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管怎样,她还是希望来人能够救她一命。
一目泪尼默祷苍天,暗中发誓,只要能够救她,来日做牛做马,在所不辞。
“好吧,我决定救你了!”
来人经过多方思虑之后,似乎已经下了决心,道:“不过,有些条件,我必须交代清楚。”
这糟老头儿真够罗嗦,人家已在生死存亡关头,他还这样不死不活地婆婆妈妈。
“我先答应你三个条件,不过,你也要答应我三个条件。”
糟老头儿语气郑重地言道:“第一,我答应救你解脱关龙的定魂掌力。第二,我答应教你一手绝活儿,留待日后报一掌之仇。第三,我答应替你找回不笑寨主来。至于你要答应我的——”
糟老儿停了一下,又道:“等我救了你以后再谈。”
言罢,一阵悉嗉,来人已经走到一目泪尼面前。
一目泪尼见到来人,心身一阵惊恐,脸色一阵苍白,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涌上心头。
但见来人是个奇矮奇瘦的小老头儿,满头赤发,两眼发红,身穿红色短裤。红色上衣,上衣中间开扣,露出一片瘦巴巴的胸膛,胸膛上长着……
原来——
原来这糟老头儿,正是阴山深处,传授不笑寨主“三千烦恼丝”的红老头儿。红老头儿其貌不扬,当然不在话下,可是,也不至于让一目泪尼脸色苍白呀!这是为什么呢?
红老头儿不言不语,一派严肃,慢慢伸出两只干枯如柴的手来,令人不寒而栗。
他先以左手抵住一目泪尼胸前“中庭”,又以右手抵住一目泪尼背后“灵台”,双目渐渐合拢,两臂微曲,运用体内真元之气,为一目泪尼解关龙的定魂掌力。
一目泪尼依然屹立不动,一切任由红老头儿摆布。
两个时辰过去,渐觉一股热流由“中庭”穴眼散布开来,同时,另外一股寒气,由背后“灵台”穴直奔周身。
一目泪尼在冷热交攻之下,全身有若针刺,酸麻不已,脸上亦现出极端痛苦的表情。
又是两个时辰过去,寒气逐渐消退,一股奇热,通过任、督二脉,直达十二重楼,一目泪尼额角汗流如雨,神态疲惫不堪,两眼慢慢合拢起来。
红老头儿突然大喝一声,两手猛然撤开,坐在地上,闭目喘息。
一目泪尼被喝声所震,打了一个寒噤,竟不自觉地跟着坐了下来。
盏茶之后,红老头儿红目一睁,嘿嘿一笑,举手拍开一目泪尼“哑穴”,眯着双眼道:“泪尼,恭喜你了!”
一目泪尼缓缓张开双眼,试着舒活一下筋骨,一阵惊喜,刹然消失,接着换上一副茫然神色,呆呆地望着红老头儿。
沉默良久,始黯然说道:“谢老前辈救命之恩。”
红老头儿满身轻松,旋自怀中掏出一个紫色小瓶,一面递给一目泪尼,一面笑道:“好说,好说,常言道,感恩非君子,知愁不丈夫,赶快把瓶子打开,滴一滴灵液入口中,你的武功就可以恢复了。”
一目泪尼手执小瓶,犹豫半天,终于摇头轻叹一声,启开瓶盖,仰首滴液入口中。
一滴之下,满口清香,满心沁谅,筋骨顿感舒畅无比。
现在的一目泪尼,精神比刚才好得多了,但仍抹不掉一脸的愁容,她木然地将小瓶递回红老头儿手中,戚切地道:“请老前辈指示后三个条件吧!”
这时,红老头儿一收脸上笑容,正色言道:“自古有仇不报非君子,老夫点滴之恩,微不足道,请不必为此耿耿于怀,要知道,老夫伸手相救时,虽然言明有三个条件,但绝不包括这一条。”
一目泪尼心中矛盾已极,千头万绪,不知如何是好。此仇不报,先父难以瞑目九泉之下!
此恩不报,日后何以立足江湖之中!
为什么呢?
因为——
原来救她一命的红老头儿,正是她寻觅多年,不得一见的杀父仇人!
父仇不共戴天,终生不能两立!
可是——
唉!
难道真要叫她向自己的救命恩人报仇吗?
自古恩怨害死人,别说一目泪尼,换上任何一个人,也会不知所措的。
所以方才当红老头儿,第一次在一目泪尼面前出现时,一目泪尼就已经开始矛盾了。
怎么办呢?
一目泪尼凝视苍天,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红老头儿真的杀了她的父亲?
那么她母亲呢?
红老头儿如果是她的杀父仇人,为什么要来救她呢?
难道他是想以救命之恩,来抵消杀父之仇吗?
不,不,绝不可能!
以目前一目泪尼的功力来看,与红老头儿相比,无疑小巫见了大巫,红老头儿绝没有怕她报仇的道理。
既然不是这样,那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一目泪尼百感交集,满怀悲愁,痛苦不已。
红老头儿历尽沧桑,饱经世故的脸上,此刻也逐渐阴沉下来,望着一目泪尼不安的神色,心中似乎也是倍感凄凉。
几次他想把事情说明清楚,让一目泪尼对自己的仇恨减轻甚或解除,但是,他不敢那样做,因为一旦说明清楚,势将引起更大的不幸。
红老头儿望着沉默的一目泪尼,自己也沉默了。
数不清的问题,在他脑中盘旋着,使他也显得心事重重。真是她吗?
三十几年了,模糊的回忆,使他不敢留然肯定。
红老头儿见一目泪尼半天不语,抬头道:“泪尼,我既然对你有救命之恩,你一定要答应我的三个条件!”
一目泪尼为自己的命运伤心已极,脸上泪痕斑斑,强忍一腔悲怨道:“老前辈请说就是,我泪尼绝非不明恩怨之流。”
红老头儿心情一开,面色稍转温和,慢言道:“好,老夫这就对你说将出来,第一个条件,你要告诉我,你姓什么?叫什么名字?”
一目泪尼闻言一惊!
这算是什么条件?
三十年来,从没有人问过她的姓名,这老头向这些干什么?
“晚辈自幼随师习艺,师父从未提起晚辈姓名,平时都是以乳名相称。”
红老头儿轻哼一声,脸上毫无表情,接着又问道:“乳名可是唤做玉儿?”
