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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花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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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我不知道她嫁给了谁。”
    娇艳人儿“咦”地一声,睁大了一双妙目,道;“她现在是你的嫂子,你怎么不知道她嫁给了谁,难道他们成亲的时候,你不在家么?”
    刹时间白衣客的脸色又白了不少,唇边又扯动了一下,笑了:“噢!原来她嫁给了我哥哥,我倒是真要给他道个喜。他们成亲的时候,我不在关里,所以我根本不知道,也没喝他们一杯喜酒。”
    娇艳人儿瞟了他一眼,笑道:“那可真让人扼腕啊,你不知道,他们成亲的时候有多热闹,多大的排场,你家贺客盈门,车水马龙,武林中只要稍微有点名声的人都去了,开的是流水席,足足闹了十天……”
    白衣客淡然说道:“那也没什么,‘剑庄’卓家本来就是武林中的大家,交游广阔,富可敌国……”
    娇艳人儿道:“听你的口气,好像你不是卓家人似的。”
    白衣客淡然一笑道:“我本就不是卓家的人了,在我父亲眼睛里,我不肖,是‘剑庄’卓家的败家子,不听话,不孝顺,要不然我也不会被我父亲赶出了家门,宣告武林说我不是他的儿子了。”
    娇艳人儿轻轻叹了一声,道:“也是,卓老庄主实在够固执的,他总认为你哥哥比你孝顺,比你听话,其实听话的就准是好儿子么?
    你哥哥那份孝孝得愚,大小事,没一样不唯命是从,叫他往东他不敢往西,从来就没违背过卓老庄主的意思,而且还怕得跟什么似的。
    要让我看哪,你哥哥那一样也比不上你,软骨头,药罐子,一点男人气概都没有,一年三百六十天,没一天不病的,有什么好?
    不过有一点让人不能不承认他比你强,他善解人意,解风情,不像你,硬得跟块石头似的。他福气也比你好,娶个如花似玉的媳妇儿,眼看整个‘剑庄’又是他的了……”
    白衣客道:“怎么,我父亲准备把‘剑庄’交给他了么?”
    娇艳人儿道:“你不知道?你父亲已经过世了。”
    白衣客一怔,挺身要站起来,可是旋即他又收势坐下,眼望乌云密布的长空,喃喃说道:“父死不能随侍在侧,看来这一下我是真的不孝了……”
    娇艳人儿道:“你父亲早在他宣告武林,跟你脱离父子关系的第二年就过世了。天下人都知道,‘剑庄’卓老庄主是让你气死的,因为你父亲在临终之前说过一句‘不孝的畜生’,那自然指的是你了。”
    白衣客声音有点嘶哑,道:“应该是我!”
    娇艳人儿瞟了他一眼道:“你就不知道,武林中除了我之外,有多少人在骂你。”
    白衣客道:“父死不能随侍在侧,我确实不孝,骂也只有任人骂了。”娇艳人儿道:“可是我知道你……”
    白衣客截口说道:“你说我父亲早在宣告武林,跟我脱离父子关系的第二年就过世了?”
    娇艳人儿道:“是啊!”
    白衣客道:“那么我哥哥早就该接掌‘剑庄’了,为什么你说眼看‘剑庄’也是他的了?”
    娇艳人儿娇媚地白了他一眼道:“你多糊涂呀!你哥哥一直辗转病榻,他那能参与大典,接掌‘剑庄’呀!怎么说也得等他病好了,听说你哥哥已经延聘了一位名医长年住在‘剑庄’之中给他看病,近一两年来他的病已是大有起色了。先得如花美眷,后接第一大家,双喜临门,当真是羡煞人,妒煞人。”
    白衣客微一点头道:“的确,我哥哥好福气,我不如他。”
    娇艳人儿看了他一眼,话锋忽转:“听说,早在你离开‘剑庄’之前,严寒贞已经跟你哥哥很要好了,你所以离开‘剑庄’,为的也就是这件事,是么?”
    白衣客唇边飞快掠过一丝抽搐,摇头说道:“不,我离开‘剑庄’为的不是这件事。我在家的时候,严寒贞对我兄弟俩都不错,我兄弟视她如幼妹,她视我兄弟如兄长。
    比较起来,我跟她较为谈得来些,不过她常说我这个人是匹脱缰的马,野性难驯,而且脾气刚烈,不如我哥哥温顺柔和,甚至不愿一刻待在家里……”
    娇艳人儿道:“这就麻烦了。人家是说你不如你哥哥解风情,不如你哥哥懂得温柔体贴,这确是一针见血,入木三分,女儿家那个不想嫁个郎君,能温柔体贴,善解风情的?最糟的是你不愿老待在家里,人家以为你不喜欢家,一个不喜欢家的人怎么能信赖,怎么能托付终身哪……”
    白衣客道:“所以说无论她嫁了谁都不能怪她,是我表现得让人失望,让人寒心。尤其我一离家便是多年,踪迹渺茫,音讯毫无,我父亲在我离家的第二年就过世了,她需要有个人照顾,偌大一个‘剑庄’内院只有她跟我哥哥两个人,也需要定个名份……”
    娇艳人儿倏地一笑,娇媚横生,道:“你倒会责备自己,把错往自己身上揽啊,说这话,你不难受我还代你难受呢!
    告诉你,人家小两口可也希望你这么想呢!别人不知道,我清楚,你是因为眼见严寒贞对你哥哥一天比一天好,侍候汤药,衣不解带,那关怀体贴之情,人人都看得出来,才忍痛割爱,有心成全,悄悄的离开‘剑庄’的,对不对?”
    白衣客笑了,笑得让人心酸:“有人说,爱一个人不必非跟她厮守终生不可,可是我没有那么好的气度,那么宽的胸襟……”
    “算了吧,我的三少爷!”娇艳人儿道:“是不是这样,你心里明白,我心里也雪亮。严寒贞是世人皆知的好姑娘,而我是世人皆知的坏女人,以我看,有时候好姑娘还不如坏女人来得贞节。
    寄情声色晚景从良,与一世之烟花无碍,贞妇皓首失守,半生之清苦俱非。看人哪,要看后半截……”
    白衣客双眉为之一扬。
    娇艳人儿倏地改口说道:“你离开‘剑庄’这么多年,都上那儿去了?刚才听你说,这多年来,你不在关里……”
    白衣客道:“我到大漠去了一趟,身陷‘白龙堆’前古迷城之中,—陷就是八年……”
    娇艳人儿惊诧说道:“‘白龙堆’前古迷城?我只知道大漠有个‘白龙堆’,怎么不知道‘白龙堆’有个前古迷城。”
    白衣客道:“知道‘白龙堆’前古迷城的,这世上也只有两个人。”
    娇艳人儿道:“世上只有两个人知道‘白龙堆’前古迷城?谁?那两个?”(奇*书*网.整*理*提*供)
    白衣客道:“魔刀西门厉跟神剑卓慕秋。”
    娇艳人儿一怔道:“魔刀西门厉跟神剑卓慕秋?”
    白衣客道:“最早知道‘白龙堆’前古迷城应该是魔刀西门厉,他邀约一个人到‘白龙堆’前古迷城去,帖子误投‘神剑’卓慕秋手里,卓慕秋代那个人去了,因而卓慕秋也知道了‘白龙堆’有座前古迷城。”
    娇艳人儿道:“结果他被‘魔刀’困在那座前古迷城里,一困就是八年。”
    白衣客点头说道:“不错,差一点把一条命留在‘白龙堆’,把一身傲骨抛在那座前古迷城里。”
    娇艳人儿道:“‘魔刀’西门厉这么厉害么?”
