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跟着不少人,美其名曰保护她。对此她接受良好。
这日白天,瞿怀安当值去了,甄兮在屋子里待闷了,便带着一大票人出了门。这些人都是瞿怀安安排的,好在他们并不会干扰她的行动,对她来说不存在似的,她也就没什么意见了。
当甄兮正在百无聊赖地散步时,不远处一位路过的老者驻足,好奇地问身边的小厮:“这位姑娘是……”
那小厮道:“石管事,她就是安少爷带回来的杨姑娘。”
老者微微一怔,随即面色大变,若非那小厮搀着自己,他早已摔倒。
好不容易稳住身形,他对那小厮道:“你留意着些,爷一回来就让我知道!”
小厮不知石管事为何如此,但立即应下来,随即送石管事回去。
瞿琰刚回到家中书房,便听人来报,说是石管事回来了,在外求见。
他紧皱的眉稍稍放松,忙让人进来。
石管事瘦削的身影出现时,瞿琰便上前搀着他道:“石管事,这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
“甄兮”的事他交给了石管事去做,石管事做得很好,只是许是水土不服,在外地病倒了,缠绵病榻许久,等修养好了,这才赶了回来。
石管事闻言顿时双膝一软,就要跪下,却被瞿琰及时拉住。
见石管事表情古怪,瞿琰诧异道:“石管事,这是为何?”
“老奴愧对爷啊!”石管事眼眶微红,“那位杨姑娘,并非老奴安排的!”
瞿琰没想到会从石管事口中听到这样的消息,眉头一蹙便按着石管事在一旁坐下,沉声道:“石管事,你且慢慢说来。”
石管事羞愧地说:“回爷,老奴在看到那位杨姑娘的容貌时便知出了岔子,想了许久明白过来,是老奴安排的人摆了老奴一道!老奴到忻州不久便病倒了,让手下的许平盯着安排的姑娘,等着雷鸣找过来。想来是您的信先被他看到了,他便先截了信,哄骗老奴说那姑娘已被雷鸣接走,再让老奴看到了您的信。当时老奴病得下不来床,得知事情已办妥,便安心在忻州养病,哪知竟是被骗了!怪不得老奴说要回京复命时,他却偏偏病倒了,让老奴先走,他留下养病!”
瞿琰很快便弄明白了发生的事。
石管事的手下为了赏钱,利用巧合来愚弄石管事。或许,那位安排的姑娘也参与其中,二人此刻怕是已带着一大笔钱逍遥去了吧。他信任石管事,将这事交给他去办,那位姑娘他也没见过,也不知如今入了府的人竟不对!
瞿琰忽然想起他几次跟那位杨姑娘的对话,明明她并非石管事安排的,却偏偏没表现出任何异样,这样的城府,令人心惊。
“石管事,你先回去歇着吧,此事尚有转圜余地,你不必忧心。”瞿琰安慰了几句这位瞿家老人,又派人送他回去。
瞿琰喝着温热的茶水,蹙眉思索着那位杨栀夏姑娘的事。
他还记得怀安跑来跟他说兮表姐找到了时的那股子兴奋,能连怀安都骗过,这杨姑娘背后之人,想必费了极大功夫。
他是找了原先的甄家人,将甄兮姑娘的性情都摸了个透,再从他妻子等跟甄兮有过交集的人口中试探出只言片语,集合一道交给石管事,务必要让那姑娘的假扮越真越好,甚至为了让怀安相信,他还设计了借尸还魂过程中失去一部分记忆的理由,来遮掩安排的姑娘对只有怀安和甄兮才知道的事一无所知的漏洞。
那么,杨栀夏背后那人,究竟有什么目的?
家人是瞿琰的逆鳞,他不允许任何人对他的家人有企图。
思索片刻后,瞿琰找来心腹,找人监视沁香园,要求有任何异动,都要回报。那杨栀夏来了也有一两个月了,若她的目的是伤害怀安或他的家人,想必早动手了,想来必是有其他企图。但他也会让人盯着她,特别是每次来这边见他妻子和孩子时。
甄兮最近的日子过得很舒坦,白日里要么看书,要么出去走走,再或者去孟昭曦那儿跟她聊天,逗逗小世子,晚上瞿怀安回来之后,二人便关上门过起了二人世界。
而甄兮也确实在这样的相处中,慢慢理解了崔芳菲等人最初迷恋瞿怀安的原因。
二十出头的他,眉目英俊,皮肤白皙细腻,配合他的五官却不显女气,他的声音比小时多了些许沉淀,如美酒香醇醉人,有时候句末尾音会略为上扬,就像个钩子,勾得人心痒难耐。
除了硬件上的出众,他的内涵也令人迷醉。他从前就喜欢读书,还在侯府时她就要为隔一段时间就选书而费一番脑子,在她未曾参与的五年间,他更是狩猎广泛,阅读面在这个时代来说已是佼佼者,论广度虽然还比不上甄兮,但那是时代造成的鸿沟,与个人的努力无关,论当时代话题的深度,甄兮已经完全及不上他了。
她如今很爱看他侃侃而谈时那意气风发的模样,她敢肯定,若有别的大家闺秀在这儿,非得被他俊秀的外表,潇洒的气度以及敏捷的思维给迷得神魂颠倒不可。
那个可怜兮兮躺在地上低唤娘亲的小男孩已在甄兮的记忆中越沉越深,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个哪方面都很优秀的成年男子。
瞿怀安自然注意到了甄兮望着他时微微闪烁的双眼,他面上不显,心中却如同绽放着烟花,整颗心都被兴奋填满了。
于是,他使出浑身解数,酣畅淋漓地展现着自己的魅力,那是外头那些大家闺秀们绝对无法一睹的。而每一次甄兮偶尔显露出的沉迷,都成了他卖力表演的推动力。
等回到自己房间,瞿怀安还会回头看看自己先前的表现有没有瑕疵,经过自我检讨之后,第二回不会再犯。
他要让兮表姐看到最美好的自己。
☆、像
瞿琰在派人盯着甄兮快十日还没有结果后,不打算再等下去了。
不需要中途传递消息的话, 可见目标最初便定下了。
不过他这几天一直在考虑的是, 如何对怀安说。这段时日怀安对杨栀夏的迷恋, 他都看在眼里,他担心怀安说不定不但不肯听他的话,还会为此跟他翻脸。
想到那一日怀安气极时他跟杨栀夏说的那些话, 他便忍不住沉了脸色。那时候他还觉得杨栀夏安抚下了怀安是个好事, 却是他自己将怀安的把柄交到了对方手上, 让她将甄兮姑娘的影响力转化为了对怀安的控制力。
瞿琰一向是个杀伐果断的人, 他从小兵开始当起, 在战场上只要有片刻迟疑,那便轻则受伤, 重则死亡。但怀安毕竟是他的家人, 又因为亏欠心态,他对怀安一向纵容得很,在事关甄兮一事上, 他更是不敢轻易做决定。
本来按照他的习惯, 他会在怀安未反应过来之前便将杨栀夏送走,无论他有什么目的, 都不能让他继续留在怀安身边。但如今, 他却不能这么做。
思虑过后,瞿琰准备先跟杨栀夏谈一谈。
甄兮这日跟往常一样去找孟昭曦, 未曾料到又被瞿琰先截住了。
而这一次,瞿琰面上神情可实在称不上友好。
“公爷。”甄兮恭恭敬敬地问安。
瞿琰淡淡地看着甄兮, 片刻后开门见山道:“你接近怀安有什么目的?”