一目泪尼闻言一惊,这老头儿居然连自己的小名都知道?
哼!一定是以前和她父亲认识,不然怎么会晓得呢?那,杀父的仇人也一定是这个老家伙了。
想到这里,一目泪尼恨上心头,面露杀气,冷冷地道:“正是玉儿,不过,你怎会知道……”
“这个你先别问。”红老头儿打断她的向话,脸色微变,继续问道:“你师父可曾告诉过你,杀父之仇是谁?”
一目泪尼瞪了红老头儿一眼,冷笑一声,道:“师父说,杀父奸母的仇人,是个奇矮奇瘦,赤发红衣的小老头儿。”
“哼!”红老头儿脸色大变,一腔愤怒,无处发泄,强自冷静片刻,又感慨地道:“你师父可曾说过,你父亲生着什么模样?”
“没有。”
红老头儿脸色一沉,一种难又言喻的心情,困扰着这个不幸的江湖隐士,但见他低首寻思良久,忽而又道:“好,我现在说第二个条件。”
“老前辈,请说!”
“第二个条件,你要……”红老头儿停了一下,严肃地道:“你要把你失去的母亲找回来!”
“啊!”一目泪尼心头一震,一只眼睛瞪得大大的,心都差点要跳出来。
把母亲找回来?
师父不是说,母亲早就去世了吗?
“家母早已去世,何作此言相戏?”
“呵呵……”一阵凄厉的笑声,从悲愤的红老头儿口中发了出来,震得一目泪尼双耳“嗡嗡”作响。
红老头儿激动地道:“你母亲并没有死,她正受着人间最残酷的折磨!”
一目泪尼双眼发直,怔怔地瞪着红老头儿半晌,始惊疑参半地说道:“老前辈此话是……”
“老夫生平从不打诳语,这等大事,岂容胡言!”
去世几十年的母亲,如今尚在人间,而且正在受着人间最残酷的折磨,一目泪尼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老前辈,你可否告知家母现在何处?”
“这个……将来问你师父,自然晓得。”
红老头儿见到一目泪尼迫不及待的样子,似是也被这一幕人间悲剧感动,不觉间,两眼滴下泪来。
苦命的一目泪尼,自幼失去父母,而今一目不明,又遭定魂掌害,千灾百难,集于一身,沉思之余,不由潸然泪下。
过了一会,又向红老头儿道:“那么,第三个条件呢?”
“第三个条件非常重要!”红老头儿精神一振,突然抬头道:“你一定要报这杀父奸母之仇!”
“老前辈,您……”一目泪尼不知所措。
“玉儿,父母之仇,不共戴天,你半生不幸,屡遭奇祸,都是他一手造成的,焉有不报之理?”
这一句话,可真把一目泪尼惊住了!天下哪里有强迫仇人之后代,向自己报仇的。
“老前辈,你对玉儿有再造之恩,我……”
“哈哈……”红老头儿满腔激愤,化作凄厉狂笑,接着又道:“玉儿,你真以为这不共戴天的仇人,就是老夫吗?”
一目泪尼的情绪,已经激动到巅峰,一脸焦躁神色,急急言道:“难道……不是?”
“说出来,也许你不相信,这个人居心叵测,阴狠毒辣,虚言伪善,可是,他却想不到智者千虑,终有一失!”
一目泪尼但觉茫然,无法了解其话真义。
“既然不是,那又是谁呢?”
“这个以后你慢慢会知道的。”红老头儿犹豫地道:“不过,欲报此仇,需要很大的勇气。”
一目泪尼闻言又是一怔,望着红老头儿,哀怨地道:“天地茫茫,不知何时何日,始能找到仇家?”
言下似是焦虑不已,显出一副莫可奈何的表情。
红老头见状不忍,好言安慰她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日后你可以从他的招数上认得出来。”
“不知此人使用什么招数?”
“这是一套江湖不闻的绝技,叫做‘缠绵不尽鬼敲门’。”
“缠绵不尽鬼敲门?”
“嗯。”
一目泪尼不禁打了一个冷颤,一股寒流直冲天灵。
武林之中,哪里来的这种招数?
“据老夫所知,此人浪荡江湖,最近现形北海长山八岛,自‘北海浪汉’处,夺得一部‘虚无心法’,目前隐遁深山,正在研习此一绝技——‘缠绵不尽鬼敲门’,不过……”
红老头儿说至此处,忽然微笑道:“老夫已经预先悟出两招绝活,将来如果幸运的话,也许可以克制他的‘缠绵不尽鬼敲门’,刚才我答应你的第二个条件,就是要教给你其中的一招。”
“谢老前辈!”
一目泪尼此刻对这红老头儿,似是已经渐生好感,当下俯身一拜,红老头儿心中一阵感触,连忙弯腰将她扶起,笑道:“玉儿,你能相信我的话,使我不致蒙受不白之冤,已经算是万幸了,将来等你报仇雪恨,寻母归来,若有雅兴,欢迎你们到南海太平岛一游,我还可以告诉你一些有关你父亲的事。”
“老前辈,您以前也认识家父?”
“哈哈……”红老头儿豪放地大笑起来道:“岂止认识,能够清楚你父亲的,天下恐怕没有第二个人!”
“噢?”一目泪尼莫名其妙地听着,觉得这老儿颇可亲近,当下心情已感轻松不少,浅笑一声,道:“待在下办完大事,必与家母往南海再谢。”
“但愿如此。”
红老头儿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口气,接着,便直开始传授一目泪尼一套绝技。
这绝技,正是日间魔林深处,几乎令定魂掌关龙丧命的“夺魂神珠”。
提起“夺魂神珠”在当时人们的心目中,确有其奇奥独到之处,原来这神珠乃以纯金属制成,使珠之人,必须利用阴阳相吸之理,运用自身内家修为,控制神珠,分合自如。人的眼睛可以传电,是以受神珠所制之人,眼睛越开,则神珠如影随形,片刻不离。人因有心理上的恐惧,受神珠攻击之时,两只眼睛被迫分开,这样一来,越发增加了神珠的威力。
无耳道长毕竟还是江湖阅历较深,悟力较强,因此,日间看到自己徒弟受“夺魂神珠”所制,惊奇之间,突然悟出其中一点端倪,再加上一目泪尼修练火侯不足,定魂掌关龙才能侥幸逃生。
人间事,往往是出人意料的,一目泪尼能从生死边缘得救,这是她做梦也想不到的事。
师父从小就告诉她,杀父奸母的仇人,是红老头儿,可是,如今听红老头儿一说,又不是自己的仇人,这一点,更是她做梦也想不到的。
那么,这仇人到底谁呢?