    白衣客道:“厉害的不是‘魔刀’西门厉,而是那座前古迷城,跟前古迷城里住着的另一个人。”
    娇艳人儿“哦”地一声道:“那座前古迷城有这么厉害么?”
    白衣客道:“事实上卓慕秋被它一困八年,差点血染黄沙,命丧大漠。”
    娇艳人儿道:“那座迷城究竟有什么厉害?”
    白衣客摇头说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之无论人兽,进去了就别想出来,说起来卓慕秋应该是自有那座迷城以来最命大最侥幸的一个人。”
    娇艳人儿道:“世上竟有这么一个地方,我真是太孤陋寡闻了。不经一事,不长一智,什么时候我倒要远赴大漠去见识见识。”
    白衣客道:“如果能不去的话,我劝你最好还是别去。这一智,不长也罢。”
    娇艳人儿忽然娇媚一笑道:“你也关心我的安危么?”
    白衣客淡然说道:“我并不关心任何人,我只关心我自己,我只是不忍中原人氏到大漠去送死,把尸骨远抛异域,叶落归不了根。”
    娇艳人儿道:“你一向是会隐瞒自己……”
    顿了顿,道:“你说住在迷城里的那个人,是……”
    白衣客摇头说道:“不知道姓名,不知道来历,我甚至不敢断定他究竟是不是人。”
    娇艳人儿妙目一睁道:“怎么,你不敢断定他究竟是不是人,难道说他四只脚走路,有两个头,三只眼?”
    白衣客摇头说道:“那倒不是。他长得像人,可是他的性情,他的行为不像人。”
    娇艳人儿道:“他的性情跟行为究竟是……”
    白衣客道:“我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怕,可是这个人曾使我胆寒,不提也罢。”
    娇艳人儿道:“那么他究竟有什么厉害?”
    白衣客道:“我所以说他厉害,是说他的性情,他的行为,还有他那可撕虎裂豹的劲力,能让‘神剑’卓慕秋都奈何不了他的一身武功。”
    娇艳人儿道:“他也会武?”
    白衣客道:“何止会武,他似乎练的有外门工夫,普通兵刃伤不了他,重手法掌力难动他分毫,‘神剑’卓慕秋在百招之内可以跟他打成平手,一旦过了百招,卓慕秋很可能渐趋下风!”
    娇艳人儿道:“这件事要是传扬出去,一定会震动整个武林。”
    白衣客道:“武林中尽多争强好胜之辈,为免他们把尸骨远抛大漠,不宣扬也罢。”
    娇艳人吃儿吃笑道:“你知道,我这个人是向来存不住话的。”
    白衣客扬了扬眉道:“我不希望你说,如果你一定要说,自然我也没有办法。”
    娇艳人儿道:“那就要看你怎么对我了。你要对我好,我就会听你的话;你要是对我不好,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白衣客没说话。
    娇艳人儿看了他一眼,忽然问道:“你说你到‘白龙堆’,是代人赴约?”
    白衣客道:“是的。”
    娇艳人儿道:“你是代谁去的?”
    白衣客道:“你一向存不住话,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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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娇艳人儿道:“怎么,你不愿意让人知道?”
    白衣客摇摇头道:“没有必要让人知道。”
    娇艳人儿道:“那正主儿呢?”
    白衣客道:“他不知道,我也不打算让他知道。”
    娇艳人儿嫣然一笑道:“你可真是好气度,好胸襟啊!代人赴约,差一点连命都没了,还不愿意让人知道?”
    白衣客像没听见,眼望亭外,道:“雪又下了。”
    娇艳人儿转眼一看,可不?停没多久的雪,又开始飘了。一片片仍跟鹅毛般。
    娇艳人儿眉锋一皱道:“怎么又下雪了,可烦死人了,路已经够难走的了……”
    白衣客道:“天马上黑了,天黑之后更难走。”
    娇艳人儿道:“幸好我是坐着车来的……”
    白衣客忽然问道:“你去过‘无人渡’么?”
    娇艳人儿然说道:“‘无人渡’?没有啊!怎么?”
    白衣客微一摇头,道:“没什么,我只是随口问问。‘无人渡’这两天很热闹。”
    娇艳人儿道:“很热闹?为什么?”
    白衣客道:“为一册‘血花录’。”
    “‘血花录’?”
    娇艳人儿叫道:“‘血花录’落在了‘无人渡’?都谁去了?”
    白衣客道:“十丈飞红’,‘大力魔’,只这两个,亦就够了。”
    娇艳人儿道:“你怎么知道?”
    白衣客道:“我也在场。”
    娇艳人儿道:“‘血花录’落在谁手里了?”
    白衣客道:“被人捷足先登拿了去,留下的只是一册废纸。”
    娇艳人儿道:“捷足先登的那人又是……”
    白衣客摇头说道:“这就不知道了。雪大了。”
    真的,就只是这几句话工夫,大雪纷飞,满山遍野都是。
    娇艳人儿忙道:“得赶快走了,走吧!”
    白衣客道:“走吧?我到那里去?”
    娇艳人儿“咦”地一声道:“你不到我那儿去吗?我住那地方你是知道的,既清幽又雅致,我有好酒,也有好菜,为你斟杯酒或是为你倒壶茶,烧着火坐在屋里赏雪不是挺好么?”
    白衣客淡然一笑道:“你那儿酒醇茶香是出了名的,经常是居处客满,座无虚席……”
    娇艳人儿道:“别提我了,瞧我现在,年华一逝,人老珠黄,早已是门前冷落车马稀了走吧!我担保今后的座上客只你一个人”
    白衣客微一摇头道:“好意心领,我已经没有那雅兴了。”
    娇艳人儿道:“人家都已经嫁人了,说不定孩子都好几个了,小两口也说不定正依偎在窗前小酌赏雪,寻觅诗料呢,你可别那么傻,那么痴啊!”
    白衣客淡然笑道:“人生难得几回傻,做一辈子傻子,也未尝不是乐事。”
    娇艳人儿目光一凝道:“你真不去?”
    白衣客道:“我这个人几曾说过假话。”
    娇艳人儿道:“这种天儿你忍心让我冷冷清清一个人……”
    白衣客道:“白娘子,我本不欠你,你本不欠我,何必让我欠你,让你欠我?”
