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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值夜班,全院主任都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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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药瓶里少的不止一片
    赵护士还捂着话筒,检验科那边没挂。
    秦海没有接电话。他先看了一眼红区监护屏,又看了一眼赵护士手里的记录纸。
    “样本时间先核。”
    赵护士把话筒贴回耳边。
    “检验科,样本接收时间再报一遍。”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急不慢,带一点翻纸的响动。
    “一点十四分接收。报告一点二十七分出。”
    赵护士嘴里重复,笔尖跟着落。
    林野在旁边把急诊采血条码上的时间调出来。一点十分。
    三个时间压在一起。
    一点十分采血。一点十四分到检验科。一点二十七分结果出。
    他刚写完,话筒那边忽然追了一句。
    “你们急诊采血时间写的一点十分,我这边样本到手一点十四分。中间四分钟,谁送的?”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咬得清楚。不像值班到后半夜会有的含糊。
    赵护士愣了一下。
    “气动传输。”
    “那就没问题。”电话那边像是在本子上划了一道,“样本状态正常,溶血没有,脂血没有。你们核完了我挂了。”
    赵护士应了一声,把电话搁下。
    林野低头记时间的手停了一下。
    这声音刚才报地高辛的时候也是她。
    他没多想,笔接着往下写。
    秦海把几张检验单往桌边一压。
    “地高辛二点九高不高,得看几件事。”
    他没有讲课,只伸了两根手指。
    “第一,最后一口地高辛什么时候吃的。第二,抽血离吃药隔了多久。这两件事不知道,二点九是高是低说不准。”
    李文成的妻子坐在床边的塑料椅上,手里揪着缴费单的角。
    “他就吃半片。”
    赵护士没和她争。
    “大姐,你看见他吃半片,是每顿都看见,还是他自己说的?”
    李文成妻子被问住了。
    她看了李文成一眼,声音往下掉。
    “早上看见。晚上他自己拿,我睡得早。”
    秦海接过去。
    “药谁掰的?”
    “他自己。说半片不好掰,碎了也一起吃了。”
    赵护士刚拧开保温杯的盖子,听完这话又咔哒一声扣回去。水没喝上。
    “碎了一起吃,那可不是半片。”
    秦海没训家属。他把药瓶从透明药袋底下翻出来,倒扣在不锈钢治疗盘上。
    白色小药片撞到盘边,响了几下。
    “数药。数完拍照,封袋。”
    赵护士蹲下去,一粒一粒往盘边拨。
    林野这时候已经站到护士站外侧。
    他没往床边挤。
    视野边缘忽然亮了。
    蓝字压在他眼前,比前几天那种模糊的“未闭环”清楚得多。
    【急诊预警启动。】
    【目标:李文成,52岁。】
    【误判概率:64%。】
    【有效复核窗口:19分钟。】
    下面只有三行,每行前面亮着红点。
    【末次服药时间:未闭合。】
    【抽血距服药间隔:未知。】
    【药瓶剩量与处方周期:不一致。】
    林野看着那个十九分钟,心里骂了一句。
    可算不是只会亮个“未闭环”了。
    倒计时在跳。十八分四十二秒。
    他没有抬头,没有把蓝字往外说。
    但他知道现在缺什么。
    林野把社区电话备注翻出来,放到秦海手边。
    “社区那边之前说他地高辛不是第一次开。家里还有旧瓶。新瓶旧瓶有没有混着吃,没核完。”
    秦海扫过那行字。
    “问。”
    林野转向李文成妻子。
    “家里还有没有一样的药瓶?旧的、新的、分药盒,都算。床头柜、抽屉、厨房、电视旁边,让家里人现在找。”
    李文成妻子拿起手机,解锁按了两次才滑开。
    “我让儿子找,他刚到楼下取车。”
    电话一接就乱了。
    “你别来医院了,先回家看药。医生说药不对。不是让你来,是让你拍药。”
    秦海听不下去,拿过手机开了免提。
    “我是急诊秦海。你先别往医院赶,先回家。所有药盒拍照,正面、背面、剩多少片,拍清楚发过来。别倒,别扔,别收拾。”
    电话那头喘着。
    “医生,我爸是不是吃多了中毒了?”
    “现在是地高辛中毒风险。严重到什么程度得看心率、心电图、钾、肾功能、尿量,还有他到底什么时候吃的、吃了多少。你先把药拍清楚。”
    “好,马上回去。”
    红区安静了一小会儿。治疗盘边的封袋还空着。
    赵护士已经数完。
    “十七片。”她把药片拍了照,装袋、贴时间、写核对人。
    封袋递到她面前。
    “你确认一下,这是你们带来的瓶子里的药。”
    她签名歪出去一截。
    李文成忽然开口了。声音很小,像怕谁听见。
    “我就添过一点。”
    李文成妻子猛回头。
    “你添什么了?”
    他眼神躲了一下。
    “这两天心慌,晚上睡不着,我就又吃了半片。”
    秦海立刻追上去。
    “哪两天?”
    “前天晚上。昨晚。”
    “昨晚几点?”
    “十点多,还是十一点多。记不太清。”
    “吃完到抽血,中间还吃过没有?”