那么,这红老头儿又是谁呢?
他为什么会对自己的身世,这样清楚呢?
他为什么要对自己的命运,这样关心呢?
不笑寨主听完一目泪尼的奇遇,心中自是惊奇。
因为——
这红老头儿,正是他所遇到的那个红老头儿!
这红老头儿,教给一目泪尼一手“夺魂神珠”,又教给他一手“三千烦恼丝”!
这红老头儿,为什么要对他们师兄妹如此偏爱呢?
“师妹,红老头儿既然恢复了你的行动,为什么你还要在魔林苦站十年呢?”
这一点,不笑寨主颇觉蹊跷。
“这叫做将计就计!”一目泪尼低酌一杯,得意地道:“关龙既然在我身上试了掌法,必定时时刻刻关心我的行动,如果我马上离开魔林,也许会惹来更大的不幸,因此,经过再三考虑,我接受了红老头儿的建议,干脆站上他十年,表面上看来,我遭了关龙的定魂掌力,不能动弹,其实,每天子夜过后,我多半的时间,都在苦练的‘夺魂神珠’。”
“嗯,妙计,妙计。”不笑寨主兴奋之余,举杯一饮而尽。
可是,一目泪尼却又犹豫起来。
是先报父仇呢?
还是先行寻母?
还是先到东海,去找太上老人的三宝?
不笑寨主旁观者清,此时似乎已经看穿她的心事,因而建议道:“报仇寻母,应是目前第一要务,只是红老头儿既未说出杀父仇人是谁,又没告诉母亲现在何处,人海茫茫,一时之间,恐怕无法进行。东海三宝,轰动武林,天下高手均已争先恐后,时不容缓,事不宜迟,依愚兄意见,不如先去东海,若能侥幸得到其中任何一宝,对于报仇寻母的行动,都将有很大的帮助,不知师妹认为如何?”
一目泪尼细思之下,缓缓言道:“还是先去东海吧!”
“东海之行,坎坷难料,天下高手云集,单凭你我这点功力,不知是否可以?”
“一切都是命中注定,还是听天由命吧!”
不笑寨主对于东海之行,颇多顾虑,一目泪尼似乎并不相信,凭她的“夺魂神珠”,与师兄的“三千烦恼丝”,有多少人能够抵挡得住。
“师兄,还是早点休息吧,明日一早就动身。”
不笑寨主轻应一声,开门唤店小二进来收拾杯盘,二人分间躺了下来。
夜色静静,月光清清,店里的客人,都已入睡,隔壁房里,偶尔传来几声沉鼾,震荡起子夜的微波。
一目泪尼行功完毕,躺在炕上,闭目欲睡。
夜太静了!
太静的夜,容易启发人的遐思。
一目泪尼的脑中,不觉又是千头万绪。
万丈崖,水火沟!
究竟在哪里呢?
她从怀里掏出彩色丝巾,图中山川起伏,错综复杂,不知含有多少玄机!
东海——
这遥远的东海!
这神秘的太上老人!
这诱人的人间三宝!
啊!别说武林高手,江湖隐士,就是一个贩夫走卒,樵子乡老,谁不想到东海走走?谁不想到东海看看?
一目泪尼正自幻想,倏而——
轻风微动,悉嗦之声,传自窗外。
一目泪尼忙把彩色丝巾收起,惊奇之余,未及起身落地,窗户突然被风吹开。
吹开的窗户,被风吹得“吱吱”作响。
惊魂甫定,疑虑之间——
一颗乱发纠纠,塌鼻肿眼,满脸铁青,满腮髭须的怪头伸了进来。
怪头歪嘴一张,气急败坏地哀求道:“师姑,快救我!”
一目泪尼乍见怪脸,骤寒浇心,忙纵身喝道:“你是谁?”
“我,我是……”
来人也许由于太过紧张,期期艾艾地,说了半天,也没说出自己到底是谁?
一目泪尼望着这副怪脸,心中狐疑不定。
真是岂有此理!
自己什么有过这样一个丑八怪的师侄来!
犹豫片刻,一目泪尼对怪头人道:“深更半夜,来此何为?有话请进来谈。”
怪头人应声跃进室内,一目泪尼不觉又是一惊。
原来这怪头人身材生得奇小,一袭黄色衣裤,倒有点儿像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
一目泪尼被这怪头人的怪相弄得摸不着头脑,心中突觉情势不妙,当下一面暗自戒备,一面厉声问道,“你是谁人门下?快把师承名号报来!”
怪头人神色慌张地道:“我师父是师姑的大师兄,阴沉鬼叟。”
“胡说!”
没等怪头人的话说完,一目泪尼霍地左手一伸,一股强烈劲风推出,势如排山,力若倒海,直奔怪头人“肩井”穴而去。
怪头人见一目泪尼暴怒之下突然出手,心知不好,连忙一闪,立时吓出一身冷汗来,没等一目泪尼再次发招,急将头上面具摘下,“扑通”一声,双膝跪倒于地,惊恐地喊道:“师姑暂且息怒,愚侄愿道其详!”
一目泪尼眼前一亮,差点笑出声来,原来站在自己面前的,竟是一个非常标致的黄毛丫头。
紧张了半天,差点弄出大事情来,一目泪尼望着黄衣女失声笑道:“鬼丫头,居然敢来和我玩把戏,老实告诉我,你师父真的是阴沉鬼叟吗?”
“启禀师姑,小女恩师正是阴沉鬼叟,他老人家现在遇难,请师姑前往援救!”
一目泪尼面色微慢,低头沉思不语。
过了一会,抬头道:“他的事,我管不了!”
言下不觉凄然,轻叹一声,转过头去,思潮起伏,矛盾顿生。
黄衣女站在一旁,见一目泪尼不动声色,一时急得小眼泪儿落了下来,脸上一片愁苦,望着一目泪尼,继续哀求道:“刚才逍遥叔叔已经去了,他临走时,告诉我您在这儿,我恐怕他敌不过老魔头,所以才来请师姑……”
黄衣女话未说完,一个四旬左右的男人,从隔室走了进来,此人脸上沉寂抑郁,似是已经晓得事情有原由。
“二师叔!”