    娇艳人儿忽然变得深情款款,道:“我愿意,我要你到我那儿去住,到什么时候你想走,到那时候你只管走你的。”
    白衣客摇头说道:“我不愿意。我这个人从不愿意欠别人的……”
    “三郎!”娇艳人儿道:“多少年来我人虽变了,心可没变,你真还像以前那么狠心……”
    白衣客摇摇头道:“白娘子,一个人一生之中只有一次情爱。
    你结识的人虽多,未必产生过情愫。而我的一次情爱已经给了一个女人,不会再有了,即使会再生,那也不是完整的了……”
    娇艳人儿道:“我不计较……”
    白衣客道:“你或许不计较,可是我计较。我不可能再产生情爱,也不愿意把不完整的情爱给与任何人。”
    娇艳人儿道:“我不要你的情爱,只要你的人。”
    白衣客道:“你可以作贱你自己,我不能作贱别人。”
    娇艳人儿双眉一扬道:“我只听说过世上有三贞九烈的女人,却没想到还有像你这样三贞九烈的男人。”
    白衣客微一摇头道:“白娘子,你错了,我不为任何人,我为的只是我自己。”
    娇艳人儿道:“别忘了,你卓三郎的色名比我白娘子好不到那儿去。”
    白衣客摇头说道:“那是当年。当年我也没毁过谁,我自问心安理得。但得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毁誉褒贬,一任世情。即使我当年胡闹过,那也只是当年,现在不同了……”
    娇艳人儿冷笑一声道:“如今我对严寒贞倒有点嫉妒起来了,你知道我这个人,想得到什么就能得到什么,要不然我永远不会撒手的。”
    话落,就要拂袖站起。
    白衣客手一伸,按在她那要拂起还没拂起的衣袖上,道:“白娘子,别跟我来这个。记得我当年就劝过你,一个人要是仗恃药物去获得什么,那是下策,也不要自认无能,最糟的是她永远得不到自己想要的。”
    娇艳人儿脸色为之一变。
    白衣客接着说道:“你有你的事,我有我的事,我不愿意耽搁你,你也不要耽搁我,走吧,我送你上车。”
    手往上挪半尺,隔衣袖抓住了娇艳人儿的皓腕,只一抖,娇艳人儿惊叫一声,整个人飞出了小亭,正落在马车旁,她落在一堆积雪上,雪连陷都没往下陷。她霍地转过脸来,一张原来娇媚无限的脸,如今铁青怕人:“卓三……”
    白衣客负手亭中,快然笑道:“白娘子,你该知足了。天就快黑了,别等大雪阻了道。”
    娇艳人儿一句话没说,转过头去钻进了马车里。
    马车溅起一地雪泥走了。
    白衣客的脸色就跟那天色一样,马上暗了下来。
    他当年确曾胡闹过一阵,但那也仅止于胡闹,正如他刚才所说,他并没毁过谁。
    他这—生中只爱过—个女人,而如今这个女人却投进了别人的怀抱,当真地投进了别人的怀抱,而且成了他的嫂子,这叫什么?情之一事,原本是不能勉强的,可是她确实对他好过一阵。
    后来她把对他的爱转给了他那手足胞兄,也许正如白娘了所说,他不及他那胞兄解风情,不及他那胞兄温柔体贴,不及他那胞兄真正懂得女人的心,不及他那胞兄给人一种真正可以依靠的安全感,所以,她宁可把自己托付给一个长年辗转病榻的人,而不敢把自己托付给一个难以收心生根的健壮人。
    当时或许她所以忽然转对他哥哥好,是因为他哥哥浑身疾病,需要人侍候汤药,那只是一种自然的,出诸于友爱的照顾;他误会了,痛心之下黯然离家,留下两字成全,结果她在长久侍候胞兄之余日久生情,结果第二年父亲过世,她需要人照顾,孤男寡女相处也不能不定名份,所以她嫁给了胞兄。
    可是,无论是前者也好,是后者也好,他都不能怪她,他自己要负大部份的责任,不是么?是的,谁都不能怪,要怪只怪他自己。他当年不懂“情”,不是真正的不懂。
    要把当年挪到现在,他就不会那样了,绝不会。
    可是能把当年挪到现在来么?定局已成,谁也无法改变。
    定局已成,谁也无法挽回。
    他伸出了手,又去接那自亭顶滴下的雪水,他如今倒觉得那一滴滴的雪水是温的。
    至少,它远不及他的心冷。
    口口口
    在尝酒的人嘴里,酒是甜的。
    可是有时候它也是苦的,苦得难以下咽。
    无如人是奇怪的,怪得难以理解,越是认为它苦的时候越拼命的喝,尽管它苦得像胆汁,似黄莲。
    倒不是因为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
    而是,有的人以它来浇愁;但喝下去之后是能消愁抑或是愁更愁,这只有那喝酒的人自己知道了。
    “神剑”卓慕秋是个有大智慧的人,可是要以这问题问他,恐怕他也不知道。
    他坐在这小胡同口的小摊儿上,面前摆着一壶酒,几样小菜。
    小摊儿设在一个草棚子底下,两边儿都有掩棚儿,可以挡风,棚外是一地的雪泥,棚顶上的雪水一滴一滴的往下滴。
    尽管他的心仍是那么冷,至少坐处近火,他的人暖和多了。
    或许是因为暖和,或许是因为酒意,他那原本苍白的两颊上,出现了两片酡红。
    他自斟自酌,就这么一杯杯的喝着。
    一杯又一杯,一壶又一壶。
    天色看不出是什么时候,不过小摊儿上挂着一盏气死风灯,已经点燃半天了。
    那卖酒的一直在等着他,这时候终于忍不住了,走过来先陪上一脸不安的笑,然后一哈腰:“这位爷,我纳闷半天了,说句话您可别在意,今儿个是卅日儿,这时候家家户户都在围着炉子吃年夜饭,您…”
    “掌柜的。”卓慕秋放下酒杯拭了口,他带着几分酒意:“你的意思我懂,先容我问问你,你呢?”
    “我?”卖酒的汉子一怔,旋即笑道:“我不同,我是个做生意的。”
    卓慕秋倏然而笑,道:“这就是了,要没我这种人,卅日儿晚上你那来的生意?卅日儿晚上还做生意,你应该为的就是我这种人,是不?”
    卖酒的汉子也是个明白人,一点即透,这下他是更加不安了:“原来您没家,也没亲戚没朋友……”
    卓慕秋一摇头道:“不,我有家,可是却归不得。”
    卖酒汉子“哦”地一声道:“太远?”
    卓慕秋打了个酒噎,道:“说远很远,说近也很近。”
    卖酒汉子糊涂了,怔了一怔,道:“说远很远,说近也很近……?”
    卓慕秋忽然站了起来,道:“我等个朋友,看看天色他大概是不会来了,掌柜的,给我算帐吧!”
    卖酒汉子道:“怎么?您不再喝点儿了?”
    卓慕秋摇摇头道:“不能再喝了,再喝我就走不了了。”
    卖酒汉子道:“那……我这就给您算帐……”
    他这里指指点点在算帐。
    胡同的那一头儿人影闪动,如飞奔来一个人,好快的身法,人影闪动时还在胡同那一头,一转眼间他已到了草棚前了,是个身穿黑貂,身材高大,衣着相当气派的紫膛脸老者,浓眉大眼,长髯过胸,威猛慑人。
    卖酒汉子抬眼看见了紫膛脸老者,一怔,顾不得算帐,忙迎上去哈腰陪笑:“闵爷,今儿个是什么风……”
    紫膛脸老者看也没看他一眼,两眼望着卓慕秋,有着一刹那的激动,然后跨步进棚,不管地上脏不脏,单膝点地跪了下去:“见过三少爷。老奴来迟,三少爷恕罪。”
    卖酒汉子猛然又是一怔,脱口叫了一声:“卓三少爷……”
    卓慕秋含笑点头:“我的朋友来了,我暂时不走了。掌柜的,你先忙你的吧!”
    第 四 章
    卖酒汉子站在那儿没动,他怔住了。
    卓慕秋转过脸去拉了拉手:“闵总管请起,我不敢当。这么冷的天,尤其是大除夕,让闵总管跪这一跪,我很不安。”
    紫膛脸老者应声站起,垂着手,恭谨说道:“三少爷言重了,老奴这是应该的。您什么时候回来的?”卓慕秋道:“下午刚到……”
    紫膛脸老者道:“您怎么不回庄去……”
    卓慕秋像没听见,含笑说道:“八九年不见,闵总管还是老样子,一点也不见老啊!”
    紫膛脸老者忙道:“您夸奖,全是托大少爷跟您的洪福。”
    卓慕秋摇了摇手道:“别客气,虽然我已经离开了‘剑庄’,咱们之间的情份还在。坐,咱们坐下聊!”