甄兮有些诧异地看着瞿琰,瞬息间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看来她的身份真的很有问题,从前被她放过的疑点,此刻先后冒了出来。
甄兮还记得在皇觉寺中,作为崔芳菲丫鬟的她被程三抓了去,因为听说雷鸣找到了人,她由此确信怀安依然在找她,才急忙自曝身份,再后来见瞿琰几次夸她做得好,她便认定了自己这新身份正是瞿琰安排的,而忽视了疑点:若她这身份真是瞿琰安排的,当时雷鸣又怎么会报信说找到人了呢?而且,若“她”是被安排的,身边没人跟着也实在太不合理了些。
由此可见,瞿琰安排的另有其人,只是不知什么原因,他误会了,始终把她当做他安排的人,但如今误会澄清,他自然会怀疑,她这个明明没被安排却认下一切的人另有目的。
这还真是个大乌龙,不知现在她说自己就是那个他要假冒的甄兮姑娘还来不来得及。
“公爷,等怀安回来,我会给您一个交代。”甄兮垂眸道。
瞿琰登时沉下脸来,英俊的面庞上满是冷厉之色:“你若不老实交代,我会让你见不着怀安。”
甄兮知道瞿琰说得出做得到,眼前这个冷酷的男人才是真正的护国公,那个在残酷战场上存活下来的男人。他从前对她和颜悦色,完全是看在怀安的份上。
甄兮本想跟怀安商量下该如何应对,但此刻情势逼人,她只能自己决定了。
“公爷,并非我要拿怀安当挡箭牌,而是我的事,他一清二楚。您可以暂时扣下我,等他来了之后尽管问。”甄兮诚恳地说。
瞿琰冷笑:“怀安会护着你。”
甄兮想了想,若不说出真相,其余的任何借口都很没有说服力,她微笑道:“那么您知道他为何会如此护着我吗?”
瞿琰沉着脸道:“因为你装甄兮装得很像。”
甄兮道:“不,是因为我就是甄兮。”
这个答案是瞿琰万万想不到的,但当他听到这个答案时,他便信了三分。
怀安是他看着成长的,那孩子成长速度之快,令他赞叹不已。先前他是不信借尸还魂之说,才刻意遗忘了以怀安的聪慧,实际上并不容易被人骗到。怀安认定了甄兮,他不会允许自己认错人的。
瞿琰从未见过甄兮,可看着眼前之人的气度,他忽然觉得,若甄兮还活着,大概便是眼前的模样。
甄兮见语出惊人后瞿琰并未表现出强烈的怀疑,反而蹙眉若有所思,便知道他很可能信了几分。
她便继续道:“怀安是我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我不会害他。公爷尽管放心便是。”
瞿琰沉默良久道:“你果真是借尸还魂?”
甄兮道:“若非如此,怀安又怎会如此待我?他没那么容易被骗。”
这话算是说到了瞿琰心坎儿里,他同样认为先前他找人假冒甄兮一事未考虑周全,属于病急乱投医。
“你……究竟是什么?”瞿琰再问。
甄兮笑了笑,她本以为问她这样问题的会是怀安,但怀安从不问,他好像完全不在乎她是什么,他不像知道真相的青儿那样惧怕她敬畏她——她自认为对青儿还不错,从未真正伤害过青儿——他在乎的,只是现在的这个她,不要离开他。
有对比才有伤害,如此一比较,怀安的赤子之心,便显得极为难能可贵了。
“我从前也只是个普通人。”甄兮道,从现代社会穿越到小说中这种事,没必要说,她又一次重复道,“我不会害怀安。”
瞿琰沉默下来,甄兮知道他不可能完全对自己放心。
或许,他在想的是怎样让她离开怀安吧。
真没想到,她还会成为这位小说男主的忌惮对象。
想来,有瞿琰的操作,她要离开怀安,并让他再也找不到,并不是难事。可惜她现在已经不想离开了。
“怀安前十几年过得很苦,接回他的时候,我便希望他今后都不再伤心。”瞿琰道,“这五年,他一直无法平静。”
瞿琰这是在指责她害怀安难过了五年,甄兮是有些委屈的,毕竟那五年也不是她想的,但她只是平淡地说:“抱歉,那不是我能控制的,以后不会了。”
瞿琰望着甄兮,片刻后他侧过身道:“昭曦在等你,你去吧。”
甄兮并不介意他单方面结束了谈话,点点头越过他。
接下来,瞿琰会跟怀安谈一谈吧?不知二人会不会因此而争吵,这是她不太愿意看到的。
静静依然可爱,甚至因为这些时日的熟识,见甄兮来了咯咯笑着张开双臂要她抱。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甄兮抱起小孩来也有模有样了。
晚上甄兮等着瞿怀安回来,往常他回家的时间过去好一会儿还没回来后,她想他可能是被瞿琰半路截走了。
此时此刻,瞿琰和瞿怀安正在对峙,而这氛围的产生,完全是因为瞿琰说的话:怀安,我知道杨姑娘就是甄兮姑娘,你将她送走吧。
瞿怀安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表哥,她是兮表姐,我的兮表姐!”
他清澈的双眸略带了些不敢自信地看着瞿琰,似乎从未想过他的表哥竟然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怀安,她与你我不同。”瞿琰尽量将话说得委婉,“你不知他待在你身边,会如何影响你。”
瞿怀安冷着脸道:“我不在乎,那是兮表姐,只要能跟她在一起,即便是死我都不在乎。”
瞿琰眉头微蹙:“怀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瞿怀安当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从他遇见兮表姐的那天起,他就很清楚自己最在乎的是什么。
“表哥,你看到了,兮表姐不在的那几年,我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瞿怀安并不愿意跟瞿琰硬碰硬,他垂眸软下语气道,“我日思夜想的都是兮表姐,没她在身边,我连睡觉都不安稳,总是做永远找不到她而我孤独终老的噩梦。”
瞿怀安这是示弱,同时也隐含了一丝威胁——若没有兮表姐陪伴,他选择孤独终老。
瞿琰沉默半晌道:“怀安,我不愿你立于危墙之下。”
瞿怀安笑道:“表哥,兮表姐待我,与我待兮表姐是一样的,若会害了我,她绝不会继续陪在我身边。”
他这话是为了让瞿琰相信自己不会有事,然而事实上,即便跟兮表姐在一起真的会折寿,他也是甘之如饴,兮表姐别想用这种理由离开他。
瞿琰见无法说服怀安,又因他态度实在太过坚决,不愿伤了双方的和气,只得偃旗息鼓。
但甄兮的事终究被他放在了心上,他不认同怀安的做法,今后总得想想别的办法劝服怀安。
瞿琰就此打住,仿佛没跟怀安发生那样的对话,浅笑道:“你去看看静静吧。”
瞿怀安便也点头笑道:“我是好些天没见到静静了。”
等瞿怀安回到沁香园时,饭菜正在热第二回,甄兮见他回来,笑着迎他入座,让青儿端水洗手,等饭菜都上来了,又让下人们都退下。
不等甄兮问,瞿怀安便先开了口:“兮表姐,若表哥对你说了什么重话,你别放在心里。”
甄兮笑道:“他没说什么,不必担心。”
瞿怀安握住甄兮的手,微微用了力:“兮表姐,表哥是不是说让你离开我?你……不要听他的……”
甄兮反握住瞿怀安的手,温柔地笑道:“我既已答应了你,便不会食言。”
瞿怀安忐忑的神情稍敛,扬唇显露真挚浅笑,低声道:“那我们说好了。”
甄兮想起瞿琰与他谈话时忌惮的眼神,迟疑片刻才道:“你今日是如何同你表哥说的?他似乎认为我离开你才是对你最好的……”
这话听起来像极了挑拨离间,但瞿怀安知道甄兮没那个意思,他也不会往那方面想。
“若他敢动你,我也不活了。”瞿怀安勾了勾唇。
甄兮失笑道:“怎么还跟孩子似的赌气?”