黄衣女连忙跪地一拜,原来此人正是不笑寨主。
不笑寨主深沉地看了一目泪尼一眼,又问黄衣女道:“你说那渤海的‘逍遥子’也来了?”
“是的。”
“你师父现在在什幺地方?”
“就在离此不远的骷髅岗上。”
一目泪尼与不笑寨主闻言色变,显然事情具有相当成分的严重性。
骷髅岗位于白马镇东南十五里,是个江湖上触目惊心,闻名丧胆的地方。
当然啦,江湖人物所以会对这个地方触目惊心,闻名丧胆,毫无疑问的,是因为骷髅岗上有个骷髅岗主。
这骷髅岗主,是个何等模样人物?连一目泪尼与不笑寨主都闻名色变,感到辣手?
阴沉鬼叟在江湖上,并非等闲角色,凭他也会遇难骷髅岗?
阴沉鬼叟是七分洞主的大徒弟,是一目泪尼与不笑寨主的大师兄。他和这骷髅岗主会什么过节?
阴沉鬼叟是不笑寨主的情敌,是一目泪尼幸福的破坏人,此番在骷髅岗遇难,他们两个,管不管呢?
管吧,实在心有不甘。
不管吧,实在于心不忍。
以前,固然阴沉鬼叟对不起他们的地方太多,可是,这几年来的冷漠与奚落,也够他受的了,何况他们现在已经前嫌尽释,团圆在一起了,何必还那样计较往事呢?
同时,不管怎么样,三个人总是曾经同师一场,如今离开了师父,难道连这点忙都不能帮?
就是不帮他,去看看热闹,也未尝不可呀!
于是——
在黄衣女的再三哀求之下,一目泪尼与不笑寨主,终于答应了骷髅岗之行。
二人装备停当,关门闭户,翻墙越屋,直至街心。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为了赶路,不笑寨主手挟黄衣女,与一目泪尼相偕走出城门,朝着东南方向奔去。
十几里地的路程,在具有内功修为的人来说,并不是什么艰巨的旅途,不久之后,三人已然来到骷髅岗下。
骷髅岗的地势,不算高峻,然而乱石成堆,崎岖难行,行不多远,眼前豁然出现一道狭谷,谷口处,堆着一块高大的巨石,月光下,隐隐约约地,照耀着巨石上的字迹:“骷髅岗乃我遁世一狂之地,擅入者死!”
四
一目泪尼心中一冷,对不笑寨主道:“这老家伙越来越狂了!”
不笑寨主心情沉重轻哼一声,不再言语,三人冒险入谷,缓缓而行,步步为营,一路虚惊,所幸尚未遭遇什么。
狭谷尽头,地势较为宽广,而且越来越高,不笑寨主走在前面,忽然停住脚步,回头向一目泪尼道:“师妹,你看!”
一目泪尼举目望去,但见山顶远处,现出一座石屋,继续前进,景象越觉清楚,不笑寨主一个示意,三人同时隐住身形,静观演变。
此刻,正是——
明月含羞去,乌云呼啸来。
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声……
“谁?”
“我!”
“哪一个?”
“出来瞧!”
“躲躲闪闪的,为怨为仇?”
“为怨的不敢来,为仇的不敢到。”
“既然无怨无仇,那是为了什么?”
“为的是一口江湖义气。”
“哪里来的野种?藏头露尾的,也配谈江湖义气。”
“躲在狗窝里说大话,算什么英雄?”
“有种的,进来坐!”
“是好汉,出来谈!”
“要老子开门迎客,你小子恐怕还没修到这份福气。”
“老贼,休言无礼,你家爷爷来也!”
“刷”地一声,人随声到。
白影飘忽,遽至屋前。
但见举手一扬,刹时门窗俱裂。
屋内漆黑一片,无声无息。
顷刻之间,笑声大作,功力深湛,震以肺腑。
“干净人不做糊涂事,快报个师承姓氏来,死了省得阎王爷查册子。”
“大爷无名无姓,无师无门,家住长山八岛,有个白衣侠隐,人称‘渤海逍遥子’的,你总该听说吧?”
“哦!”屋中人闻言,先是一怔,继而狂言道:“天地之大,鸡鸣狗盗之徒,不胜其数,老汉可记不得那许多!”
“不识逍遥子,枉为江湖人!”
“嘿嘿!”屋中人一声冷笑,又道:“好一个逍遥子,看你半把年纪,口气可真不小,我问你,子夜闯岗扰人,是不是活得不耐烦啦?”
“龙老魔,死到临头,还要如此孤傲狂妄,你可晓得天外有天,人上有人的道理。”
“哼!我倒要瞧瞧,你小子算是天外的天呢?还是算人上的人?”
屋中人确是狂妄已极,这充满讥嘲的一笑,却把逍遥子给呆住了。
要知道“逍遥子”三个字,近几年来,在江湖上也算得上是个有声有色的人物,自幼居于长山八岛,虎父狮母,以草木虫兽为伴,后得异人传授,学了一身名不见经传的惊人绝技,江北一带,不论黑白两道,无不望而生畏,成了无耳道长的死对头。
像他这种字号的好汉,几曾受过这等奚落?今夜,屋中人居然如此无礼,气得他不由火上三肝,愤起丹田,直想窜进屋去,擒取老贼性命,以消心头之恨。
然而这老家伙鬼计多端,不知他内藏几许奸诈,万一中了他的圈套,岂不煞尽风景,失尽体面?
三思之余,逍遥子狠狠说道:“大丈夫闯荡江湖,当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为己任,像你这种专门残杀无辜,奸人妻掳人女的作风,算什么英雄好汉?逍遥子今夜到到骷髅岗来,就是要替天下除此一害.识相的话,速将贼头拿来!”
“哎呀!真是初生之犊不畏虎了,就凭你逍遥子,也想来要我‘遁世一狂’的头?”
“不拿头来,还人来!”
“要人没有,要头可以,不过,可不是老汉的!”
“什么?”
“头,拿去!”
片刻沉寂,接着——
“啪”!“啪”!“啪”!
三颗人头,齐飞屋外。
血肉不分,滚落丈余。
逍遥子乍惊扰悸,不由大叫起来:“啊!大哥大嫂,玲姑娘!”