    紫膛脸老者欠了身道:“三少爷面前,那有老奴的座位。”
    卓慕秋道:“你要这样我就不好说话了。我这个人你是知道的,打小就随便惯了。再说咱们之间如今是朋友,而不是主仆,也无须这么客气,你坐。”
    紫膛脸老者恭谨谢了—声,这才落了座,却是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卓慕秋道:“大少爷可好?大伙儿也都好?”
    紫膛脸老者道:“大少爷安好,大伙儿也好,谢谢您!这多年来,大少爷无时无刻不在惦记着您……”
    卓慕秋含笑说道:“大少爷顾念手足之情,我也很想念他。”
    紫膛脸老者迟了一下,道:“三少爷,您知道不?老主人已经……”
    卓慕秋敛去了笑容,微一点头道:“我知道了,刚听说。这八九年来,我一直不在中原,老人家去世的时候我一点不知道,要不然说什么也会赶回来的……”
    紫膛脸老者道:“老奴原料三少爷绝不知道噩耗,否则……”
    卓慕秋微一摇头道:“我也听说有很多人骂我不孝,我受了。
    父死不能随侍在侧,我的确不孝!”
    紫膛脸老者道:“三少爷,老奴知道当初您为什么不告离庄,也知道您不是不回来奔丧,一定是你不知道……”
    慕卓秋道:“谢谢你,闵总管,你该是这世上唯一知道我的人,因为你在‘剑庄’待了五十多年,是看着我长大,跟我的长辈没什么两样。”
    紫膛脸老者一阵激动,道:“三少爷,就因为这,老奴知道您是个怎么样的人,八九年来也一直惦念着您。老奴身为下属,不敢怪老主人,只能说您生来命苦……”
    卓慕秋道:“谁也不能怪,我知道自己有过错……”
    紫膛脸老者还待再说。
    卓慕秋已经移转话锋开了口:“闵总管,今个儿是卅日儿,现在‘剑庄’全由你一个人支撑着,你一定很忙,我不愿耽搁你太久,我所以找你出来,就是要问问老人家葬在什么地方……”
    紫膛脸老者道:“你是要……”卓慕秋道:“怎么说老人家是我的生身之父,对我有廿多年 养育之恩,去世的时候我不能随侍在侧,也不能赶回来奔丧,那 是我不知道;现在我既然知道了,我应该去看看,也算尽最后一份人子之孝。”
    紫膛脸老者道:“老奴原知道您会去的,老主人的安息处是 在‘东山’山麓……”卓慕秋站了起来,紫膛脸老者忙跟着站起,道:“三少爷,您 ……”
    卓慕秋道:“闵总管,我有我的路,我也有我的事。大少爷体 弱多病,为人也过于懦弱,今后‘剑庄’全仗闵总管了,还望闵总管像辅佐老人家一样地辅佐大少爷,我会感同身受……”
    紫膛脸老者忙道:“你放心!老奴蒙老主人知遇,受老主人厚 恩,此生此身已交给‘剑庄’了,但有三寸气在,一定竭智殚忠。只是三少爷,不管好歹,‘剑庄’总是您的家,您生在‘剑庄’,长在‘剑庄……”
    卓慕秋道:“闵总管,你的意思我懂,只是我要回来早在几年前就回来了,现在……”唇边掠过一丝愁苦笑意,住口不言。
    紫膛脸老者道:“您纵不长住,也得回去过个年……”
    卓慕秋指了指桌上,倏然一笑,笑得让人好心酸,道:“闵总管,谢谢你对我好意,我已经吃过年夜饭了。”
    紫膛脸老者两行老泪突然夺眶,道:“三少爷……”
    卓慕秋道:“闵总管,大年卅日儿地,别让你我泪眼相对。”
    紫膛脸老者道:“三少爷,大少爷……跟姑娘随后就到……”
    卓慕秋眉锋一皱,神情也震动了一下道:“我不愿让‘剑庄’的第二个人知道我回来,我也告诉你别说出去,怎么你……”
    紫膛脸老者老泪纵横道:“三少爷,别的事老奴可以不说,您回来了,老奴怎么能不报与大少爷知道,让大少爷也高兴高兴。”
    卓慕秋道:“大少爷跟严姑娘已经知道我回来了,我更不能多留了。”
    随手丢下一块碎银,迈步就要走。
    紫膛脸老者一把抓住了他,道:“三少爷,您要原谅老奴……”
    卓慕秋转回身来道:“闵总管,别勉强我。”
    紫膛脸老者道:“老奴跪求,好歹您跟他二位见上一面!”
    说着,他就要往下跪。
    卓慕秋道:“岁月悠悠,以后见面的机会多着呢,何必非在这个时候见面,闵总管,快放开我!”
    没见他动,紫膛脸老者抓住他的那只手,像是被什么震了一下似的,突然跳了起来,跳起老高,人也跟着退了一步。
    卓慕秋道:“闵总管,保重。”
    电一般地射出了胡同口,一闪就不见了。
    紫膛脸老者站在那儿没动,他知道,再有十个他也追赶不上拦不住。
    步履声飞快,一顶软轿来到草棚前,轿停下,轿帘马上掀开,先探出一颗乌云玉首,她,就是带着小冰到“无人渡”去过的那位。
    一见紫膛脸老者独个儿站在草棚前,她脸色惨变,呆了一下,缓缓地下了轿,她没有远离软轿,停身在软轿前,一只手扶着轿杆儿,似乎她要是不扶着轿杆儿,一定会站立不稳。
    “三少爷走了?”紫膛脸老者转身哈下腰去:“老奴无能,少夫人原谅。”她微一摇头道:“这不怪你,他要走,谁也拦不了。就跟当年一样,他的脾气你我都知道,不是么?”
    紫膛脸老者热泪一涌,忙低下头去:“三少爷是在这小摊儿上过的年。”
    她身躯一阵颤动,道:“我看见了,桌上还有剩酒残菜。在家里过年的人,心情不见得会比他好。把眼泪擦擦,别让我看了难受,今儿个是卅日儿晚上,也不该掉泪。”
    紫膛脸老者恭应一声,抬袖擦去了老泪。
    她问道:“三少爷都说了些什么?”
    紫膛脸老者道:“三少爷问大少爷跟少夫人好。”
    她道:“也问我了么?”
    紫膛脸老者迟疑了一下,道:“问了。”
    她那失色香唇边泛起一丝凄凉笑意,道:“这倒很出我意料之外,我以为他不会问我,他会记恨我……”
    紫膛脸老者道:“您知道三少爷的为人,他不会的。他说过他知道自己的过错。”
    她一双美目中闪漾起一种光亮的异彩,道:“他真这样说了么?”
    紫膛脸老者道:“真的,老奴不敢欺瞒少夫人。”
    她目中异彩敛去,摇摇头,道:“他没有过错,他怎么会有过错,错只在……”
    她似乎不愿指明过错在谁,话锋至此一顿,她改口说道:“别的他还说了些什么?”
    紫膛脸老者道:“三少爷说大少爷体弱多病,为人懦弱,他要老奴像辅佐老主人一样辅佐大少爷。”
    她道:“他就是这么个人,很会为别人想……”
    这句话不知是不是含有双关意味。
    她道:“他知道不知道老主人已经过世了?”
    紫膛脸老眷道:“老主人过世的时候,三少爷不知道,因为三少爷自当年离开‘剑庄’后一直不在中原,他为他不能随侍在侧,也不能回来奔丧,至感悲痛……”
    她道:“这么看来,他并没有记恨老主人!”