瞿怀安面上带笑,说出来的话却再认真不过:“不是赌气。”
那五年是因为有“必须找到兮表姐”这样的念头吊着,他才能熬过每一天。若再来一个五年,他怕是撑不住了。他从不是多么坚强的人,曾经被人推下水时,他只不过挣扎了片刻便放弃了,若非那时候兮表姐救了他,又一直陪伴着他,让他拥有了那么长一段时间的美好回忆,这五年他怕是都过不下去。
甄兮微微愣神,她侧身轻抱了抱他,低声道:“我不会有事的,你也别将不活了这种话挂在嘴边,我不爱听。我希望从今往后你一直都好好的。”
甄兮很快缩回了身子,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微笑道:“这鱼很鲜美,快尝尝。”
瞿怀安没有顺从自己的心意去抱她,他只是笑着夹了些没刺的鱼肉放在小勺子上,又拿起勺子放到甄兮嘴边:“兮表姐,你先吃。”
甄兮老脸一红,当然没好意思张嘴,抓着他的手腕道:“不瞒你说,你还没来时我就抵不住鱼的诱惑先吃过了,你自己吃。”
瞿怀安想了想,视线往餐桌上飘去,嘴角微微勾了起来:“那……哪一样兮表姐没吃过?”
甄兮:“……”
她瞥了眼瞿怀安,张嘴一口咬住勺子,把鱼肉吃了下去。
吃的时候,她还在看他,水润双眸无奈又带着些微的谴责,看得瞿怀安差点失控。
瞿怀安轻咳一声,放下勺子,默不作声地拾起筷子,又默默地吃着饭菜。只有他那泛红的耳朵尖,稍稍展露了他此刻心情的冰山一角。
他长大了,再不能像过去一样,只是待在兮表姐身边就能满足,他还想要更多。
可是现在还不行,唯有等到……等到兮表姐嫁给他的那天才可以。
幻想着他娶她之事,他便觉得心脏砰砰直跳,急忙用吃菜来掩饰自己此刻过于纷乱的情绪。
甄兮就是“甄兮”一事,瞿琰知道了,但他并没有告诉旁人,他甚至还叮嘱了石管事,不要将忻州发生的事泄露出去。
至于骗钱跑掉那个小滑头,瞿琰自然是派了人出去追查捉拿,他不打算放过背叛者。
而因为甄兮心态很好,即便再见瞿琰,她也没什么异常反应,跟被戳穿前一样,该怎样还是怎样。
唯一有改变的,大概是甄兮对瞿怀安一天天增长的,不属于亲情的感情吧。
这日,甄兮正在看书,却听青儿进来说:“姑娘,老夫人突然路过此地,说想进来喝杯茶。”
甄兮微怔,她其实没见过那位老夫人几次,即便见,也通常是在一群人当中,没有跟她单独说话的机会,也不知这位老夫人怎么突然想着要来找她?突然路过这种话她自然不信的,她在沁香园住了快两个月了,对方就没一次路过。
甄兮一边想着一边迎了出去,毕竟是瞿怀安的长辈,她得好好对待。
俞桃已经年过五十,但模样看着比数年前还要精神些,毕竟过去的日子太苦,而国公府的日子太好,足以把熬苦日子时受的罪都补回来。
她身后跟着含笑,同样看着比往昔富态许多。
俞桃刚进入院子便看到迎出来的甄兮,她抬了抬下巴,不怎么在意地说:“出来做什么?老身没那么大架子。进去吧,泡杯茶给老身喝。”
甄兮口中应是,转身时看了青儿一眼,青儿立即便去准备好茶好水。
甄兮请俞桃入座,青儿已手脚麻利地端上来茶水,甄兮便恭敬地斟好茶,递给俞桃。
俞桃没像电视剧里的恶婆婆似的故意弄翻茶水,她等茶水凉了些,才抿了一口,赞道:“好茶。”然后没等甄兮扬起笑,她紧接着道,“看来怀安什么好东西都紧着你了。”
这话甄兮便不好接了,她只是保持微笑,恭敬地在一旁站着。
俞桃大大方方地打量着甄兮,片刻后让其余人都出去,关上门,然后才看着甄兮道:“丫头,有些事你我心知肚明,老身也不拐弯抹角了。你今日收拾收拾离开国公府吧,你的后路老身会替你安排妥当。”
☆、老夫人
俞桃说出的话,并未出乎甄兮预料。从俞桃一反常态来看她, 她就知道对方来者不善。
甄兮面上挂着浅笑, 像是以为俞桃在说笑, 只柔声道:“老夫人,我不明白您什么意思。”
俞桃道:“老身知道你是什么人。”
甄兮抬眼望过去,其实她也不怪俞桃会想驱逐她。
说到底, 人心隔肚皮, 她知道自己是什么情况, 可俞桃不知道啊。和瞿琰一样, 他们都是真心将瞿怀安看成家人, 不希望他有事,才会希望她离开。
“我不会主动伤害怀安, 我也没有伤害他的能力。”甄兮坦然道。
俞桃看着眼前这个镇定得过分的女子, 今日只不过打了几句话的交道,她就知道这个女孩难对付。当初刚嫁进瞿家,那时候与她相看两厌的孟昭曦跟这女孩比起来都还差得远呢。
想她最初得知不近女色的怀安终于带女人回来之后是那么欣慰, 还以为他终于开窍想开了, 哪知她错得离谱,事情哪有她想得那么美!
她是从石管事那儿察觉到事情不对的。石管事是国公府曾经的老人, 瞿家回京之后才再找回来的, 先前石管事被派出去做事,她也没过问, 等石管事回来后,她招人来慰问, 这一慰问便问出了点情况——对石管事这样的瞿家老人来说,俞桃这个国公爷母亲的话显然分量更重些,他本就对瞿琰将那事压下来的做法有些不赞同,又认为不应该瞒着俞桃,便和盘托出了。
原来,琰儿安排了人假冒借尸还魂的甄兮,免得怀安再没头苍蝇似的乱跑,一开始知道内情的都以为怀安接回来的是假冒的那个,可事实上却出了差错,这个接回来的,根本就不是他们安排的人!
若换了一般人,只怕跟瞿琰一样,认为是有别的心术不正者偷梁换柱,安排了这个杨栀夏进府。可俞桃不是一般人,她信鬼神,并且相对比较虔诚,对于借尸还魂一说处于信可、不信也可的状态,而且瞿怀安的婚事她一直在努力操办,可每次都被瞿怀安拒绝气得她够呛,又毫无办法。
因此,俞桃很清楚瞿怀安对于甄兮的感情有多深厚。瞿家一直有年过四十无子才可纳妾的传统,而立下这传统的瞿家祖上是个痴情人,不想自己妻子受委屈才定下如此规矩。而就俞桃亲眼所见,她的公公,她的老公以及她的亲儿子,都是痴情种,无一人纳妾,那么怀安作为瞿家人,显然也遗传了来自祖上的痴情。
那么这样一个痴情的孩子,五年了见都不肯见她安排的姑娘一面,又怎么可能随便找个人便像护眼珠子一样护着呢?