惨不忍睹的场面,摆在面前,逍遥子悲恸欲绝。
小屋子依旧是黑洞洞的,朔风萧萧,袭人肺腑,逍遥子站在屋前一棵树下,望着滚在地上的三颗人头,虽已激愤填膺,仍不敢轻举妄动,因为遁世一狂这老家伙,是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的。
论江湖经验,逍遥子当然差他一筹,但在功力上,却不见得比不过他,尤其是那几手绝门野技,一旦施展出来,也足够遁世一狂消受半天的。
可是,逍遥子始终不敢轻举妄动,因为他晓得这小屋子里面,应该还有一个人。
那一个人哪里去了呢?地上滚着了,明明只是三颗人头呀!
难道她并没有死?
难道她还在小屋之中?
不然,为什么这老家伙不敢离开半步呢?
难道——
逍遥子想到这里,突然问道:“喂,龙天仇,我问你!”
“头都给你了,还要问什么?”
“我大哥、大嫂与你无怨无仇,玲、岚二姑娘乃弱女之身,为什么你要这样赶尽杀绝呢?”
“为是的一口英雄之气!”
“好家伙,你还有一点人性没有?”
“心不狠,手不辣,哪里称得上江湖好汉?住在骷髅岗上的人,哪一个有过人性?哈哈……”
狂笑声中,屋内灯光忽明。
那自称遁世一狂的人,背窗静坐一张石桌之前,衣衫褴褛,乱发披肩,年约五旬左右,手中正在玩着两个黑呼呼,圆溜溜,亮晶晶的弹子。
根本就没有把屋外人瞧在眼里。逍遥子忍住一肚子闷气,一双锐利的眼光,不断地搜寻屋子的每个角落。一心想探得岚姑娘的下落之后,再行伺机定夺。
可惜他所能看到的地方并不大,方才来时,只是顺手用了不到二成的功力,把小屋的门窗震得粉碎,然而除此之外,四周的石壁,仍旧把屋内的一切,包得严密的露不出半点声色来。
逍遥子见到遁世一狂那副神气活现的样子,正想加足功力,一掌毁掉小屋,毁掉遁世一狂。举掌之际,耳中忽然作响,只听一个清细的声音道:“逍遥兄,使不得,岚姑娘怎么办?”
“岚姑娘?”
逍遥子听罢,心中一喜,暗忖道:“岚姑娘真的还在屋中?”
“先想办法宰掉这老鬼,给你大哥报仇!”传音又道。
“报仇?哼!骷髅岗岂是你们般蠢材放肆的地方!要命的话,快给我滚,再不识相,叫你陪那三颗人头去。”
遁世一狂是何等厉害人物,想不到那远方的真力传音,竟被他听到了。
他说完话后依然背窗而坐,口中不时发出狂傲的冷笑,手中不断地玩弄着那两颗光亮耀眼的黑弹子。
这种狂态,哪里是一向自命不凡的逍遥子,所能忍受得了的!
早已中烧的肝火,使他不再顾忌其他,岚姑娘的死活,暂且不管,先教训这老贼一番,再作道理。
逍遥子心意既定,当下两脚稳桩,右掌平伸,左掌后曲,运用他独家精研的“乾坤掌法”,一招“开门见山”,静静的,缓缓的,真元内聚,掌力集中,不偏不倚,直朝遁世一狂后背而去,这种奇异的掌法,在逍遥子使来,一向是万无一失的。
但见他左掌渐渐前推,右掌慢慢旁拔,冲力之大,压力之浑,何止于千钧!
遁世一狂依旧背窗静坐,乾坤掌的深奥之处,正在于此,威力再大,掌发之时,却始终无声无息,是故遁世一狂虽已死到临头,而不自知。
当逍遥子的右掌,变伸为缩,左掌堪堪推直,乾坤潜力达到巅峰状态,突见他脸色一变刹时面无人色。
但觉掌力刚近窗前,忽而一个“浪子回头”,倒转之势,远较自己所发为大。
事出意外,逍遥子一时躲避不及,反被震退丈余,若非功力深厚,恐怕早就已经一命呜呼了。
遁世一狂连头都没有抬一下,只是阴恻恻地笑了一声,依旧背窗而坐。
这老家伙的武功虽然厉害,江湖上都要怕他三分,可是,逍遥子万没有想到,他会厉害到这般地步。
乾坤掌算是逍遥子的看家本领之一,二十年来,他只正式用过三次。
第一次,还在十二年前,逍遥子受阴沉鬼叟之托,一掌击退了魔林之王——不笑寨主。
第二次,是在四年之后,逍遥子夜探鬼谷,一掌引出了数十年难谋一面的鬼谷七魂之师——无耳道长。
第三次,就是今夜了。
一掌既出,不但未能惊动遁世一狂毫发,就是连人家石桌上的灯光,仍是依然故我的亮着。
说起来,也真够气人,那微弱的灯光,连歪都不歪一下,无怪乎逍遥子要怒发冲冠了。
二十年来,乾坤掌在骷髅岗主遁世一狂面前,栽了筋斗,逍遥子自尊心受到刺激,好胜之心,油然而生,不管怎样,他打算把几套看家本领,一样一样地施展出来,试试这狂夫究竟能有多少手脚。
逍遥子半生逍遥江湖,今夜碰了钉子,心里自然不会好受,脸上更是红白相间,千变万化,所幸黑夜无光,要不然,以他的性格来说,真是羞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
这遁世一狂龙天仇,可也真有耐性,从开始到现在,一直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两颗黑弹子,不知道他耍的是些什么名堂?
逍遥子这一回气是气定了,站在那里,呆了半天,忽而身形猛地一斜,大概又要出手。正在这时,却听得一声娇嗔的啼哭,打消了他的锐气。
“岚姑娘!”逍遥子脱口叫了一声。
遁世一狂一怔,注视屋内角落。
“姓龙的,三条人命的账,咱们日后再算,快把岚姑娘交出来,今夜就此罢休!”