    紫膛脸老者道:“那怎么会?老奴知道,三少爷绝不是那种人。”
    她微微点了点头,道:“我也该知道,自当年离家后,他一直不在中原,他到那儿去了?”
    紫膛脸老者道:“三少爷没说,老奴也忘了问了。”
    她道:“既然离开了,他是该离得远一点儿,他没问老主人葬在什么地方么?”紫膛脸老者道:“问了,三少爷召老奴出来,为的就是这个。” 她道:“你告诉他了么?”紫膛脸老者道:“老奴说了,老奴认为应该告诉三少爷。”
    她点了点头道:“是应该告诉三少爷。”
    她点了点头.又接著说道:“是应该告诉他,也该让他尽一份人子之孝。他……他好么?是不是还是老样子?”
    紫膛脸老者道:“三少爷比当年在家的时候瘦多了,人也显得老气,而且昨儿晚上喝了不少酒。”
    她娇躯泛起了颤抖,美目中晶莹亮光一闪,她很快地转过身去,道:“岁月不饶人,焉得不老?咱们回去吧!庄里还等着咱们吃饭呢。”
    紫膛脸老者恭应一声道:“少夫人,大少爷怎么……”
    她道:“大少爷听说三少爷回来了,人一激动就晕了过去,醒是已经醒了,他要来,可是我没让他来。”
    掀开轿帘进了软轿。
    紫膛脸老者一欠身道:“容老奴开道。”
    出草棚往胡同那一头行去。
    软轿跟在紫膛脸老者身后,很快地消失在胡同那一头的夜色里。
    对街另有条胡同,那条胡同口没人设摊儿,没灯,所以要比这条胡同黑暗得多。
    那条胡同口响起了一阵似乎忍了很久的剧烈咳嗽,从那黑暗的胡同口儿走出了个人,是卓慕秋。
    卖酒汉子怔了一怔,望望胡同的那一头,再看看从对街胡同里走出来的卓慕秋,扬手要叫。
    可是卓慕秋似乎没看见他扬手,出了胡同之后就顺着大街走了。
    今晚上他酒是喝得太多了。
    刚才人在棚子里不觉得。
    如今被寒风一刮,只觉得酒在往上涌,头也昏昏然的。
    他只想赶快找个地方躺会儿,要不然他非倒在这寒夜无人的大街上不可。
    在这时候,他觉得那原本就苦的酒更苦。
    苦得让他的心都揪成了一团。
    咳嗽本来差不多好了,可是经酒这么一刺激,却又犯了,似乎比原来还重些。
    刀儿般的寒风,迎面一阵阵的吹。
    吹在脸上生疼,酒也越涌越厉害。
    头昏,眼迷糊,迷迷糊糊中,他觉得前面不远处站着个人。
    他看不清楚,只看见那是个黑影。
    凝目用力看了看,仍是看不清楚。
    尽管看不清楚,可是他知道那是个人,那个人浑身充满煞气,而且煞气外透,卓慕秋老远就感觉到了。
    他停了步,他知道他脑中昏昏,浑身乏力,连眼都睁不开了,这种情形不宜再往前走,不宜再接近那人。
    他站在离那人约莫两丈处,他迎着风,那人背着风。夜色太浓,他看不见那人的脸,要不是地上有雪,那人是一身黑衣,奇[-]书[-]网恐怕连那人的身影都看不见。
    他竭力让自己站稳,任凭风吹,任凭酒涌,他不动一动。他不能让人看出他现在的处境无力打斗,甚至不堪一击。
    可是那个人动了,他的腿跟脚动了,往这边走了过来,每一步都很缓慢,每一步都很沉重。
    近了些,卓慕秋看清晰了些,那是个身高跟自己差不多的黑衣人,一身黑衣很宽大,似乎不是他的,根本就不合身。
    很少人穿不合身的衣裳,尤其是这种人。
    卓慕秋知道,那人是故意掩饰自己的身材。
    他为什么掩饰自己的身材,那是因为怕自己从身材上去辨认他,或者是以后再见着。
    可是卓慕秋仍看不见他的脸,只觉他的脸比那浓浓的夜色还要黑,似乎是用什么黑的东西蒙着。
    更近了,那人已逼近了有一丈远,突然开了口,声音沙哑,语气冰冷:“卓慕秋,你好命大啊!”
    卓慕秋道:“你是……”
    那人冰冷三个字:“西门厉。”
    卓慕秋心里一跳,道:“魔刀。”
    “不错。”那人道:“‘白龙堆’那座前古迷城,一如鬼门关,枉死城,没想到你进去了竟能又活着出来,你的命的确是够大的,也许这是上苍的意旨,非让‘魔刀’跟‘神剑’碰个头不可,上苍的意旨是不能违背的,所以我挑在今夜跟你见见面,让世人看看,是‘魔刀’行还是‘神剑’行……”
    没见他动,一柄森寒雪亮的刀已持在手中,那森寒之气比那一阵阵的北风还要逼人。
    很怪,刀身很窄,显得很长,刀刃特薄,看上去相当锋利。
    他把刀平挥至胸,刀尖外指,然后又一步一步地逼了过来,同时他又开了口:“我不管你用不用兵刃,我从不计较这些,只要是我要杀的人,他无论在什么情形下,我都要杀他。”
    卓慕秋道:“你似乎一直在暗中跟着我。”
    “不错。”西门厉道:“你是个很聪明的人,我对你的一举一动,了若指掌。可是在我跟着你的时候,你绝不会发觉我在什么地方。”
    卓慕秋道:“你神秘诡异。”
    西门厉道:“可以这么说。”
    卓慕秋道:“你我何怨何仇?”
    西门厉道:“无须仇怨。有你以剑术著称的‘剑庄’卓家存在,我西门厉的光芒就要黯淡不少,要使‘魔刀’光芒万丈,就得先摧毁‘剑庄’,要摧毁‘剑庄’,就必得先杀了你兄弟,什么事都得分个先后,你哥哥居长,尤其他要接掌‘剑庄’,将是‘剑庄’的首脑人物,所以我必须先杀了他……”
    卓慕秋道:“照你这么说,似乎应该先从我父亲下手。”
    西门厉道:“一个刚愎自用,事事自以为是的老人,年纪那么大,又是风烛残年,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我不杀他他也活不了多久了,可虑的是卓家的年轻一代。事实上你父亲现在已经死了,所以我要先从你哥哥下手,谁知道你竟逞能,代他出头……”
    卓慕秋道:“应该的,我们是一母同胞,手足兄弟;再说他体弱多病,也不宜远行,更不宜动力拼斗。”
    西门厉道:“这就是为什么今夜我挑上你,舍弃了他的道理所在……”
    卓慕秋道:“不知道你是不是知道我的以前?”
    西门厉道:“你以前怎么样?”
    卓慕秋道:“年轻的时候,我血气方刚,很好斗,不能忍受别人给我一点气,动辄拔剑,锋芒毕露。可是现在不同了,现在我懒得跟人争强斗胜了,甚至缺乏跟人斗狠的勇气。如果你单是为我压了你的锋芒要杀我,那大可不必,我承认你‘魔刀’比我强就是,甚至我可以逢人便说我怕你。”
    西门厉道:“真的么?”
    卓慕秋道:“卓慕秋向来说一句,算一句,你可以尽观些时日,不出一个月,我可以担保武林中都争说卓慕秋怕‘魔刀’,是个胆小的懦夫。”
    西门厉道:“想不到!真想不到,曾几何时卓慕秋竟然变得尽敛锋芒,一点脾气也没有了。那为什么我下帖给你哥哥的时候,你有勇气代他出头?”