这么一分析,真相便就在眼前了——他带回来的,正是他朝思暮想的女人!
俞桃以往很喜欢瞿家四十无子方可纳妾的规矩,可如今却有些难受了。
作为亲历者,瞿家人的痴情她都看在眼里,当初她儿子娶孟昭曦时她便百般不愿意,后来还是拗不过他,再加上相处下来孟昭曦确实让她对这个孟家人改观,她才接受了这个儿媳妇。
怀安既然爱上了甄兮,那么要让他移情别恋便是十分困难的事。她也曾想过,要么就算了,随他去吧。可偏偏这又不是他要娶农家女这样的小事,而是那个女人根本不算人!关乎怀安生死一事,她哪里敢随他去!
俞桃道:“老身相信你没有害怀安的心,毕竟他对你那么好,甚至把你当祖宗供着哄着,你但凡有点良心也不可能害他。”
她这话说得有些刻薄,但也是实话,甄兮没反驳什么。
俞桃话锋一转道:“但你怎么知道你跟怀安在一起不会害了他?你跟我们毕竟不一样。你想想,你本没有害他之心,之后却发现因你的存在而伤害到了他,那时候他难受,你也过不去心里这关是不是?”
甄兮都想给俞桃鼓掌了,说得确实不错。
俞桃见甄兮没说话,以为她对自己的话有所触动,便再道:“我们都不希望怀安受到伤害,在这事上咱们都是同一边的。你曾经帮怀安许多,我们瞿家人并非恩将仇报之人,只要你愿意离开怀安,老身会让你下半辈子都拥有花不完的金钱,国公府也会一直照应你,谁也别想欺负了你去。”
甄兮恍惚间想到那种现代霸总文“给你五百万离开我儿子”的桥段,与面前这场景真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她望着俞桃,友好地笑了笑:“老夫人,接下来我说的话,我希望您不要误会,我并非在威胁您,而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俞桃面色微敛,自然知道甄兮要说的对她来说肯定不是什么好话。但她也没拦着,点点头示意她说。
甄兮道:“怀安曾不止一次地跟我说过,若我离开他,他也不活了。您也知道,他有时候有些钻牛角尖,我不敢去试探他这话是真是假。这是其一。其二,怀安对我如何,您跟我都看在眼里,我若离开,对他来说何尝不是一种伤害?与您猜想的未知伤害相比,您怎知不是如此对他伤得更重些?其三,”她顿了顿,嘴角勾起抹笑来,“我也舍不得离开他。”
每说出一个理由,俞桃的脸色便难看一分,她甚至还分出点心思想,这丫头果然比孟昭曦难缠多了,昭曦那丫头老实,被她针对也只知道靠孝顺来改变她的态度,还好她讲道理,不然换了个恶婆婆,那小丫头不知被折腾成什么样了。
可眼前这丫头呢?看着对她恭恭敬敬,好似让人挑不出错处来,实际上分毫不让!
“那你的意思是,无论如何你都不会离开怀安了?”俞桃沉着脸问道。她沉下脸时与瞿琰有些像,难怪乎是母子。
甄兮却摇了摇头。
俞桃挑眉。
甄兮笑道:“若怀安不再想跟我在一起了,我会走的。”
她在感情一事上相当被动,因为有怀安不停地靠近她,拉近二人的距离,她才试探着伸出手来,可若他放弃了,那她只会缩得比他更快,死缠烂打这种事,是不会发生在她身上的。
俞桃气急,如今的问题,不就是怀安不肯放手么?否则她何必来找甄兮商量?
“你这是恃宠而骄!”俞桃气呼呼地说。
甄兮倒依然平静,闻言歉然笑道:“对不住了。”
俞桃更气了,蓦地站起来阴沉着脸道:“你可知,你若不答应老身,老身有的是办法暗中弄走你?”
甄兮笑道:“老夫人,您若会那么做,此刻也不会来与我多话。瞿家人立身正,不会做忘恩负义之徒,我从未有害怀安之心,甚至从前帮他良多,说难听些,若没有我,怀安支撑不到国公爷赶来,无论怎么算,我都是瞿家的大恩人,您怎么可能会对我动手呢?这是从大义上来说,而从亲情上来说,怀安又不蠢,我若不见了,他第一时间便会想到瞿家人,他一定会找你们要我,最终的结果不外乎你们迫于亲情将我交还,从此之后你们间的亲情便有了裂痕,或者你们不肯退让,他与你们决裂,离开国公府,然后再继续寻我。无论那种可能,您和国公爷都是输家,您自然不会那么做。”
俞桃此刻感觉别扭极了,一边为甄兮将她的无力威胁拆穿而感到恼怒,一边又为甄兮对瞿家人的高度赞扬而心生自豪。
最后所有的情绪不过化为一句话——这个冷静又聪明的丫头真是太讨厌了!
她气恼地说:“怀安知道你心里藏着如此多的弯弯绕绕么?”
甄兮想了想笑道:“知道的吧……老夫人,您都想不到,怀安有多少处事方式,是我教的。”
“……哼!”
俞桃不想再说话了,想想也是,怀安从小没人教,又受欺辱虐待,若非甄兮教他些东西,她见到怀安时,他大概也不是那个看着乖巧,心中却自有主意的模样,他要跟上国子监的课程,想来也没那么容易。
这么一想,俞桃心情便更复杂了。
仔细想想,甄兮跟怀安朝夕相处都超过一年了,若有害处,那时候怎么没见着?她听昭曦那丫头的意思,她在国公府初见怀安时她的模样,可比他还没跟甄兮搭上时圆润精神多了。而且昭曦还曾愧疚地对她说过,若非甄兮先一步关注到怀安,伸出援手,昭曦自己也碍于母亲而没太关注他。
俞桃本来都准备要走了,可这一步却怎么都迈不出去,她重新坐下,眼睛斜了斜茶杯,端着架子道:“茶水都凉了,也不知给老身换一杯!”
甄兮微微一笑,扬声叫来青儿,换了温热的水,重新给俞桃沏茶。
俞桃自然没做出故意手滑弄洒茶水借机苛责甄兮的不入流之事,在青儿进来换茶水时,她已缓和了情绪,呷了口茶道:“好茶。”
甄兮接道:“是的,怀安有什么好东西都会拿来给我。”
俞桃差点把茶水喷出去,这丫头居然拿她先前说过的话来堵她!
俞桃曾经是个百里挑一的大家闺秀,在家中养尊处优,到了国公府也处处享受,但在边疆的十几年时间改变了她。在那儿她没有下人可使唤,什么事都要靠自己,而在瞿琰上战场之后,她又要时常担心这个儿子的安危,白发都多了好几根。
随着瞿琰逐渐建功立业,她的日子也好过起来,开始有了奴仆伺候。但边疆之人总缺点柔顺,她不得不改变当初那柔弱的性格,才能镇得住那些偷奸耍滑的奴婢。
回到望京后又养尊处优了好几年,她的物质生活是恢复了当初的水平,可边疆生活对她性格的塑造远超在平静的京中的头二十几年,曾经的闺蜜看到她,都感觉她像是换了个人似的,而她也坦然接受了自己的改变。
就比如说,明明担心甄兮可能无意间伤害到怀安,明明甄兮还没点儿晚辈的自觉拿话挤兑她,她却偏偏挺喜欢这丫头。
一般来说,事情谈崩之后,二人应当不欢而散,但俞桃厚着脸皮不走,甄兮自然也不会赶人,俞桃说要喝茶,她就让青儿备热水,俞桃说自己有点饿了,她就让青儿端来糕点,并认真地告诉俞桃哪种糯一点,哪种甜一点,哪种带点儿咸,让俞桃充分了解后自由挑选。
等俞桃灌了一肚子的茶水和糕点感觉到有些饱了时,她终于端着架子威严地说道:“你……你每回‘死’时,可见着黑白无常了?”