听到岚姑娘的哭声,逍遥子的口气,不由缓和下来。
玲、岚姑娘,乃阴沉鬼叟的爱徒,阴沉鬼叟自不笑寨主离开魔林以后,自己阴谋败露,受到一目泪尼的冷落,远走北海,改头换面,娶妻收徒,重新做人。
月前,夫妻俩偕最小的徒弟玫儿,去长山八岛拜会逍遥子,遁世一狂龙天仇趁机将玲儿、岚儿强掳而来。
可怜两个小女子,正当豆蔻之年,活活被这色魔带来骷髅岗,糟蹋了半月,后来,阴沉鬼叟回到家里,得悉爱徒被掳,夫妻联袂寻上骷髅岗,一场血战,丢掉三条性命。
如今,只剩下岚儿与玫儿了,要是岚姑娘再有半点差错,如何对得起九泉之下的阴沉鬼叟夫妻?
因此,逍遥子不得不忍气吞声,暂作妥协之计。
然而这狂妄的龙天仇,却无动于衷地道:“我遁世一狂无妻无妾,无子无女,无品无德,生平专以收留童贞为乐,这娃儿是我凭本事抢来的,老汉要留着慢慢享用,阁下若想要人,也得亮点本事给我看看!”
逍遥子没等答话,却听半空中传来人语:“杀师奸徒,不留寸草,龙天仇,你也未免有些欺人太甚了吧!”
龙天仇坐在屋内,闻声不由一惊,话音苍劲贯耳,字字刺心。
既有第三者加入,龙天仇不敢再事大意,忖思片刻,侧身仰首道:“冤有头,债有主,吃饱了可以摸肚子,何苦来此管人闲事?”
夜色漆漆,阴风森森。
窗外远处,除了前来复仇索女的逍遥子外,四周不见任何动静。
龙天仇忧心忡忡,虎目炯炯,急忙踱出门外,细查一切。
逍遥子听到这话声先是一惊,后即转喜,以此人口气,不管是敌是友,看情形总是偏向自己的。
心头一乐,胆也也跟着壮了起来,逍遥子趁其不备,举手出招,想以偷袭之功,置龙天仇于死地。
岂知龙天仇一面追查话声下落。一面早就暗自有了准备,是以没等逍遥子招到,一式“黄叶舞秋风”,身形在半空中一阵翻滚,但见他右手一扬——
“沙”的一声,一招“天女散花”,一道白光闪出。
刹那之间,罩向逍遥子全身,只听逍遥子“哟”了一声,一个纵身,向岗后窜去。
剩下来的,是先前被抛出窗外的三颗人头,伴着一片阴森的沉静。
龙天仇没有继续追赶,因为他晓得这一招下去,不死也活不了几年,他望了望被乌云遮蔽多时的明月,长长地舒了口气,转身悠闲地踱回屋内。
灯光逐渐微弱,龙天仇把摆在石桌中央的油灯,向自己面前挪了一下,提了提打草,斜倚榻上,暗笑这渤海的逍遥子,恁地不知好歹,胆敢只身夜闯骷髅岗,方才那一招攻势,准够他活受几年罪的。
提到“天女散花”,确实不太好惹,龙天仇深居骷髅岗,日夜苦练精研,横行江湖为非作歹,人以遁世一狂称之,说起来绝非虚构。
这“天女散花”,乃龙天仇所用霹雳毒镖的奇招之一,这镖乃采用天下奇毒炼成,中藏机关,一镖既出,顿化为三,分上、中、下三路齐攻,三镖之中,又各分为三,三三得九,四面八方,密集而至,凭着发镖人的内功真力,接镖的人,本事再大,能躲过前,也躲不过后,能躲过前后,也绝躲不过上、下、左、右、中。
中镖之后,剧毒攻心,轻则血肉模糊,重则立即死亡,可怜仗义为人复仇的逍遥子,一时大意失荆州,死期就在眼前了。
然而,龙天仇心中,并不以此为快,他一直担心着藏在暗中作怪的第三者,不晓得他到底走了没有?
因此,瞥了在角落里挣扎的岚姑娘一眼,无心加以理会,满怀心事地躺在榻上,孤灯挑尽,难以成眠。
不久——
屋外传来阵阵断断续续的脚步声,行而复止,徘徊不定,极其轻微.龙天仇熄灯跌坐,屏息闭气,静待变动。
脚步声倏然停止,继闻有人念道:
“过一天,少二天,
混一年,算一年,
何必苦熬煎?
论什么穷富?
谈什么愚贤?
头顶上总有青天,
不管闲事看不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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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天仇虽然在江湖上被称作遁世一狂,平日目空一切,狂妄不已,可是,听到屋外人说话的调调儿,非诗非词,既不成曲,又不成腔,浑身上下,只觉得不是味道。
几十年江湖经验告诉他,平常时候,不管怎么样都可以,不过,该仔细的地方,还是不能大意。
有了这番打算,龙天仇站在屋内,一面严加戒备,一面怒喝道:“深更半夜扰人清静,什么意思?”
“路见不平,寝食不安,心神不定!”
“既然有此侠心义肠,何不报个万儿?”
“通名报姓,乃我江湖礼义,无名无姓的人,谁敢到你骷髅岗来!”
屋外人干咳两声。又高声念道:
“一掌打脱凤凰龙,
两脚踢散虎豹丛。
单身撞出麒麟洞,
双臂击破孔雀楼。”
听这人说话的派头,总应该有些来路才对。
龙天仇左思右想,绞尽脑汁,费尽心机,可就是想不起是谁来。
后来,仔细又一思量——
哎呀,不得了!会是他?
这凤凰龙,这虎豹丛,这麒麟洞,这孔雀楼——
不正是鬼谷七魂之敌,魔林三妖之师,终南山顶的七分洞主吗?
想到七分洞主,连遁世一狂都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冷颤!
这老妖怪穷毕生心血,当年收得三个徒弟,一心想好好调教一番,将来也许能够有些造就,没想到为了情感上的纠纷,徒弟们,一个个都离开他而去。
老妖怪从此失意江湖,精神受到刺激,心理发生变态,对人忽敌忽友,做事亦恶亦善,碰上他的人,不是被奚落,便是被砍杀,因此,武林中的人们,不论黑白正邪,都对他敬鬼神而远之。
今夜,他居然光临到骷髅岗上来了!
想不到几年不见,这老妖怪的声音,似乎越来越年轻了。
碰到这种扎手的人物,龙天仇已经开始有些心神不定,是应该开门迎客呢?还是干脆闭门家中坐,给他个不理不睬?
