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窃国龙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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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孤城残照·星火燎原
    “拼将十万头颅血,须把乾坤力挽回。”
    ——秋瑾《黄海舟中日人索句并见日俄战争地图》
    大炎洪熙二年,腊月廿六。
    榆关镇的雪,下了整整一夜。
    雪是红的。
    沈砚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关帝庙的供桌上。身上的伤口被粗糙地包扎着,用的是撕碎的旧军服。血还在渗,但他死不了。
    庙外,是死一般的寂静。
    偶尔传来几声乌鸦的啼叫,和铁锹铲雪的摩擦声。
    阿古珞坐在门槛上,正在擦拭那把雁翎刀。刀身已经卷刃了,上面结着黑红色的血痂。
    “死了七十三人。”她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冰,“罗刹兵死了四十,剩下的跑了。镇上的男人,折了一半。”
    沈砚撑着身子坐起来,一阵眩晕。
    他扶着墙走到门外。
    广场上,积雪被染成了褐色。几十具尸体并排摆放着,大多是镇上的百姓,也有几个穿着罗刹皮袄的。断手老兵也在其中,他那件破烂的神机营号服上,已经没有了颜色。
    几个妇孺跪在尸体旁,没有哭声,只是沉默地烧着纸钱。纸灰飞舞,落在洁白的雪地上,像一场黑色的雪。
    “他们为什么要冲上来?”沈砚喃喃自语,像是在问阿古珞,也像是在问自己,“明明那么怕,明明手里只有锄头。”
    “因为你喊了那句‘复我大夏’。”阿古珞站起身,把刀插回鞘中,“他们不是为你拼命,是为那句话拼命。为那句被忘了两百年的话。”
    沈砚看着那些尸体,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
    周述文死了,是为了保住大炎的银子。
    陈举人死了,是为了印出真相。
    老魏死了,是为了掩护他们撤退。
    而这些百姓,死得毫无价值。他们只是因为听到了一句口号,就献出了生命。
    “这血,不能白流。”沈砚咬着牙,从怀里掏出那张《大夏全洲疆域图》。
    地图已经被血浸透了一个角,那是昨夜他倒下时染上的。
    他看着地图上那片广阔的疆土,看着那个小小的“榆关”红点。
    “我们必须把这里发生的事,传出去。”
    “怎么传?”阿古珞问,“罗刹人的大队人马很快就会到。这里留不住。”
    “烧了它。”沈砚指着镇中心的万国楼废墟,“烧得干干净净,连渣都不剩。然后,我们把死人埋了,把活人带走。”
    “去哪儿?”
    “去山里。”沈砚看着北方的崇山峻岭,“去长城外面的长城。那里有大夏留下的旧堡垒,有我们藏身的地方。”
    正午时分,榆关镇燃起了第二场大火。
    这一次,烧的是洋人的尸体,烧的是那些屈辱的账本和契约。
    通判大人早就在战斗开始时就跑了,带着他的姨太太和细软,投奔他的洋主子去了。
    幸存下来的镇民们,在断手老兵的带领下,开始掩埋同伴。
    没有人说话,只有铁锹铲土的声音。
    沈砚走到那个断手老兵的尸体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他看到老兵的怀里,紧紧揣着一块干粮,那是昨天他给的半块。
    “老人家,”沈砚低声说,“你守护的大夏,我没守住。但我向你保证,只要我沈砚有一口气,这榆关镇,迟早还是大夏的。”
    他站起身,对幸存下来的几十个男人说:
    “愿意走的,跟我走。不愿意走的,留下。但罗刹人回来,不会放过你们。”
    没有人留下。
    昨夜的血,已经把退路烧断了。
    黄昏。
    一行百余人,离开了榆关镇。
    他们没有回头。
    沈砚走在最后,看着那座在火光中逐渐模糊的小镇,看着那座还没来得及拆完的教堂废墟。
    他知道,他亲手点燃了这根***。
    从今往后,这片土地上,再无宁日。
    “沈公子。”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是那个茶寮的掌柜。他也跟来了,背着个包袱,里面装着他全部的身家。
    “掌柜的,你不该来。”沈砚说,“这是条死路。”
    “沈公子,”掌柜的搓着手,眼神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光亮,“我活了五十年,一直以为活着就是忍着。忍洋人,忍贪官,忍一辈子。可昨天我看见了,洋人的刀,砍不死中国人的骨头。我爷爷说过,大夏的男人,脊梁是铁打的。我这把老骨头,也想硬一回。”
    沈砚看着他,点了点头。
    这就是火种。
    不需要太多道理,只需要一个敢于站出来的背影。
    深夜,长城之外。
    这里不再是中原的砖石长城,而是用土夯筑的、更古老、更残破的边墙。
    沈砚带着人,找到了一处废弃的烽火台。
    里面堆满了干草和朽木,显然以前也有人躲在这里。
    众人点燃了篝火。
    火光驱散了严寒,也照亮了每个人脸上交织的恐惧与决绝。
    沈砚站在烽火台的垛口上,看着外面无尽的黑暗。
    阿古珞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块硬得像石头一样的干粮。
    “接下来怎么办?”她问,“我们只有一百多号人,十几杆破枪。罗刹人的大军一来,我们就像鸡蛋碰石头。”
    “我们不碰石头。”沈砚咬了一口干粮,牙龈都被硌出血来,“我们做老鼠。”
    “老鼠?”
    “对。”沈砚指着地图,“罗刹人占领了这片土地,就像大象走进了瓷器店。我们打不过大象,但我们可以钻进大象的耳朵里,咬它的耳朵;钻进它的鼻孔里,挠它的鼻子。让它不得安宁。”
    他转过身,对着下面围坐的百姓,提高了声音:
    “从今天起,我们没有家了。榆关镇没了,家园没了。但我们还有这条命,还有这把刀。”
    “我们要像狼一样,咬断洋人的喉咙,咬断狗官的脖子!”
    “我们要告诉所有的大炎人,告诉他们,这里曾经是大夏的疆土!”
    “我们要让‘复我大夏’这四个字,像瘟疫一样,传遍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
    “复我大夏!”
    “复我大夏!”
    百十来个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这声音还很微弱,像风中残烛。
    但沈砚知道,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他拿出那张被血浸透的地图,在火光下仔细辨认。
    榆关以北,是茫茫的草原和戈壁。
    那里,是罗刹汗国控制的矿区。
    那里,有无数的大夏遗民,在被当作奴隶驱使。
    “明天,”沈砚指着北方,“我们去救那些还在挖煤的人。”
    阿古珞看着他消瘦却坚毅的侧脸,突然说:“你变了。”
    “我早就该变了。”沈砚淡淡道,“做书生的时候,我以为道理能救天下。现在我才明白,救天下,得用刀。”
    他拔出腰间的刀,刀锋在火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这光芒,将照亮这漫漫长夜,也将染红这万里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