甄兮见俞桃明明很想知道,却偏偏故作冷淡的模样,暗地里笑了笑才道:“没有那种东西。”
俞桃似乎有些失望,再看甄兮,她又问道:“那你又是怎么回事?”
甄兮道:“我也不清楚。大概是老天爷哪儿弄错了吧。”
除了穿书,以及每次死后都会穿到另一人身上这两点之外,甄兮还没有发现其余超自然的地方。她没有系统,也从未有什么天外之音告诉她有什么任务或必须怎么做。
她就像是误入的蝼蚁,被裹挟着前进,与这书中世界的人们没什么太大差别。
俞桃察觉到甄兮语气中一闪而逝的怅然,心情也陡然沉淀下去。
她想起二十多年前瞿家遭遇的那一场大劫难,来得是那么地突然,令人猝不及防。在那场劫难以及后续的影响下,她失去了公公婆婆,失去了丈夫,失去了小姑子,失去了她习以为常的一切。
她突然站起身道:“今日便到此为止吧。老身还会再来的。”
俞桃走了,甄兮也没太在意。她刚才也不是在给俞桃戴高帽,瞿家人的人品她确实信得过,从不会担心瞿琰或者俞桃会暗中对她如何。
看吧,无论是瞿琰还是俞桃,都是直接开口提出让她走,她不走他们也拿她没办法的样子。
俞桃来过,还跟甄兮关起门来聊了很久的事,自然也传到了瞿琰的耳中。他去找俞桃时,却被含笑拦住了,含笑复述俞桃的话时带着些许赧然:“老夫人说,‘这个不孝子,什么事都瞒着老身,让他走开,老身不想见他’。”
瞿琰无奈,也不好硬闯,只得悻悻离去。
而等到晚上瞿怀安回来时,他自然也知道了白日发生的事,他先是上下打量甄兮,见她没受伤,精神也好得很,这才放了心。
甄兮失笑:“你怎么一副你舅母要吃了我的模样?别担心,我跟她谈天说地,聊得很投缘。”
瞿怀安才不信甄兮的话,他手下虽然没听到二人在屋内说了什么,可俞桃离开时脸上那阴沉的表情谁也瞒不了。
好像他才是受了委屈的那个人,瞿怀安抓着甄兮的手,半晌才低着声音道:“兮表姐,不然我们搬出去吧。”
不去当值陪兮表姐的话,她不同意,他留下的人在国公府的地盘不可能拦着他表哥和舅母,那么唯有去一个完全属于他的地方,才能保护好兮表姐。
甄兮任由瞿怀安把玩她的手,笑道:“说什么胡话呢?你表哥和舅母若想对我如何,你便是搬到天涯海角都没用。”
瞿怀安不吭声了,他又一次讨厌自己此刻的不够强大。
甄兮道:“而且,他们当然不会伤害我……他们是你最亲近的家人,怎么会让你伤心?”
瞿怀安大着胆子凑过去拥住甄兮,在她耳旁轻柔缱绻地说:“兮表姐才是我最想亲近的人。”
他只不过改动了几个字,这话的意思瞬间变了。
☆、瞿家人的责任
瞿怀安的话听着暧昧,但他的语气真挚, 甄兮只当没听出其他的意思, 推了推他道:“反正这事你便当不知道吧, 我吃不了亏。”
旖旎的氛围瞬间消失,瞿怀安不怎么情愿地松开她,又问道:“舅母也知道了?”
甄兮点点头, 招呼青儿摆上饭菜。
瞿怀安问:“舅母都说了些什么?”
甄兮瞥他一眼:“我若说她对我关怀备至, 教导我做个贤良淑德的女人, 你肯定不信。”
瞿怀安勾唇浅笑:“兮表姐说的, 我都信。”
甄兮没理他的油嘴滑舌, 只笑道:“她想用花不尽的财富收买我。”
瞿怀安心头一紧,张嘴便道:“我也可以给兮表姐花不尽的财富。”
甄兮失笑:“我拒绝她了。”
“但不要拒绝我。”瞿怀安接了一句, 有些紧张地握住了甄兮的手。
甄兮粲然一笑:“好, 暂时不拒绝。”
瞿怀安这才稍稍安了心。
二人一道吃完晚饭,瞿怀安在甄兮这边待了会儿便说自己今天事多有些累,先回去歇着了。
瞿怀安离开甄兮的房间后并未回自己的屋子, 他脚步一转出了院子, 径直去找俞桃。
不见瞿琰的俞桃听说瞿怀安来了,立即让人进来, 但当瞿怀安出现在她面前时, 她板着个脸道:“怎么,枕边风一吹, 这便来找老身算账了?”
瞿怀安笑道:“舅母误会了,兮表姐让我别管这事。”
俞桃想了想, 觉得就今天的接触来看,甄兮确实不是会搬弄是非的人,便将摆出的晚娘脸收了收,恨铁不成钢地说:“你与你的表哥,没一个让老身省心的!”
无论是瞿琰娶的媳妇,还是瞿怀安看上的女人,起初都无法让她满意,她跟瞿琰的媳妇闹了大半年,而瞿怀安的这位,却不知要折腾多久了。
瞿怀安讪笑道:“让舅母费心了,是怀安的不是。”
瞿怀安的嘴明显比瞿琰的甜,自从将瞿怀安认回来之后,俞桃就不太待见她亲儿子了,有对比才有高下之分不是?反正瞿琰就像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而瞿怀安则是拂面春风,她如今自然更偏爱瞿怀安一些。
如此,也更不希望瞿怀安受到伤害。
俞桃叹了口气:“怀安,舅母不愿你受伤。”
“怀安知道。”瞿怀安对俞桃笑了笑,他知道无论是表哥还是舅母,出发点都是为了他好,可那是兮表姐啊,她才不会害他,而且即便她真害他,那他也认了,反正他的命都是她的,她想要便拿走吧,只要她不离开他就好。
俞桃见瞿怀安的神态就知道她绝不可能说服他——他眉宇间的笃定,简直跟琰儿当初说要娶昭曦时一模一样。
在见过甄兮之后,俞桃原本非拆散他们不可的决心早就动摇了,如今再有怀安的表态,她还能说什么?
她想,若甄兮的存在真的会伤害到怀安,甄兮只怕会主动离开。
“舅母不管了。”俞桃叹道。
瞿怀安凑近几步,真挚的笑容讨喜极了:“谢谢舅母,那表哥那边……”
“舅母替你去说!”俞桃干脆破罐破摔。
瞿怀安立即道谢,又笑眯眯地说:“怀安就知道舅母才是最疼怀安的。”
俞桃被瞿怀安哄得开心,笑骂道:“也就是舅母心软,今后可别老惹舅母生气了!”