思前想后,都觉得不大对头,论功论道,龙天仇都不是他的对手,万一真的在这煞星面前栽筋斗,那半生英名,岂不都将付诸流水?
想到这里,龙天仇——这狂妄的遁世一狂,不得不暂时压下性子,委曲求全地道:“洞主不远千里,移驾骷髅岗,实乃我龙天仇三生有幸,只是未知洞主有何见教?”
“龙天仇,老人家说话,一向不愿饶舌,今夜我与你再次相逢,你可要给我留个好!”
“洞主不必客气,只要我龙某人办得到的,但凭洞主一句话。”
龙天仇纵使平日鬼计多端,眼前这几句话说得也颇为诚恳动人,因为他不知道这老妖怪,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些什么药,只有好言敷衍静听下文。
“说出来,你不会不同意吧?”
“老前辈一向豪爽无比,怎么也吞吐起来了?”
龙天仇十分谦虚,七分洞主声音清朗道:“好,一句话!
我那孽徒被你除掉,也就算了,只要你交出岚姑娘来,老夫马上打道回府!”
遁世一狂龙天仇一阵犹豫,道:“这……”
“这恐怕……”
“恐怕?哎呀呀,我说姓龙的,你倒打起老夫的秋风来啦!”
七分洞主语音突转尖锐。
遁世一狂神色有点慌张,道:“不,不是的,只是……”
“便宜都给你占尽了,还只是什么?”“不瞒洞主您说,就是因为占了点便宜,所以才舍不得,嘻嘻!”
哈!这遁世一狂,坐在棺材里,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这一笑不经紧,你猜怎么啦?
七分洞主八成气啦!
但闻他粗声粗气地道:“好小子,老夫面前,竟敢如此放肆!”
“老前辈!”
“老祖宗也不行啊!不交人,就滚出来商量!”
听口气,七分洞主真的像生气了。
遁世一狂月来食髓知味,要他交出岚姑娘来,简直等于要他的老命,要他出来与七分洞主比划,他哪里敢?
虎困死穴,插翅难飞,弄得他进退维谷,不知如何是好。
面对着这个狡猾的老狐狸,事情倒也真有些难办!
出去不好,不出去呢?又不是办法!
遁世一狂闯荡江湖,经年累月,处处皆在人上,此刻却似乎换了个世界,搅得他心里好不自在,先前对付渤海逍遥子那副神气,早已不翼而飞,半生威武,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不过,七分洞主再厉害,光躲在屋里,也解决不了问题。
同时,这石屋,唬唬别人,也许还可以,但对七分洞主来说,稍微喘口粗气,怕它不摇上几摇,摆上几摆?
大丈夫生死命一条,该死的话活不了,这样莫名其妙地怕东怕西,传将出去,又成何体统?
一念之间,遁世一狂龙天仇心下一狠,居然也慢步试着走出屋来。屋外野风,刺人心骨。
杯弓蛇影,草木皆兵。
遁世一狂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情,抱着一份必死的决心准备与七分洞主拼个高低。
高树上,坐着一个黄衣人。
乍见之下,分外眼红,恨不得立刻赏他一镖,消消心底闷气。然而强敌当前,一动不如一静,结果还是忍住火气,瞧着树上的黄衣人道:“洞主有何吩咐,龙某自当照办!关于岚姑娘的事,恕我不能从命。”
遁世一狂说得如此谦恭有礼,惹得树上的黄衣人,不禁掩面噗哧一声娇笑声:“龙大哥这样客气,姑娘实在受之有愧,不敢,不敢!”
遁世一狂龙天仇瞪大了眼睛,再仔细往树顶一瞧,不觉倒抽一口冷气。
哪里是什么七分洞主啊?
明明是十二三岁的黄毛丫头嘛!
只见她两道精光,直逼遁世一狂,黑暗之中,仍能看出神态自若,罗衫飘然。
这可就奇了,那老妖怪呢?
刚才说话的,是终南山顶的七分洞主呀!
怎么会突然变成个小丫头了呢?
老鬼功力再深,道行再高,难道他有缩骨变性的本能?
这一来,可把遁世一狂给气炸了!
他指着树上的黄衣女骂道:“死丫头,没大没小的,你也敢与龙大爷称兄道弟的,我问你,老鬼呢?”
“哟,龙天仇,称你大哥,还是姑娘瞧得起你呢,你不是称我师祖老前辈吗?”
黄衣女摇着玉腿,轻松地笑道:“龙大哥,我师祖叫我在这里接收岚姑娘。”
“小杂种,这样无礼,不怕大爷赏你一招?”
黄衣女又是一笑道:“哈,别说一招,就是来上三十招二十招的,姑娘也未必把你放在眼里,只怕你龙天仇的性命,落在我姑娘手里,那才叫阴沟里翻船哩!”
“呵呵……”遁世一狂龙天仇突然仰天大笑,他已经够狂的了,料不到天底下,竟还有比他更狂的人。
想到这里,不由对黄衣女消减了敌意,一时心血来潮,逗着她道:“小鬼,你敢下来,大爷捏扁了你的头!”
黄衣女也不甘示弱,俯身调皮地道:“大鬼,你敢上来,姑娘扭断了你的腿!”
“哈哈……”
龙天仇想吓她一下,伪言道:“好丫头,看好啊,大爷上来了!”
“你敢!”黄衣女杏目圆睁,向他做了个鬼脸。
龙天仇腰一弯,头一斜,故作纵身之状,黄衣女蹲在树上,握紧小拳头,心中一急,脱口叫道:“师祖,快来呀,龙天仇欺负我啦!”
一声师祖,叫醒了昏沉的遁世一狂。
这算搞的什么?
自己不是出来会七分洞主的吗?
怎么被这丫头缠昏了头,差点误了大事!
清醒之余,遁世一狂急忙一个转身,查看七分洞主下落,深恐中了这老妖怪的鬼计。
可是……荒山沉沉,虫声唧唧,哪里有人呀?
龙天仇生怕上当,结果真的上当了!
于是,他狠狠骂道:“死丫头,你师祖在哪里?”
回头一看黄衣女。
糟!
树上的黄衣女也不见了!
她哪里去了呢?
七分洞主呢?
糟!
糟!
糟!
龙天仇又上当了,原来黄衣女的一声“师祖”,乃是借故分神脱身之计。
这一回,这遁世一狂可真栽到家了!