    卓慕秋道:“那不同,为别人的事我有勇气,一旦事临到自己头上,我就胆怯了。”
    西门厉道:“那么我现在舍了你,到‘剑庄’找你哥哥去,你是不是还会代他出头?”
    卓慕秋道:“我不希望你去找他,他体弱多病,动辄就会昏倒。再说他现在也是个有家的人了,不适宜斗狠拼命。你如果去找他,不如现在你就找我……”
    西门厉笑了:“果然,我一找你哥哥你就有勇气了,你是为保护你哥哥呢?还是为保护那位严姑娘?”
    卓慕秋长眉跳动了一下道:“都一样,一个是我的胞兄,一个是我的嫂子。”
    “嫂子!”西门厉冷笑的说道:“哼!哼!做嫂子的每每不中意自己的丈夫,反而中意小叔子,一个潘金莲,一个潘巧云……”
    “住口!”卓慕秋脸色变了,冰冷说道:“你可以以任何一切加诸于我,别拿她跟那两个女人比,别侮辱她……”
    西门厉笑道:“她跟潘金莲、潘巧云这两个淫荡的女人有什么不同,先对你有情,等到赚得你的心之后又冷落了你,跟你的哥哥热了起来。现在她嫁了你哥哥,心里却又无时无刻不在惦念着你这个小叔子,我不是你哥哥,要不然我绝不能忍受这个。看吧,我敢说她迟早会给你哥哥戴上一顶绿头巾的。”
    卓慕秋那苍白的脸色刹时红了起来,两眼也有了光亮,那光亮森寒逼人。
    西门厉话锋忽转,道:“你不跟我斗行,要我暂时不找你哥哥也可以,你跪下来给我磕三个头,或者是学韩信,从我这胯下爬过去。”
    卓慕秋冷冷说道:“这话你说迟了。”
    “怎么?你打算跟我斗了?”卓慕秋道:“不错,我可以忍受你一切加诸于我,我不能忍受你以这种淫邪、污秽的字眼侮辱她,现在我要跟你分个高下,见个死活。”
    他右手抬了起来,可是他感觉得出他四肢酸软无力,力道一点也用不出,刚抬起了一点,他不得不又把手垂了下去。
    西门厉似乎看得很清楚,笑了,笑得很得意:“卓三郎,你行么?借酒浇愁愁更愁,你以前酒量很好,怎么现在连酒量也不行了唉!情之一事能生人也能死人,的确一点也不错啊!今夜我若是杀了你,你哥哥一定很感激我,因为他不再会有绿色的恐怖了,别怪我,是一个情字,一个酒字害了你。”
    他把刀又举高了一点,然后电一般地刺了过来,指的是卓慕秋的咽喉要害。
    卓慕秋虽无力拼斗,无力还手,可是他还能躲,西门厉刀光一闪,他便一个滑步躲了开去;躲是躲开了,奈何头重脚轻,脚下不稳,地上雪泥滑,砰然一声跌倒了,雪白的一袭狐裘,马上脏得不成了样儿,好狼狈。
    西门厉一声狂笑道:“哈,这就是‘神剑’卓三郎!说给谁听了谁也不会信!”
    的确,眼前的卓慕秋那里还像叱咤风云,纵横一时,武林中一流高手中的高手‘神剑’卓三郎,唉,可悲,可怜!西门厉如影附形,一步跟到,举刀扎了下去。
    这一刀飞快,取的是卓慕秋的胸口要害,卓慕秋再也无法躲了,他只有闭上了眼。
    西门厉一刀落下,只听“叮”地一声,不知道从那里伸来一根黑忽忽的拐杖,正好架住了西门厉那锋利的刀尖。
    一根圆而滑的拐杖,架住那锋利的刀尖,倒是一件容易事,难的是不能让那锋利的刀尖滑下来。
    怪的是西门厉那锋利的刀尖根本就滑不下来,直似被那把拐杖吸住了,一刀一拐竟然粘在了一起。
    卓慕秋诧异地睁开了眼,他先看见的是一双脚。
    这双脚穿着一双涂着桐油老厚的棉鞋,一双雪白的布袜子,一条肥大显得臃肿的棉裤,扎着裤脚。
    这双脚绝不是西门厉的。
    慕秋顺着这双脚往上看,上身是件更肥大的棉袄,新的,腰里扎着条宽布带,领口扣得紧紧的,直似怕一阵风钻进去。
    那张脸,看不大清楚,可是隐隐约约看得见些,一双白眉,眼皮都垂下来了,两腮上也是垂着一块老皮,唇上,下巴上,有胡子,雪白,可都不大长,跟乱草似的。
    最上头,头上,扣着一顶碗也似的毡帽,压得低低的,连耳朵都护住了。
    是这么个老头儿,乡巴佬。
    这是谁?是当今武林中的那一位?卓慕秋心念转动,刚要从记忆里去搜寻。
    突然,他听见一种异响,沙,沙,沙地,像是有什么在颤动。
    他转眼一看,只见西门厉那持刀的右手在抖,带得身子都起了颤动。
    再看那根拐杖,却稳如泰山,一动也不动。
    就在这时候,一声苍老的咳声传入耳中,那老头儿说了话,话说得有气无力,又像是自言自语:“人要懂得适可而止,见好就收,要知道高低,知道进退,要不然是会连自己的命都糊涂送去的!”
    西门厉像没听见,手臂跟身子抖得益见厉害。
    那乡巴老头儿冷哼一声又道:“难不成你是等我往你脸上招呼?”
    这句话似乎很有效很具威力,比用两根拐杖抽了西门厉一下还厉害,西门厉身躯一震,收刀飘退,一闪便没了踪影。
    卓慕秋为之一怔。
    只听那乡巴老头儿吁了一口气:“嗯,累死我了,想不到这小子劲儿那么大,年轻人!起来吧!还赖在地上千什么?难不成还要等我扶你起来?我可没那力气了。你身上穿的这件皮袍子可值不少钱哪,够我们乡下人吃喝半辈子的,快起来吧!你不心疼我还心疼呢!”
    卓慕秋脸上一热,忙支持着站了起来,没站稳,身躯一晃。
    拐杖伸了过来,正好架住了他:“年轻人,站稳了,好大的酒味儿!年轻人,你喝酒了,看来喝得还不少,不会喝就少喝点儿,年轻轻的干什么这么糟蹋自己?有道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毁伤,孝之始也。’看你这样儿像是读过书的人,怎么连这起码的孝道都不懂,不会喝酒,偏要逞能强灌,喝多了可真要命,大卅日儿的你们这是干什么?不想过年了?”
    好一顿教训。
    卓慕秋受了,而且还窘,还愧,道,“老人家!大恩不敢言谢,我请教……”“请教什么?”
    乡巴老头儿道:“年轻人!你可别强把冯京当马凉,我可不是你们武林人,我是个乡下苦哈哈的种庄稼的,儿女们都大了,娶媳妇儿的娶媳妇儿,嫁人的嫁人,一人住一个地儿,过年了,我这个孝顺的女儿接我进城来过年,可是我在她家待不惯,喝口水都让人侍候,别扭死了,吃过年夜饭抹了抹嘴我就走了,谁知道竟架住了他那把刀,救了你的命,算你祖上有德,也是老天爷帮我的忙,这一下害得我要迟半个时辰才能到家了。年轻人!你也快回去换件衣裳,擦洗擦洗吧!”
