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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过青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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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厉玄都的最后一局
    厉玄都的信,是三日后送到的。
    送信的人不是玄衣司。
    而是一个十岁的小乞儿。
    小乞儿把信交给胡不归,拿了两个肉包,转身就跑。胡不归想追问,人已经没影。
    信封上没有署名。
    只有一个掌印。
    沈照夜拆开信。
    信中只有三行字。
    “楚明霜尸骨,在雪岭旧驿北三十里冰湖下。”
    “沈寒山若想见她,三日内来。”
    “沈照夜若不来,尸骨沉湖,永不见天。”
    屋里安静得连炉火声都清晰。
    顾乘风先骂了一句。
    “卑鄙到头了。”
    云疏雨看向沈照夜。
    沈照夜面色很平静。
    平静得不太正常。
    唐小满急道:“这肯定是陷阱。”
    胡不归肩上还吊着布带,连连点头:“特别明显的陷阱。”
    沈照夜道:“我知道。”
    顾乘风道:“知道还去?”
    沈照夜看着信。
    “那是我娘。”
    顾乘风一时说不出话。
    云疏雨轻声道:“我们一起。”
    沈照夜摇头。
    众人脸色都变了。
    沈照夜抬头:“不是我一个人去。是不能全去。酒铺刚遭袭,胡不归伤未愈,阿梨和庵中孩子还在这里。厉玄都既然能派无相僧来,未必不能再派别人。”
    胡不归立刻道:“我留下。”
    他怕。
    也疼。
    但这次他说得很快。
    “照夜酒肆我守着。唐小满也留下,她有药,有暗器。烟雨楼的人也在,能护住这里。”
    唐小满咬唇:“我想去。”
    胡不归看她:“小满,阿梨怕。”
    唐小满回头,看见阿梨抱着账本站在门边,眼睛红红的。
    她沉默片刻,点头。
    “我留下。”
    顾乘风道:“我去。”
    沈照夜没有反对。
    云疏雨道:“我也去。”
    沈照夜仍没有反对。
    胡不归看着三人,忽然笑了一下。
    “这回我真成掌柜了。”
    顾乘风拍拍他肩:“别把铺子算倒。”
    胡不归道:“放心,你们回来前,它一定还在。”
    阿梨忽然跑过来,把那只破布兔塞给沈照夜。
    “沈哥哥,带着。”
    沈照夜蹲下。
    “这是你爹娘留给你的。”
    阿梨摇头:“它陪你去找你娘。找到了,再还我。”
    沈照夜握着破布兔,眼眶微热。
    “好。”
    三人北上。
    这一次,没有胡不归一路喊饿,也没有唐小满半路弄错药粉。路上安静了许多,反而让人不习惯。
    顾乘风道:“少了拖油瓶,竟然有点冷清。”
    云疏雨道:“你想他们?”
    “不想。”
    沈照夜道:“你想。”
    顾乘风瞪他:“你现在越来越会拆台了。”
    沈照夜没有笑。
    他怀里放着阿梨的破布兔,背上背着双刀。每走一步,心就沉一分。
    他从未见过楚明霜。
    却一路都在听别人说她。
    像她。
    比沈寒山强。
    喜欢管闲事。
    死在雪岭。
    如今,厉玄都用她的尸骨布下最后一局。
    沈照夜不能不去。
    第三日黄昏,他们到达冰湖。
    冰湖在雪岭北侧,湖面结着厚冰,冰下隐隐能看见深蓝色的水。湖边立着一座孤亭,亭中坐着一个人。
    厉玄都。
    他瘦了很多。
    雪崩显然伤他极重,左臂垂在身侧,脸上也有一道冻伤疤痕。可他的眼神仍锋利,甚至比从前更阴冷。
    亭外,冰面上放着一口透明冰棺。
    冰棺里躺着一具白骨。
    白骨旁有一柄断裂女刀。
    沈照夜停住。
    厉玄都笑了。
    “楚明霜。”
    云疏雨低声道:“未必是真的。”
    沈照夜看见那柄女刀。
    寒山断刀忽然轻轻震动。
    他知道。
    是真的。
    厉玄都道:“二十年前,她中了我一掌,却不是死在我手里。她抱着照夜匣引开追兵,最后坠入冰湖。我找了二十年,才找到她。”
    沈照夜声音很低。
    “你想要什么?”
    “你的命。”
    “我死,对你还有用?”
    厉玄都站起身。
    “照夜匣毁了,拓影碎了,玄衣司也弃了我。可只要我杀了你,杀了顾乘风,杀了云疏雨,沈寒山便会来。烟雨楼、药王谷、江湖残党都会被我一点点钓出来。”
    顾乘风冷声道:“你已经不是办事,是疯了。”
    厉玄都看着他。
    “疯?二十年谋算毁于几个小辈之手,你说我疯?”
