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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嫁春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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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烤羊肉
    花厅里,茶过一巡,吴翠云仍咽不下这口气。
    “郡主,这位公子说自己是纪家大爷,空口无凭。我们家的人看得真真的,今早大理寺门口,与世子夫人同车的,分明是紫霄楼的沐子宴!”
    纪慕白搁下茶盏,慢条斯理。
    “二夫人这话有意思。我从西域快马赶回,进京头一件事便是去大理寺寻妹妹。倒不知几时成了沐子宴。”
    他笑了笑。
    “二夫人若信不过,咱们这就去京兆尹府验明正身。户籍路引、纪家族谱,一样不缺。”
    吴翠云语塞:“你说你是纪慕白便是纪慕白?嘴长在你脸上......”
    “照二夫人这么说,改日我母亲秦映雪来认我,二夫人是不是也要说那不是我娘?要不,连我母亲一道,都去京兆尹验一验?她老人家最爱凑这种热闹。”
    吴翠云脸色一白。
    正僵着,宁崇礼下值归来,听见“京兆尹”“验明正身”几个字,眉头当时一跳。
    “别别别。好端端的,去那里做什么?”
    他一进花厅,目光先落到旁边那几只开了封的箱子上。
    里面露出的,分明是上等西域香料。
    “这位是纪家大公子吧?久仰久仰。”他笑呵呵上前,“一看这香料便知是真。这等成色的西域龙涎,没有十年八年在西域行走的老买手,根本寻不来、也辨不出。能弄到这个的,必是常年往返西域的纪大公子无疑。什么验不验的,自家亲戚,信得过,信得过!”
    纪慕白起身还礼:“宁世伯客气。”
    吴翠云还想争,安阳已经睇了她一眼。
    安阳素来最要脸面,这会儿只想赶紧抹平。
    “既是误会,便算了。”她淡淡道,“二弟妹也是关心则乱。”
    吴翠云一肚子火没处撒,悻悻闭了嘴。
    宁崇礼又笑着留饭,纪慕白拱手婉拒:“多谢宁世伯。只是与妹妹许久未见,想同她说些体己话,便饭就免了。”
    宁崇礼乐得做这顺水人情,三两句把风波揭了过去。
    闹剧散场,人却没散。
    纪慕白送来的东西,陆续抬进东苑。
    说名贵,倒不算顶顶名贵,可样样稀奇。
    西域彩毯,会变色的琉璃盏,描金笼里的五彩鹦鹉,还有一只会自己翻盖的机关盒。
    那鹦鹉一进东苑,张口便喊:“恭喜发财!”
    小满被逗得笑弯了腰。
    东苑下人平日规矩惯了,这会儿全探头探脑。一来稀罕西域玩意儿,二来纪慕白那点风流名声,早随他回京传遍了大街小巷。
    胆子大的丫鬟凑到笼边假装看鹦鹉,眼睛却往人身上瞟。
    纪慕白也不恼,反倒笑着拱手。
    “劳烦几位姐姐。”
    几个小丫鬟脸一下红了,抱着盒子跑得比谁都快。
    纪小柔皱眉:“大哥。”
    纪慕白立刻正色:“我错了。”
    “我还没说你错哪儿。”
    “先认总没坏处。”
    廊下,宁遇春披着外袍,慢条斯理喝药。
    宁遇春靠在廊下,看着东苑被纪慕白搅得热热闹闹,连几个丫鬟都忍不住偷看他。
    这位大舅哥,确实很会招人。
    可纪小柔没看那些稀罕物,也没顾上看她大哥。她的眼睛,只盯着箱子里那两头肥羊。
    “蓬莱!”
