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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困境
    "做什么?"老陈看着他,眼睛在黑暗里发亮,
    "咱们是情报线,不是救济站。
    你的任务是摸情报,不是发粮食。粮食的事,有别的线管。"
    "别的线?"宋怀远苦笑了一下,
    "别的线在哪儿?
    我天天在商会,看着孙老板囤粮,看着刘老板叫苦,看着山田征粮。
    粮食从老百姓嘴里抠出来,运去北边,养日本人的兵。
    咱们的人呢?
    饿死的饿死,逃难的逃难,吃糠的吃糠。
    我留过学,学的是经济,讲的是市场,可现在这市场——"他手指戳着桌面,"是枪管里的市场!"
    他说不下去,从口袋里摸出烟盒,里头空了。
    他把烟盒捏扁,扔进角落的垃圾桶,发出轻微的响。
    老陈不说话,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怀远,"老陈说,"我知道你心里难受。
    我也难受。
    但咱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摸清运输计划,让红党的游击队把货轮沉了。
    货轮沉了,粮食运不出去,山田就得重新筹,这一来一回,至少拖一个月。
    一个月,能救多少人?"
    宋怀远点点头,没说话。
    他拉开门,冷风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走进夜色里。
    弄堂里黑着,只有远处街角的路灯透过来一点光。
    他踩着积水走,水里有冰碴子,踩上去咯吱响。
    他走到街口,看见那个卖烤红薯的摊子收了,炉子灭了。
    只剩一堆灰烬,在冷风里冒着一缕极细的白烟。
    他站在街边,看着那缕白烟,袅袅地升起来,散了。
    ——
    法租界公董局的限购通知贴在麦兰捕房门口,白纸黑字,盖了红章。
    米粮供应紧张,即日起限量供应,每家每户凭门牌号买米,每日限五斤。
    第二天,米店门口排起长队。
    杏儿早上七点到的,米店在霞飞路拐角,门口已经站了二十多个人。
    她排在队尾,前面是个穿棉袍的老太太,手里拎着布袋子,不住跺脚取暖。
    "姑娘,你也来买米啊?"老太太回头,脸上皱纹纵横,"排了多久啦?"
    "刚到,您呢?"
    "一个多钟头了,冻煞人了。"
    老太太把手缩进袖口,"屋里厢五口人,五斤米够啥?粥汤薄得来能照见人影子,一人一碗清汤水,喝完尿都么得。"
    杏儿笑了:"您说话倒风趣。"
    "风趣啥呀,实话呀。"老太太摆手,
    "米价又涨脱了,上礼拜四十二,今朝四十五了。再这样下去,吃糠也吃不起,要吃土了。"
    "您屋里没存粮?"
    "存粮?"老太太苦笑,
    "去年存了二十斤,开春就么得了。
    现在日日买,日日不够,日日排队。我这条老命,排得来排不来还讲不定呢。"
    队伍往前挪。
    太阳升高了,光白晃晃的,照在身上没有暖意。
    杏儿看着米店门口的麻袋,袋口扎着,不晓得还剩多少。
    轮到她时,伙计抬起头,眼下挂着两个青黑的眼袋:"卖完了。"
    "卖完了?"杏儿往前凑,"我排了一个钟头!"
    "排两个钟头的人也有。"伙计摆手,
    "明朝请早,一开门就来。
    今朝没米了,明朝有没有还讲不定。
    你要么去华界看看,华界有米,五十一块一石,你买伐?"
    "五十一块?"杏儿瞪眼,"抢钞票啊?"
    "抢钞票?"伙计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温度,"现在么得钞票才抢钞票,有钞票还抢啥?回去吧,明朝请早。"
    杏儿手里攥着空布袋,站在原地。
    后面的人挤上来:"还有伐?"
    "没了没了,明朝请早!"伙计开始收摊,门板一块一块往上装。
    人群里嗡嗡响起来。
    一个中年男人骂起来:"册那,米都让日本人运走了,阿拉吃啥?吃屎啊?"
    "排队排队!"巡捕过来,警棍在空中晃,"再吵统统抓起来!"
    "抓起来?"那男人更凶,"抓起来阿拉有饭吃啊?牢里管饭啊?"
    巡捕没接话,警棍往下一劈,砸在男人肩上。男人踉跄一下,旁边的人拉住了他。
    "算了算了,"有人劝,"跟他硬来吃亏的,走伐。"
    人群散了,像一锅煮沸的粥泼在地上,四处流淌。
    杏儿跟着散了,沿着霞飞路往西走。
    路过一家面包房,黄油和面粉的香气飘出来,她咽了口唾沫,加快脚步。
    她没回尚贤里,拐到宪兵队对面,在街角茶馆坐着等叶静姝。
    茶馆里人声嘈杂,她叫了壶最便宜的茶,坐在角落里慢慢喝。
    旁边两个男人说话,她竖着耳朵听。
    "听讲哦?华界那边有人饿煞了,倒辣街边,巡捕拖走,掼到乱葬岗去了。"
    "啥地方个乱葬岗?"
    "闸北呀,荒地高头,随便挖个坑,衣裳都么脱就埋了。
    没碑,没名,就一堆土,野狗还来刨。"
    "作孽哦,饿煞还么得棺材板……"
    她等到晚上八点,叶静姝才出来。
    穿着大衣,围着围巾。
    "杏儿。"
    "姐,"杏儿站起来,拍了拍棉袄上的灰,
    "米价又涨了,排队买不到。
    外头难民越来越多,弄堂口蹲了好几个,冻得直哆嗦。
    华界那边有人饿煞了,扔在乱葬岗,野狗还刨土。"
    叶静姝没说话,拉着她的手走出茶馆。
    她们沿着街边走,路灯昏黄。
    路过一个巷口,里面蹲着几个人,裹着破棉被。
    一个小孩从棉被里探出头,脸冻得发紫,嘴唇裂了口子,渗着血。
    眼睛亮亮着,但没有乞求,只有一种麻木的等待。
    叶静姝停下脚步,看着那个小孩。
    小孩也看着她,眼神没有变化。
    "先回去。"叶静姝说,声音轻,"让我想想。"
    她们走到尚贤里18号门口,叶静姝停下来。
    "我不进去了。"叶静姝说,"你回去照应石头和妞妞。粮食的事,明天我找你。"
    她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街角。
    杏儿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推门进去。
    屋里石头趴在桌上写作业,铅笔沙沙响。
    妞妞蹲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根木炭,在破纸上画画。
    "杏儿姐,"妞妞抬起头,"你看我画的猫。"
    杏儿走过去,蹲下来。
    纸上画着一只猫,圆脑袋,尖耳朵,尾巴翘着。
    "真像,"杏儿摸了摸妞妞的头,"叫啥?"
    "雪球,"妞妞眼睛发亮,"白的,欢喜辣雪高头打滚。"
    "好,雪球。"杏儿站起来,"你继续画,我去烧饭。"
    她走进厨房,石头抬起头:"杏儿姐,买到米了?"
    "没买到,卖完了。"杏儿系上围裙,"今朝吃粥,粥里多放点菜,充充饥。"
    石头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铅笔在纸上划过,沙沙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