瞿怀安连道不敢。他想,也不知兮表姐和舅母都说了些什么,按照他本来的预想,要劝说舅母站在他这边本来没那么容易,可显然兮表姐在下午的短暂会面中,已争取到了舅母的好感,因此他才能如此轻易地说服舅母。
此刻他不禁生出几分自豪来,兮表姐便是如此厉害,这是旁人拍马也难及的本事!
有了俞桃的倒戈,瞿怀安便放心多了。
瞿琰平常虽杀伐果断,但还是俞桃的儿子,基本的孝顺还是有的,除了少数涉及原则或像娶谁这样的问题,其余方面他觉得不重要的都会顺从俞桃,那是这对母子在边疆十几年相依为命处出来的亲情。
事情差不多算解决了,瞿怀安不再考虑搬出去的事。
按照甄兮的想法,前一天自己跟俞桃的“交谈”并不算很美好,甚至对方被自己气得不轻,照理说不该这么快就又来找她。
然而她错了,第二天,俞桃便又来了。而且,俞桃见到她的第一句话是:“想好何时离开怀安了么?”
“没想过。”甄兮回得很干脆。
而俞桃竟也没在这问题上纠缠,大大方方地坐下,眼皮一抬道:“上茶。”
对方毕竟是长辈,且甄兮并不讨厌对方,闻言应了一声,便让青儿准备热水。
没想到俞桃却不满意:“昨日牙尖嘴利,今日怎便如此乖巧?”
甄兮想,这老夫人的记性有点差啊,昨天她客客气气斟的两杯茶对方是忘记了么?
甄兮微笑道:“我对事不对人,您是长辈,理应受到礼遇。”
俞桃看看甄兮,道:“老身有些乏了,你来给老身捶捶背。”
甄兮没动,笑道:“乏了还是睡一觉最好,全身都会松快,非捶背可及。要不要我去找人抬轿子来送您回去?”
俞桃来了便没打算这么快回去,见甄兮不接话茬,她也不会勉强她,相当自然地转移了话题道:“你平日都做些什么打发时间?”
甄兮道:“读书,练字,做女红。”
俞桃闻言点头:“倒是耐得住性子。都读些什么书?”
甄兮终于明白,她今日的悠闲时光,又没了。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俞桃从甄兮喜欢读的游记开始说起,说到俞桃年轻时去过的一些地方,再谈到边疆的不同风光和见闻。
甄兮耐心地陪在一旁,做到了有问必答,以及适当地用“哦?”“然后呢?”等用词完美地照顾到了俞桃的表达欲。
等好不容易送走俞桃后,甄兮也瘫在了椅子上。
而这样的“磨难”并未结束,原本对她不闻不问的俞桃,似乎突然对她有了极大的兴趣,天天都来她这里喝茶,虽说每一次开场白都是问她有没有想好离开怀安,但甄兮看得出来,俞桃其实并不需要她的答案。
如此连续三天,到了第四天时,俞桃来时却吃了个闭门羹,一问留守的下人才知道,甄兮去看小世子了。
俞桃看了眼身边的含笑,笑道:“这丫头是被老身吓跑了。”
说这话时,她眉梢间还有掩藏不住的得意。
虽说这丫头比当初的孟昭曦强,但姜还是老的辣,依然不是她的对手。
含笑道:“杨姑娘还是年轻。”
俞桃心满意足地转身,轻飘飘地说:“回了。”
甄兮此刻正在孟昭曦处逗静静玩,孟昭曦在一旁笑盈盈地看着,忽然想起一事道:“过些日子便是清明了,按照往年的习惯,国公府的女眷会提前去皇觉寺办水陆法会,你也一道去吧。”
甄兮想起自己还是赵王妃时曾在皇觉寺过的那些日子,虽然行动有些受限,但还算轻松。其实细细想来,她穿书后的大多数日子,都是自得其乐的。
“好。”她应道。
瞿家人当年处境很惨,家人接连去世,想来每到清明,对如今的瞿家人来说都是一种伤痛吧。
清明那天的扫墓对整个国公府都是大事,不过这清明前的皇觉寺之行,一向都只有女眷。
甄兮猜测,孟昭曦特意叫上她,要么是问过俞桃得到了俞桃的首肯,要么便是俞桃授意的,也不知这是看在怀安的份上,还是看在她这几日陪俞桃聊天解闷的份上……
甄兮如今既已改变心态,自然很乐意参与这样的活动。
回到住处后,甄兮从下人口中得知,俞桃照旧来了,听说她不在后就走了。
她想,俞桃应该很清楚她这举动所散发出来的消息。
虽然知道孟昭曦应当会跟瞿怀安说水陆法会的事,这天他回来时,甄兮还是亲口跟他说了。
瞿怀安闻言后沉默了会儿才点头道:“好,那日我与你们同去。”
因为甄兮上一个身份死在皇觉寺,这么多年来,虽然他年年去怀念她,但他对皇觉寺从来没有好感。知道甄兮要跟自己家人去那个地方,他难免会不安。
甄兮挑眉道:“怀安,那日你不是还要去当值么?”
瞿怀安点头,又轻笑道:“我会告假。”
甄兮道:“你上回病假才多久啊,你上司该有想法了。”
“无妨,最近没什么大事,家里事更要紧。”他笑了笑。
甄兮望着瞿怀安,嘴角勾起一抹笑来:“怀安,你可是怕我独自前去,会被你的舅母欺负?”
瞿怀安回想着那日与俞桃的对话,摇了摇头道:“舅母已站到了我们这边。”
之前瞿怀安没特意说过这事,不过甄兮也不意外。俞桃虽然每次都问她想好离开怀安了没有,但她看得出来,这不过是妥协之后的稍许不开心罢了,每次俞桃来找她,其实都没有敌意了。
“那你还担心什么呢?”甄兮笑道,“若不出意外的话,今后我与她们一起出门或做什么事的时候多着呢,没你我就什么事都不用做了吗?”
瞿怀安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甄兮口中“不出意外”意味着什么,心中狂喜,忙顺着说:“那我不跟去了。”
对瞿怀安来说,每一次甄兮的正面回应,都能让他欢喜上好一阵,这让他明白,当初他的决定是正确的,他选了对的路,终将得到期待的结果。
汹涌澎湃的情绪一直延续到瞿怀安该走的时候,他倚在门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不舍。
月光下,他晶亮双眸中似乎泛着光。
他勾了勾甄兮的衣袖,半垂着脸,面颊染上点点红晕:“兮表姐……真希望你早些嫁给我。”那样,他便可以做任何他想做的事,而无需像如今般百般忍耐了。
甄兮笑看他:“你想逼婚不成?”
瞿怀安立即摇头,双眸里涌上委屈,满脸无辜地表态:“绝没有,一切都听兮表姐的。”
甄兮又笑了下:“回去歇着吧。”
瞿怀安只得点点头,转身要走时,却感觉袖子被扯了下,他回过头去,只见甄兮踮起脚来,在他面颊上碰了碰。
他霎时顿住,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甄兮眼里有光,她抚平瞿怀安的衣领,轻笑道:“快回吧,早点睡。”
瞿怀安呆呆地飘回了自己屋子,等回过神来时他咽了下口水,心想他怎么早睡得了?