    “我记不清了。”
    赵护士忍不了了。
    “大哥,饭记不清能补,药记不清能要命。”
    她骂完手没停,把松了的一片导联重新贴牢。
    心率从五十掉到四十八。
    观察位那边,心内科值班医生没离开孟驰,只回头喊了一句。
    “李文成再拉一张心电图。心率再掉或者出传导阻滞,立刻叫我。”
    赵护士把心电图机推过去,导联线哗啦拖在地上。
    秦海冲林野偏了下头。
    “写进去。自述前天晚上、昨晚心慌后各加服半片,昨晚具体时间不清。”
    林野写完,又在下面补了一行:药瓶十七片,封存,家属确认。
    视野边缘的倒计时还在跳。
    十四分。
    十三分五十九秒。
    系统没给治法。三个红点还亮着,末次服药那一条最亮。
    肾内科值班医生这时候到了红区门口。
    会诊单夹在胳膊下面,进门第一眼扫的是血钾和肌酐。
    “钾五点六,肌酐一百七十六。尿量多少?”
    赵护士把床旁记录递过去。
    “不够看。”
    肾内科值班医生看完记录,又看封袋里的药瓶。
    “肾功能差,药排得慢。钾高配上地高辛中毒,心律一起出问题的概率不小。后面复查钾、肌酐、尿量,跟心电图一起看。”
    秦海点头。
    “肾的你盯。心率、心电、地高辛风险那头心内科接。”
    林野在记录里把两科分开写,免得一会儿电话绕回急诊。
    观察位那边,探头还压在孟驰胸口。
    灰白影像一层一层晃,心内科值班医生盯着屏幕没说话。
    孟驰比刚才安静多了。刚才还想着明天开会的事,现在连手机都不敢碰。
    他女朋友站在床尾划手机,工作群消息一条条清掉,最后只打了一行字:人在急诊,今晚不回。
    孟驰压着嗓子。
    “你别写得太吓人。”
    女孩没抬头。
    “你别把晕倒说成眼前黑就行。”
    心内科值班医生把探头移开,擦了一下耦合剂。
    “室间隔看着偏厚。床旁只能粗看,左室流出道梗不梗,得正式心脏彩超再确认。人今晚不走,监护继续。”
    话音刚落,他手机响了。
    唐振东回电。
    他接起来先报孟驰。
    “唐主任。床旁看室间隔偏厚,没法一眼定。正式心脏彩超和复查肌钙蛋白都排着,人留在急诊监护。”
    唐振东那边嗯了一声。
    “心内监护有一张床空出来了。肌钙蛋白再升,或者超声看到流出道有梗阻,别在急诊拖。你今晚先盯,有变化直接报我。”
    值班医生应了,随后把李文成的事接上。
    “还有一床李文成,地高辛二点九。心率四十八到五十一,钾五点六,肌酐一百七十六。病人承认前天、昨晚各加服半片,末次时间说不清。药瓶封了,正在追家里的药。”
    唐振东这次没打哈欠。
    “继续监护。心率再慢、血压掉、心电图出高度传导阻滞,马上报我。最后吃药时间必须往前追,追不出来就按最坏的算。肾内科到了没?”
    “到了。”
    “行。药袋别让家属再碰。”
    唐振东说完就挂了电话。
    赵护士把封袋锁进留存盒,盒盖扣上时磕了一声。
    李文成妻子盯着那个盒子看了好一会儿。
    “医生,我真不知道他晚上自己吃。”
    秦海没有安慰她。
    “现在知道了就别替他猜。医生问什么,你说看见的。没看见就说没看见。”
    她点头。这回没再替李文成保证什么。
    林野低头补完最后几个时间点。
    视野里的倒计时跳到十一分。
    三个红点,末次服药那条还是最亮。但第三条“药瓶剩量与处方周期不一致”旁边,多了一个小字:待验证。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数出来的十七片和处方周期对不上,但光靠急诊的药瓶不够。家里那头的药还没拍回来。
    赵护士的手机忽然响了。
    李文成儿子发来照片。
    第一张糊了。床头柜抽屉里乱七八糟的药盒挤成一团。
    第二张清楚一些。
    木桌上放着一个蓝盖小药盒,旁边有半瓶没拧紧的矿泉水。盒盖没完全扣严,白色药片散在格子里。
    标签被盒盖遮住一半。只露出两个字:米片。
    赵护士把图放大。
    “这是什么?”
    她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比刚才更白。
    “他说腿肿的时候吃排水的。”
    肾内科值班医生立刻抬头。
    “让他重拍。正面、背面、剩多少,全拍清楚。别碰药盒。”
    秦海把手机推到她面前。
    “照着说。一字一句转达。别让他动药盒。”
    李文成妻子对着电话那边重复。
    “别动,别收,医生让你把字拍清楚。”
    十几秒后新照片来了。
    蓝盖翻开,标签完整露出来。
    呋塞米片。
    赵护士看了两秒,把手机屏幕转向秦海。
    秦海接过来看了一眼,递给心内科值班医生。
    心内科值班医生的眉头紧了一下。呋塞米排钾。地高辛中毒和低钾互相咬。李文成的钾现在五点六不算低,但如果他一直在偷偷吃利尿剂,前段时间的钾可能更低过,地高辛的毒性会被放大。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完,只把照片转给肾内科值班医生。
    肾内科值班医生盯着照片里散落的白色药片。
    “这瓶呋塞米什么时候开始吃的,吃了多少天,哪个医生开的,有没有补钾,全得追。”
    秦海看向林野。
    “补记录。家属补发蓝盖药盒,药名呋塞米片。服用时间、剂量、开药来源待核。”
    林野写下这一行的时候,李文成床头的心电图机刚好跑完最后一截纸。
    赵护士撕下来递过去。
    心内科值班医生接过心电图纸,原本要回观察位的脚步停住了。
    纸上PR间期拉得比上一张更长。
    他没说话,只把纸压在治疗台上,和前一张并排放。
    秦海的目光从心电图纸移到手机屏幕上那张呋塞米照片。
    “药瓶里少的,不止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