    蓬莱屁颠屁颠跑来:“夫人您吩咐。”
    “院里支个架子,把羊收拾了,现烤。”纪小柔挽起袖子,眼睛亮晶晶,“多备孜然胡椒,要西域的吃法。”
    蓬莱欲言又止:“夫人……纪大爷他……”
    “他自己会找乐子。”纪小柔头也不抬,已经撸着袖子去看那架子搭得正不正。
    纪慕白:“……”
    千里迢迢从西域赶回,百般筹谋见着了妹妹,结果妹妹眼里只有两头羊。
    他也不恼,转了一圈,慢慢踱到廊下宁遇春身旁,低声说了句什么。
    宁遇春搁下药碗:“书房里说话。”
    门一合,纪慕白脸上那点浪荡尽数收了。
    “世子是聪明人,我也不绕。此番回来,我想接小柔回家。还请世子,写一封和离书。”
    宁遇春执盏的手没动:“这是夫人的意思?”
    “不是。”
    “纪大公子的意思。”
    “是。”
    纪慕白语气平平:“我妹妹天生粗犷,性子直,不知什么时候得罪人,自己还浑然不觉。这样的性子留在国公府,是受罪,迟早也给世子招祸。不如趁早各走各路,于谁都干净。”
    宁遇春静静听着,唇角却慢慢勾起一点。
    “纪大公子这是,料定了什么?”
    纪慕白心头一凛。
    这病秧子,耳朵尖得很。
    他面上不动,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笺推到桌上。
    “空口求人,是我失礼了。这个,权当谢礼。”
    宁遇春没碰:“什么?”
    “甘露丸的方子。京城那些贵女夫人争着抢的美白丸,出自我西域的方子。这两年,连宫里的贵人都遣人来求,我没给。”
    纪慕白指尖点了点纸笺,“世子若肯成全,这方子便是世子的了。值多少,世子比我清楚。”
    书房静了一瞬。
    这确是一份重礼。
    一张能讨宫中贵人欢心的方子,在这步步是局的京城,值的从来不是黄金千两。
    宁遇春却笑了,慢条斯理呷了口茶。
    “纪大公子的礼,很重。”
    “世子这是答应了?”
    “我没答应。”
    纪慕白皱眉。
    宁遇春把那张纸笺,原封不动推了回去。
    “方子,大舅兄收好。而和离书,恕宁某写不了。”
    “为何?”
    宁遇春没直接答,只望向窗外。
    院子里火已升起,他那位“容易得罪人”的夫人正挽着袖子,亲手给一架羊肉撒孜然,被烟熏得眯起眼,却笑得比谁都欢。
    他收回目光。
    “这样的夫人,宁某觉得,挺好。”
    纪慕白盯着他看了半晌,良久,把那张纸笺重新收回袖中。
    “行。世子这话,我记下了。方子我先收着。他日世子若改了主意,随时来换。”
    “不必了。”
    “那就走着瞧。”纪慕白挑眉,“反正我妹妹我还要接。今日接不走,改日再来。”
    两人神色平静地回了院子。
    谁也看不出,方才那间书房里,刚谈崩了一桩买卖。
    院里,羊肉的香气已经飘满东苑。
    纪小柔招呼着,不分主子下人,一人一块。丫鬟婆子、看门小厮,连那只五彩鹦鹉都没落下。烤得焦香流油的羊肉就着孜然胡椒,吃得满院子人眉开眼笑。
    小满捧着一大块,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含混不清:“夫人,好吃!比府里大厨做的香一百倍!”
    “那是,西域的吃法。”纪小柔自己也咬了一大口,眼睛弯成月牙。
    这些天压在心口的阴霾,被这一院子烟火气冲散了大半。
    大哥回来了,今日还能吃上这样一顿羊肉。够了。
    纪慕白站在一旁看着妹妹笑,自己也跟着笑。
    宁遇春坐在廊下慢慢喝药,看着那个被烟熏得眯眼、却笑得没心没肺的人。
    他忽然觉得,这和离书,他这辈子,大约是写不出来了。
    正热闹着,院门外有人通传。
    是宫里来的。
    满院的笑声,一下都收住了。
    来人是宫中内侍,捧着一份洒金请帖,目不斜视,声音尖细:
    “奉贵妃娘娘之命——三日后宫中设宴,特请宁府世子夫人,入宫赴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