出发去皇觉寺的这天,甄兮先早起陪瞿怀安一起吃早饭,再耐心听他的叮嘱,随后送走他,便简单地检查了下昨日整理好的东西,带着人和行李去找孟昭曦。
这事在国公府早已成了定制,所有的人事安排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甄兮陪着静静玩了会儿,便到了该出发的时候。
甄兮选择跟孟昭曦一起坐马车,俞桃在另一辆马车上。一路颠簸,很快就到了皇觉寺。
甄兮就是个陪跑的,不用担任何责任,倒是极为轻松。而大师父们很有经验,一场法会办得井井有条。
中午歇息吃过斋饭,短暂的休息时,俞桃屏退下人,只留了她和甄兮二人。
“当瞿家人很不容易。”俞桃说话时,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正经,还有些回忆往昔的恍惚,“看着是富贵荣华加身,谁知道这样的繁华可以维系多久?大厦倾塌,不过瞬息之间,全在一人之手。当瞿家人,须得不被权势地位迷了眼,要清醒地认识到一切不过云烟,当瞿家地入尘埃,也要支撑下去,等待重得荣光的那一日。”
甄兮认真地听着,她知道俞桃是这么认为,也是这么做的。瞿琰当初随家人流放时还小,若没有俞桃的支持,说不定也不会有今日的成就。
家人之间,就该如此,互相扶持,共同进退。
她也清楚,俞桃跟她说这种话,是在变相地表达一种认同,也是在提醒她,当瞿家人应当承担的责任。
甄兮从来不怕担责,她并不盲目自信,但她知道自己能做成的事,往往超乎自己想象。
“老夫人,您是所有瞿家人的楷模。”甄兮真心实意地说道。
俞桃从往昔的艰苦岁月中走出来,瞥了甄兮一眼道:“跟怀安一样油嘴滑舌!”
甄兮扬眉笑起来,就好像这是句夸奖似的。
水陆法会要整整持续三日,甄兮虽然不需要做什么,但天天出席也是累得够呛,最后结束时,她松了口气。
俞桃和孟昭曦面上也有疲惫之色,一行人先歇了一上午,这才在午后出发回望京。
甄兮上车后起先还与静静闹着玩儿,没一会儿静静睡着了,她也眯起眼睛打盹。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的颠簸令甄兮惊醒,醒来的那刻,车子忽然重重地颤了颤,随即好像失控了似的,蓦地加快了速度。
甄兮慌忙抓住车壁,再抬眼一看,孟昭曦和抱着静静的奶娘同样如此。与此同时,外头的惊呼声也落入甄兮耳中。
“惊马了!快拦着它们!”
甄兮很快明白过来,是她们这辆马车的马儿受了惊失控了!
坐在上下乱跳的车厢中比当年她在游乐园中坐那些刺激项目还刺激,毕竟那些项目有安全带,而这里没有,全靠自己双手双脚来稳定。
在这样的混乱中,甄兮连开口都做不到,怕一说话就会演变成咬舌自尽。而这样的混乱也没持续多久,一个突然的停顿,甄兮感觉自己像是要飞出去,几乎掐断了指甲才死死固定住自己。
可被奶娘抱着的静静却没那么幸运了,在急停中,他从奶娘手中飞出,眼看着便要掉出车厢。
这一刻,甄兮想的竟然是,儿童座椅真是太重要了。
她的身体游离于思想之外,在孟昭曦惊呼“静静”之时,离静静最近的她已一推车壁向前扑去,双手一捞一抱将静静保护在怀中。
前扑的势头未减,她撞开早已摇摇欲坠的车门,竟一头扑出了车外。
骤然出现在甄兮眼前的,是看不到底的悬崖峭壁。
这惊马竟不知何时将一车人带到了峭壁边缘,险些连马带车掉下去!
身子还在半空,甄兮便已瞳孔一缩。
她下方并没有坚实的土地!
大概是天没想亡甄兮,她身子刚往下坠落,便撞上了一棵横长在崖壁上的树,堪堪抱着它没掉下去。
“栀夏,静静!”孟昭曦匆匆从车壁中露出头来,惊恐地看着外头。
甄兮连忙道:“别乱动!小心车厢掉下去!”
孟昭曦便不敢再往外钻,而奶娘也跟鹌鹑似的,死死缩在车壁最里头,正好平衡了车壁重量。
甄兮刚提醒完孟昭曦,便听到自己抱着的这棵树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这树还是太细嫩了些,只怕随时会断。而她离车厢虽不远,却无法攀爬过去,一是因为她现在连动都不敢动,二是因为她只要去碰车厢,那脆弱的平衡随时会崩溃,车厢和马会一起掉下悬崖,谁都无法得救。
唯一的自救之路,就是等待,等着下人们过来救人。
可问题是,甄兮不知道这树还能撑多久。
怀中的静静在哇哇大哭,好在他还不懂得闹脾气挣扎,不然她一定抱不住他。
甄兮抬眼看向车厢内满眼恐惧的孟昭曦,缓缓地吐出口气道:“昭曦,你听着。你尽量往里躲,我会把静静丢给你,你接好了。”
孟昭曦此刻早已阵脚大乱,闻言好像抓住了什么,惊慌道:“栀夏,你想做什么?”
甄兮笑了笑:“没什么,只是做个保险。我要扔了,你准备好了吗?”
孟昭曦还想说什么,可甄兮忽然眼睛往树干上瞥了瞥,面色一变,没等孟昭曦开口便迅速而用力地将静静向车厢内丢去。
几乎在孟昭曦接住静静的同时,咔嚓一声,原本抱着树干,还能看到半个身影的甄兮,蓦地消失在孟昭曦视野中。
孟昭曦愣了愣才嘶声叫道:“栀夏!”
但已无人回应她。
☆、谋划良久下人们追了过来,见车厢已在悬崖边缘, 惊得脸都白了, 慌忙同心合力将车拉回来。
俞桃慢了一步, 见整个人呆滞着的孟昭曦,连忙上前问道:“昭曦,你和静静都没事吧?”
孟昭曦双手紧抱着静静, 谁来接也不肯松开, 直到听到俞桃声音, 她抬头看过来, 脸色难看得像是好几天没睡了, 结结巴巴地说:“去……去救栀夏!”
俞桃扫视一圈,果然没看到甄兮, 面色一变, 在听到孟昭曦说“掉下悬崖”后,她心猛地一颤,连忙叫人想办法救人。
孟昭曦紧紧抱着静静, 望着俞桃崩溃地大哭道:“栀夏她……她本来不会有事的!她是为了接被甩出去的静静, 才会掉出去,那里本来有棵树的, 她怕树会断, 就把静静抛还给了我,然后……然后她就掉下去了!”
俞桃还是第一次看到孟昭曦这个大家闺秀哭得这么不顾仪态, 她轻轻拍了拍孟昭曦的肩,温声安抚道:“他们会找到她的, 你先别担心。”
孟昭曦抽泣着停不下来,刚才甄兮救了静静自己却掉下去的画面深深地印刻在她脑海中,她不但再也无法忘掉,藏在脑海深处的画面也被勾了出来。
她想起还在侯府时,当怀安去求她的祖父母救救甄兮表姐却被赶出来时,她也是一样的无力和痛苦。不,此时此刻她更难受,因为栀夏是为了救静静而掉下去的!
她从见到栀夏第一眼起就觉得对方投缘,相处时间越久越喜欢对方,不仅仅是因为怀安的关系。平日里她看得出来,栀夏对静静的喜欢很寻常,她真没想到,栀夏会为了救静静而牺牲自己。
她抱紧了静静,一时间再也说不出话来。
俞桃望向悬崖,她凑近后看了一眼,差点眼晕,这也太高了,从这儿掉下去……
她对孟昭曦道:“昭曦,你先带着静静回府。”
“可是……栀夏还没找到。”孟昭曦下意识回道。她怀中,静静一直哭闹着没停下来。
“回去吧,你还要照顾静静。我留在这儿。”俞桃道。
孟昭曦知道自己留下做不了什么,但让她就这么回去,她又不甘心。她就想留下这儿,等找到栀夏再说。
孟昭曦正在犹豫时,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她循声望去,看清楚来人后,她面色更白了。
是怀安,而她……不知此时该如何面对怀安!
