也落到了鹤哥哥耳中,鹤哥哥竟然没有休了她。
而且流言很快就消散了,没能她造成什么影响。
这一次,她不会有这样的好运气了。
她低声问翠桃:“叫你买的东西呢?”
翠桃脸色发白地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纸包:“小姐,真,真要这么做吗?”
宋芷荷一把抢到手里,不耐烦地推了翠桃一把:“少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