    一骡车话总算说完了,他拄着拐杖就要走,颤巍巍的。
    许是脚滑了,身子忽然一晃。
    卓慕秋很自然地连忙伸手扶住了他。乡巴老头儿叹了口气,点了点头道:“谢谢你!年轻人!岁月不饶人,不能不服老。老了毕竟是老了,我年轻的时候,能在打麦场里推着辗子转,年轻人,别顾我了,顾你自己吧!至少我人是清醒的。唉!你们这些年轻人啊!不养儿女不知道做爹娘的养儿养女有多么苦,干什么糟蹋自己?干什么动不动就玩儿命?”
    他摇摇头,拄着拐杖根儿走了。
    卓慕秋听在耳朵里,难受在心里,道:“老人家!我不会忘记您这援手之恩的。”乡巴老头儿已经走出好几步了,一听这话“咦”地一声转过了头,道:“年轻人!你怎么还不快回去?喝这么多酒,弄这么一身狼狈像,怕回家挨骂是么?那好办,这样吧,天这么黑,路上都是泥,不好走,我正愁没伴儿,你跟我做个伴儿到我那儿去待一宿,擦洗擦洗干净,明天一早再回去给老一辈的磕头拜年吧,好在我那儿也只我一个人,怪冷清的,咱们老少俩聊聊,去么?”
    卓慕秋心里一动,道:“老人家!我乐于奉陪,也乐于从命。”
    走过去扶住了他。乡巴老头儿道:“别扶我,多顾点儿你自己吧。留神脚下,要是路上再摔倒了,我可没力气扶你,夜这么深,又是卅儿,找个人都找不到……”
    话虽这么说,可是他还是任卓慕秋扶住了他。
    口口口
    乡巴老头儿的住处也真不近,卓慕秋扶着他,也等于是他让卓慕秋靠着,足足走了半个多时辰。
    卓慕秋在刚才躲西门厉那一刀跌倒的时候,酒已经醒了三分,如今又走了这么远的一段路,酒已经全醒了。
    一座小茅屋落在一座秀丽小山的山脚下,四下里没有人烟,只有这一座小茅屋,倒是挺清幽的。
    门前一片花圃,屋左一片菜园,如今都已经积了雪了。
    乡巴老头儿摸索着开了门,摸索着点上了灯,一盏油灯是挺亮的。
    茅屋一明两暗,摆设很简单,完全像个苦哈哈的庄稼人。
    面前这一间只摆着一张方桌,四条长板凳,墙上挂着一件蓑衣,墙角立着一根钓竿,还放着一个鱼篓。
    老头儿虽孤单了些,闲来没事栽栽花种种菜,钓钓鱼,看样子日子过得挺惬意,也完全像个隐士。
    左右各一间,都垂着厚布帘,想必是卧房。
    老头儿让卓慕秋坐下,把拐杖往桌边一靠,颤巍巍地给卓慕秋倒了杯茶,茶是烫的,屋里那火盆还未熄。
    老头儿道:“年轻人!来,喝杯热茶解解酒,暖和暖和。”
    卓慕秋欠身接过,谢了一声。
    老头儿道:“你坐坐,我给你烧点水,把身子擦擦干净。你这身皮袍子,弄得这样,我是越看越心疼。”
    他要走,卓慕秋拦住了他,道:“老人家,不必了。走了这么一段路,湿的地方全干了,没有多少泥,扫扫也就干了。”
    老头儿道:“那怎么行?这件皮袍子值不少钱,脏了事小,坏了事大,要让你家里的大人看见……”
    卓慕秋道:“老人家!我没有家,没有大人,近卅了,也不能算是小孩子了。这件皮袍子是脏是坏,由它,我不在意,您也未必真在意,是不?”
    老头儿突然笑了,道:“年轻人!你行,挺洒脱的,什么事都不在乎,就跟我年轻的时候一样。好吧!由你了!”
    他坐了下来,就坐在卓慕秋就面,摘下了头上那顶碗一般的毡帽,满头的白发。
    现在卓慕秋看清了他那张脸,满脸的皱纹,跟鸡皮似的,可是气色挺好,脸色很红润。
    这些卓慕秋都没在意,他只在意老头儿那双眼神,头一眼看得他一怔,他只觉得老头儿的眼神好熟悉,好熟悉,而且让他觉得有一种亲切感,可是就是想不起老头儿这双眼神像谁的。
    “怎么?年轻人!我脸上有花么?我又不是大姑娘,小媳妇,能丌出朵什么来?”
    卓慕秋倏觉失态,赧然一笑道:“我觉得老人家的眼神好熟,好像我那位朋友或者是亲人,可是我就是一时想不起……”
    老头儿笑了:“年轻人!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我就算是你的邻居吧!要不然就是咱们有缘。”
    老头儿挺会说话,谈吐也不俗。
    卓慕秋道:“容我请教,老人家是当今的那一位?”
    老头儿白眉微微一皱道:“怎么,又把我当成了武林人?”
    卓慕秋道:“或许现在不是,但我敢断言老人家当年必是,而且是位高人。”
    老头儿又笑了,没承认,也没否认,道:“我这个姓很怪,只知道汉代有那么一个大臣跟我同姓,别的我再也没听说过了……’卓慕秋道:“老人家复姓第五?”
    老头儿一点头,笑道:“对了,我复姓第五,单名一个公字,年轻人!你听说过么?”
    卓慕秋道:“这三个字如果是老人家的真名实姓的话,我确实没听说过。”
    老头儿不高兴了,怫然说道:“年轻人!姓名赐自父母,岂能乱改。书有未曾经我读,事无不可对人言,我为什么要改名换姓?年轻人!人与人相处,首先要讲求一个诚字,然后才能谈到其他……”
    卓慕秋不敢再听下去了,忙道:“老人家别在意,是我失言。”
    这位第五公也有点倚老卖老,“嗯”地一声道:“这还差不多。
    年轻人,对人以诚,这是做人的起码条件。当然,那也要分对谁,这年头儿人心险恶,有时候也确实需要逢人只说三分话,不可尽掬一片心,不过你我就不同了,我没你好惦记的,你也没我好惦记的,萍水相逢,只在一个缘字,我有什么好瞒你的,又为什么要瞒你?”卓慕秋道:“老人家说得是,我知道……”
    第五公一点头道:“难得,这年头儿勇于认过的人也不多,有些人明知道自己是错了,但却死不承认,任它错了下去,错只可有一,不可有再,更不可有三,要是明知道错而任它一错再错下去,这个人就完了……”
    第五公这些话都很浅显,而且也都是常听说的,可是出自他嘴里,听进卓慕秋耳朵里,感受却不相同。
    身周这些人,包括他自己在内,犯过错的人很多,但任它错下去的人也不少。自己犯过错,这错虽然已经改了,可是因错所铸成的错却已是无法补救,无法挽回了。
    只听第五公道:“有人因错铸错,等到他幡然醒悟时,错已铸成,无法改变,无法挽救,因而引恨终生,永沦痛苦深渊,他颓废,沮丧,不振作,其实那有什么用……”
    卓慕秋心里震动,两眼猛睁,道:“老人家……”
    第五公像没看见他那异样表情,也没听见他说话,道:“大丈夫要拿得起,放得下,断不可经不起打击,一仆不起,一蹶不振。
    更不可辜负父母养育之恩,辜负一身绝学,终日以酒浇愁,对花悲叹,那算不得男子汉,大丈夫,昂藏七尺,鬓眉男儿。生于当世为的不是某一件事,某一个人,他为的是浊世,为的是苍生……”
    卓慕秋何止惊骇,简直颤抖,道:“老人家,您……”
    第五公道:“卓三少,我说的是你。”
    卓慕秋道:“多谢老人家明教,只是老人家怎么知道……”
    第五公道:“卓三少,我知道的事不止一桩,我知道你当年为什么离家,我知道你当年为什么远赴大漠,我也知道今天你为什么来到‘剑庄’五十里内,只是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还忘不了一个已经嫁了人的女子。”
    卓慕秋两颊又泛起了酡红,沉默了一下道:“老人家,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第五公道:“我知道,你给与那位姑娘的情爱太深……”
    卓慕秋道:“老人家既然不是世俗中人,我也不必再隐瞒什么,我一生之中只爱过这么一个女子,而且是我头一次爱的一个女子——”第五公叹了口气,道:“一生中只有一次情爱,是最珍贵的,最深刻的,要是有二次三次,也就不那么珍贵,那么深刻了。三少是个重情感的人,奈何那位严姑娘已嫁作他人妇,三少这么折磨自己有什么用?”