瞿怀安是请了半日的假后来的。这见不到甄兮的几天,他吃不好也睡不好,天天梦里都是她,因此一到她要回来的这日,他都不愿意多等,直接请假后来接她。
他本想着半路遇到车队后给甄兮一个惊喜,哪里想得到,他遇到的却是像是被什么冲击过的乱糟糟的车队,更糟糕的是,他没见到国公府的主子们。
在留下的人指引了方向之后,瞿怀安撇下自己带来的人,飞奔而来,远远见了俞桃和抱着孩子的孟昭曦,他再奔近些后便跳下马,丢了缰绳飞快走过来。
在走过来时,瞿怀安的视线便扫视了现场。俞桃和孟昭曦看着除了受些惊吓外没受伤,静静还在哭,中气十足,声音嘹亮,显然也没什么大事。
……没有甄兮。
他一颗提着的心迅速向下沉,等走到俞桃跟前,他面上已显露焦急:“舅母,兮表姐呢?”
孟昭曦微微一怔:“……兮表姐?”
甄兮借尸还魂的事只有瞿怀安、瞿琰、俞桃和青儿知道,连孟昭曦都被蒙在鼓里。
但这时候,瞿怀安显然已经顾不上了。
他脑子里好像有铁锤在砸,咚咚咚地响,双眼只顾盯着俞桃,想要听到答案,却又害怕俞桃说出来的话是他最不想听到的。
俞桃抓住了瞿怀安的手臂,明知不可能瞒得住,便照实说道:“她掉下悬崖了。”
然后她便感觉到,掌下的肌肉,蓦地僵住了。
瞿怀安轻轻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清楚似的说:“舅母,你说什么?”
俞桃有些不忍心,然而她从前经的事多了,这时候依然冷静地说:“甄兮掉下悬崖了,人还没找到。”
毕竟心疼怀安,她最终还是把“恐怕凶多吉少”这话给咽了回去。
瞿怀安嘴唇颤了颤,他突然甩开俞桃,跑到悬崖边向下望去。
他看到,那截断掉的树干上,还挂着一片被扯下来的白色衣裳,那上头的花纹他最熟悉不过。
脑子里的锤子突然一个用力,砸得他眼前一黑,险些腿一软摔下去。
他深吸了口气,在悲伤绝望漫上来之前,有个理智的声音在告诉他:不要紧,不要怕,兮表姐还可以借尸还魂,她会回来的。
可是……万一她不回来了呢?
万一,万一之前他所感受到的情意,她所表现出来的一切,都是假的呢?万一她这一走便再也不想来找他了呢?
万一这辈子他都再也见不到她呢?
对于瞿怀安来说,甄兮就像是一阵风,她偶尔愿意为他停留时,他感激涕零,而她若要离去,他却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孟昭曦慢慢走到瞿怀安身边,声音依然带着哽咽:“怀安,她……她真的是甄兮表姐吗?”
瞿怀安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是。”
孟昭曦像是惊住了,好一会儿才出声,语气中的悲伤怎么都止不住:“怎么会是甄兮表姐……她为了救静静才掉下去的,她怎么,怎么……对不起,怀安。”
瞿怀安扯了扯嘴角,一点儿也不觉得意外。
兮表姐就是这样一个温柔善良的人,为了救静静可以不顾自身安危,他对此又爱又恨。
他起身,转头看向孟昭曦和静静,抿唇道:“嫂子,你先带静静回去吧,这儿风大。”
说完,他越过她快步走向他的马。
俞桃拦住他:“怀安,你去哪?”
瞿怀安脸色很平静:“我去找她。”
“你去哪里找?”
瞿怀安看了眼悬崖,笑了笑:“我去崖底找她。”
无论如何,他都要先把兮表姐找到。她若又一次死了,去了别的身体也就罢了,万一她还侥幸活着呢?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她若活着,也必定身受重伤,无法动弹。
一想到兮表姐很可能无助地躺在那儿,生死都不能,他便心头发颤,她该多疼多害怕啊。
俞桃想让瞿怀安带着下人一起去,但她一个错手间,他便甩开了她,骑上马走了。
俞桃无奈,只好连忙派人去追他,又劝孟昭曦先回府去。
甄兮此刻正被人拖着走,她迷迷糊糊的,只知道拖着自己的是一个健壮的男人,却看不清那人的脸,片刻后她眼前一黑,彻底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甄兮终于幽幽醒转过来,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回想起先前发生了什么。
她为了救静静而摔下悬崖,算她运气好,下落过程中她遇到了别的树冠,减缓了她摔下来的速度,落地时没当场摔死,也没摔个全身骨折。
甄兮观察着四周,很快发现自己似乎在一间简陋的小木屋中。
就在此时,门开了,有人走了进来。
甄兮看清楚那人的样貌时,狠狠地愣住了。
“……爸爸?”
男人愣了愣,英挺的面容上浮现惊喜:“姑娘,你醒了。”
他显然没注意到甄兮脱口而出的话。
甄兮望着那个男人的脸,半晌后转开视线道:“是你救了我吗?谢谢你。”
她穿书也就罢了,她爸爸怎么可能也穿书?
男人笑道:“这就是小事一件。你身上有哪里疼吗?”
男人如此一问,甄兮才发觉自己右腿钻心地疼,显然是从高空落下时骨折了,身体其他部位似乎没什么问题。
从那么高的地方落下来,却只是个右腿骨折而已,这显然可以算是个奇迹了。
“右腿骨折了,问题不大。”甄兮强笑了下。
男人先是诧异地看了眼甄兮的右腿,随即惊叹道:“姑娘你太能忍疼了,要是换我娘子,磕破了点皮就要掉金豆子。”
他问道:“你是从上面掉下来的吧?你家人呢?他们可在找你?”
“马惊了,我便掉了下来,我家人应当是在找我。”甄兮有些心不在焉地回道,右腿的疼,还有瞿府人的寻找,对这时候的她来说似乎都没那么重要了。
眼前这个男人,穿着一身短打,腰间别着把小刀,床边窗下还靠着把弓,应该是个猎人。他的脸跟她的爸爸有七分相像,而他这憨厚友善的性格,也跟尚未酗酒之前的她爸爸一模一样。
“那我便先不动你的伤口了。”男人道,他从这位姑娘的衣着看得出来她非富即贵,想来对方家中一定能请到极好的大夫,况且男女授受不亲,他确实也不好乱动。
“你……你有女儿吗?”甄兮没忍住问道。
男人听到这话眼睛亮了亮,立即打开了话匣子:“有啊,我女儿小名冬儿,如今已五岁了,长得冰雪可爱,又极懂事,我这回进山,同她说好了要给她打件狐狸皮子,若能打到白色狐狸,做成了披肩,她穿上一定好看。”
甄兮表情怔怔的,连他兴奋地说起自己女儿时的那骄傲情绪,都跟她爸爸一模一样。
那是她最幸福的时光。
因为清楚瞿家人一定会来找她,而她能做的就是等待,甄兮便顺着这个男人的话,提起了他的妻子和女儿。
从男人的神情和语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