    云疏雨道:“你谋算的是别人的命。”
    厉玄都大笑。
    “江湖人的命,何时值钱?”
    沈照夜抬头。
    “值。”
    厉玄都笑声停住。
    沈照夜一字一句道:“我娘的命值,我爹的命值,顾远舟的命值,云家人的命值,胡不归、唐小满、阿梨、林家三口,每一个人的命都值。”
    厉玄都眼神阴沉。
    “幼稚。”
    沈照夜拔刀。
    “你不懂,所以你输。”
    这一战,没有旁人。
    冰湖上,只有三人与厉玄都。
    厉玄都虽重伤,却仍是厉玄都。
    他的掌力不如芦花荡时雄厚,却更狠,更疯。每一掌都不留余地,像要把自己也一起打碎。
    顾乘风绕冰面疾行。
    冰滑,对别人是麻烦,对他的轻功却像水面。他身影在湖上连闪,逼厉玄都不断转身。
    云疏雨软剑专攻厉玄都左臂伤处。
    她知道这不够光明磊落。
    可对厉玄都,不必讲光明。
    沈照夜正面接掌。
    双刀如风山并起。
    十招。
    二十招。
    五十招。
    冰面被四人踩出密密麻麻裂痕。
    厉玄都一掌拍中沈照夜胸口,沈照夜退后三步,吐血,却以寒山断刀划开厉玄都右肋。
    顾乘风被掌风扫中,翻滚出去,又踩着冰面滑回。
    云疏雨软剑被震断半截,索性以断剑继续刺。
    厉玄都越打越怒。
    因为他发现,自己杀不了他们。
    不是因为他们比他强。
    而是因为每当他抓住一人破绽,另外两人便会补上。
    这不是绝世武功。
    是信任。
    厉玄都最不懂的东西。
    他忽然转向冰棺。
    一掌拍出。
    他要毁楚明霜尸骨。
    沈照夜眼神骤变,扑过去挡。
    厉玄都等的就是这一刻。
    真正的杀招转向沈照夜后心。
    顾乘风动了。
    他从未这么快过。
    快到像把这一生所有风都借来。
    他抓住沈照夜肩膀,将他硬生生扯开半尺。
    掌力擦过沈照夜后背,打在顾乘风胸口。
    顾乘风喷血。
    沈照夜怒吼:“乘风!”
    顾乘风却笑:“我说过……我乐意……”
    厉玄都还要补掌。
    云疏雨断剑刺入他左臂旧伤,沈照夜的寒山断刀也到了。
    这一刀,没有怒乱。
    没有迟疑。
    也没有恨到失控。
    只是很稳。
    像铁锤落下。
    像炉火淬刀。
    像青崖镇雨中第一刀之后,所有路终于归于一刀。
    寒山断刀斩过厉玄都胸口。
    厉玄都踉跄后退。
    冰面裂开。
    他低头看着胸前血口,似乎不信自己会败。
    “我……怎么会……”
    沈照夜看着他。
    “因为你一个人。”
    冰裂声越来越大。
    厉玄都想抓住冰棺,却抓了个空。
    他坠入冰湖。
    湖水翻涌,瞬间吞没他。
    这一回,没有雪崩。
    没有替身。
    没有退路。
    厉玄都沉了下去。
    冰湖重新安静。
    沈照夜跪在冰棺前,手指抚过那柄断裂女刀。
    他没有哭。
    只是低声道:“娘,我来晚了。”
    风吹过冰湖。
    像有人轻轻拂过他的发。
    顾乘风躺在冰面上,虚弱道:“能不能先看看活人?”
    沈照夜猛地回头。
    云疏雨已经在替顾乘风止血。
    顾乘风脸色白得吓人,却仍能笑。
    “别这副表情。我真没死。”
    沈照夜握住他的手。
    “嗯。”
    顾乘风道:“这次你欠我很大。”
    “我知道。”
    “回去让胡不归给我免酒钱。”
    沈照夜点头。
    “一辈子。”
    顾乘风满意闭眼。
    云疏雨急道:“别睡!”
    顾乘风又睁开眼,叹气。
    “你们真麻烦。”
    冰湖边,夕阳落下。
    楚明霜的尸骨终于见天。
    顾远舟的仇,云家的恨,沈寒山二十年的沉默,沈照夜一路背着的血债,都在这一刻有了一个交代。
    可故事还没结束。
    因为他们还要把活着的人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