    卓慕秋道:“老人家,这是人之常情,任何人都免不了的。过一个时期也许就会淡忘了,至少我希望我能逐渐淡忘——”
    第五公摇头说道:“那不容易,除非三少能有第二次,甚至于第三次情爱。只是三少能有第二次,第三次情爱么?”
    卓慕秋唇边掠过一丝凄凉笑意,摇摇头,道:“恐怕不可能,在情这一方面,我的心已死,意已冷。”
    第五公道:“那么三少就不可能把这一生中唯一的一次情爱逐渐淡忘,它会随时随地啮咬三少的心。”
    卓慕秋道:“我也明知道,老人家!可是我没有办法。”
    第五公道:“严姑娘的转变对三少影响太大了。她要是知道她的转变对三少会有这么大的影响,也许她会比三少更痛苦!”
    卓慕秋道:“也许。我并不希望她知道,她有家有丈夫,我不能为她增添烦恼,她需要全心全意去照顾她的丈夫。”
    第五公道:“可是三少今天这到儿来,已经在她七八年平静的生活中,放下了一颗石子。”
    卓慕秋道:“老人家既然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进入‘剑庄’五十里内,就该知道我是不得已,只此一次,绝不会再有第二次。”
    第五公道:“三少今后还会来的。”
    卓慕秋道:“不会了,绝不会。”
    第五公笑笑说道:“我认为三少今后还会再来,几次我不敢说,但至少会有一次。三少可愿跟我打个赌?”
    卓慕秋目光一凝,道:“老人家究竟知道什么?”
    第五公道:“我知道三少在‘剑庄’还有未了之事。”
    “听老人家的口气,‘魔刀’西门厉似乎是某个人的化名。”
    第五公道:“不但是某个人的化名,而且是某个人的化身,这个人在武林中很有一点名气,而且是个众所周知的正派人物,我要是现在揭穿他,不但三少不会相信,放眼天下武林,也不会有一个人相信,说不定还会指我用心叵测,含血喷人。”
    卓慕秋道:“这么说,我知道这个人。”
    第五公道:“三少当然知道,否则他不会那么怕我当着三少扯掉他那块覆面之物。”
    卓慕秋道:“单凭嘴说,老人家怕我不相信,那么既有这让我亲眼可见的机会——”
    第五公道:“我当时所以没扯下他那覆面之物有三个原因,第一,三少当时醉眼模糊,看不真切;第二,目前尚非其时;第三,我并没有把握扯下他那覆面之物。原因虽有三个,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最后一个。”卓慕秋呆了一呆,道:“老人家没有把握扯落他那覆面之物?”
    第五公摇摇头,笑道:“我不但没有把握扯落他那覆面之物,甚至于一旦拼斗起来我也没有把握必胜,除非我能在五十招之内唬住他,要不然只一过五十招,落败的十有八九是我。这是因为年纪的关系,一个上了年纪,筋骨渐硬,血气衰退的人,是永远无法跟正在壮年,精力充沛,血气旺盛的人比的,这道理三少应该明白。一般人总以为于习武一途,年纪越大,功力越深厚,那是不正确的,人毕竟是血肉之躯,功力受本身体质的影响,精力不够,血气衰退,一旦拼斗起来,力不从心,绝对难以持久!”
    卓慕秋点了点头,由衷地道:“老人家高见。”
    这位神秘老人,不知道他的一身所学是否确如他所说:五十招之后便不是“魔刀”西门厉之敌,不过由他这精鉴的见解来看,可知道他确实是个不凡人物,至少在当年曾经叱咤风云纵横一时过。
    第五公道:“要以年纪论,三少可以跟他一拼,不过三少失于心地颓废沮丧,他却占了杀气四溢,锋芒毕露的便宜。三少自此要是不先振作起来,恐怕不是他的对手。”
    卓慕秋道:“老人家,我不承认我沮丧颓废。”
    第五公道:“至少三少心里难忘那一个情字,情之一字让三少分了心。‘魔刀’西门厉就不同了,他还没碰见让他分心的事,他只处心积虑,一心一意地要杀三少,要谋求能一举取了三少性命的方法。三少那大漠迷城之行,就是他要杀三少的一个方法——”
    卓慕秋道:“老人家,那张柬帖是下给我哥哥的。”
    第五公摇摇头道:“不,三少,那张柬帖是在下给你的,柬帖上的名字虽然写的是令兄卓大少,那张柬帖乃是下给你的——”
    卓慕秋讶然说道:“老人家这话——”
    第五公道:“他邀约的要是三少自己,三少未必会去,可是他邀约的是令兄卓大少,三少就一定会去。他摸清了三少的性情跟为人,也了解三少对兄长的友爱,迷城之计本是他十拿十稳的一着,也是他最厉害的一着,可惜他自己没能去,要不然只怕九年后的今天你绝回不来。”
    卓慕秋道:“老人家知道他没有去?”
    第五公道:“我当然知道,那是因为我知道他是谁。要是三少也知道他是谁的话,事先也就可料定他绝不会到‘白龙堆’去,因为只要他一到‘白龙堆’去,就等于自己伸手扯去了覆面之物。”
    这话卓慕秋懂。那就是“魔刀”西门厉虽是某个人的化身,可是他却不能分身,只要一到大漠去,中原武林的正派人士也势必会少一个,只要稍加留意中原武林之中除了他“神剑”卓慕秋之外还有谁也到大漠去了,那就不难知道“魔刀”西门厉是谁了。
    照这么看,“魔刀”西门厉似乎已呼之欲出——只听第五公笑道:“三少不要费心思去想了,三少绝想不到的。”
    绝想不到那也就是绝不可能会想到的人。
    会是谁?只听第五公又道:“三少,时候不早了。你虽然酒已醒了,但心身却是够疲乏的,请早点歇息吧。我这座茅屋不算小,多住一个人绝不会嫌挤,明天一早三少不是还要到老太爷坟上看看去么?很可能,‘魔刀’西门厉就会在那儿等着你。早点睡可以养养神,体力不够是无法拼斗抗敌的。”
    卓慕秋一怔,道:“怎么?老人家!他知道我要到先父的坟上去,他也知道先父安葬在什么地方?”第五公道:“三少,老太爷的埋葬处并不是一个秘密,为什么他不知道,连我都知道。三少既然回来了,焉有不到老太爷坟上去的道理,不是明天便是后天,绝不可能过几天再去,更不可能等以后有空再来,这是任何人都可以推测的。”
    卓慕秋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