“他妈的!”龙天仇吐了一口唾沫,狠狠地骂了一声,望望天,看看地,瞧瞧漆黑一片的四周——四周不但没有人,连个鬼影子都找不着。
满怀沮丧,走回屋内。
举目细视之下,又是一声谩骂道:“他妈的!”
这遁世一狂龙天仇,虽然是个地道的粗人,但,粗人并不一定都是骂人的习惯,实在是,今夜的一切,太使他难堪了!
眼前的景象,又令他气上心头。岚姑娘呢?那个费了半天心血才弄到手的可人儿,也不见啦!又是哪里去了呢?老天爷真不长眼睛!
哼!都是他——七分洞主。这老妖怪简直欺人太甚了!
遁世一狂一恨未了,再恨又来,气得他举手往石桌上一捶,把个尺余厚的石桌,打得七零八落。
唉!就凭这一手功夫,也会遭人奚落?难怪常言一山自比一山高,人中总有人上人了。
七分洞主一这个狡猾的老狐狸,自始至终,连影子都没露过,就把龙天仇耍得体无完肤,换上你我,也要气得小疝喘气的,何况还自称遁世一狂的龙天仇呢?
骷髅岗在鲁东一带,是个人人丧胆却步的地方,想不到今夜在七分洞主手下,栽了个不大不小的筋斗。
龙天仇在屋中默默地踱着方步,一腔怒火中烧,越想越气,大有此仇不报,誓不为人的感慨。
沉默中,屋外传来一声隐约的歌声,唱得人心里一直发痒。
龙天仇气贯心胸,火积丹田,无意欣赏悦人的音乐,却听得屋外有人道:“龙老弟,岚姑娘由我代为妥慎保管,来日方长,若有雅兴,可到终南山头一游,老夫必拭目以待。”
“老贼头,此仇不报非君子!”
“小伙子,大言不惭是小人!”
“十年后再作道理!”
“老夫有生之日,来者不拒!”
龙天仇气得眼冒火花,七分洞主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干笑过后,四周再度恢复平静.
遁世一狂龙天仇倒在榻上,气极败坏,万念俱灰,正想略事休息,以复元气,忽又发现枕边一张纸条,于是连忙起身,点亮灯火,不看犹可,一看之下,立时两眼发直,双耳轰轰,一骨碌的火气,顺着后脊梁,直往天灵盖上升。
原来那纸条上面,龙飞凤舞地写道:“遁世一狂苗头太大,谨借家师之名压你一下,日后做人处世,均宜善自检点,保得老命一条,留待阴沉鬼叟后人来取!
一目泪尼
不笑寨主同拜”
龙天仇目瞪口呆,肝裂肺炸,仰天一阵狂笑,仍难发泄胸中激怒。
这骷髅岗主,近年来赢得遁世一狂的头衔,并不是偶然的,试想普天之下,除了几个老魔头这外,他又几曾怕过任何人来?
今番听到七分洞主光临,心里顾忌,也是实话,因为他清楚这老狐狸的厉害,同时,也吃过这老狐狸几次亏,上过这老狐狸几次当。
这一次,被七分洞主戏耍得体无完肤,只有自认倒楣,可是,他做梦也没想到,戏耍自己的,却是七分洞主的两个鬼徒弟!
真是所谓“虎父无犬子,顽师有刁徒”,能不把遁世一狂气煞?
如果他晓得他刚才来的,是不笑寨主与一目泪尼,哪里会把他们放在眼里?当然,他不知道这两人已从红老头儿那里学了点东西,其实,就是知道了,他这种性格的人来说,也绝不会像对七分洞主那样窝囊的。
龙天仇气上加气,火上加油,满腔暴怒,无处发泄,但见他一个纵跳,身形已自飞出屋外,一阵厉啸,一阵怒吼,双掌猛张,呼呼掌风,随势而起,力若千军万马,状似汹涛拍岸的。
眨眼之间,周围二十丈方圆以内,沙飞石走,枝折树断,立时化为一片平地。
龙天仇并未因自己掌风所发出的雄厚威力感到满足。
相反地,他却垂头丧气地跌坐其中,望着东方微白曙色,心乱如麻,思潮起伏,茫然不知所措。
盏茶之后,这遁世一狂,脸上狂态尽敛,盘膝草地之上,低头沉思不语,像个受气的孩子,两肩不时抽动,神色木然,滴滴泪水,落将下来。
哎呀,这老狂夫——敢情是哭啦?
自古常云:“英雄有泪不轻弹,朝夕付诸酒杯间。”
龙天仇虽非英雄,亦属狗熊,区区小挫,也值得他如此大动手脚,老泪纵横吗?
眼前的遁世一狂,已经不是往日那副样子。
他变得像个失意的,伤心的,哀怨的老者。
在回忆着幸福的,仇恨的,污浊的往事。
往事?
啊——
往事像一把利刃,不管是哪一个短暂的片段,都深深地刻上了龙天仇的心版。
往事像一条毒蛇,不管是哪一瞥刹那的岁月,都牢牢地吮噬着龙天仇的命脉。
四十年前,龙天仇何尝不是一个纯洁无比的美少年!
家住浙江绍兴府治,历代书香,一支单传,父亲复性公孙,单名一个诚字,官居绍兴巡捕,是个慷慨多义之士,深得乡里父老称许。
母亲吕氏,乃钱塘富贾之女,虽说不上国色天香,但也算得是天资绰越,色貌撩人,只因自幼娇生惯养,性情不定,就在龙天仇九岁那年,吕氏受奸夫怂恿,与奸夫暗中勾结,谋害亲夫,离家出走。
龙天仇在家仆掩护下,万劫逃生,从此改名换性,随老仆远走他乡。
老仆姓庞名飞,跟公孙诚多年,也曾懂得一招半式,膝下独存一女,唤做希真,蓬门陋巷,天生丽质,与天仇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龙天仇身遭家破亲亡之灾,幸蒙义仆庞飞悉心教养,平日弄文习武,练功静气,寒窗十载,苦学有成,及冠之年,与庞飞之女希真,结成百岁好合之好。
婚后,小夫妻俩举案齐眉,相敬相宾,终日琴棋书画形影不离,情爱弥增,第二年,家有弄璋之喜,一胎生下二男,白白胖胖,一模一样,煞是惹人喜欢.幸福的日子里,龙天仇并没有忘记父亲的杀身之仇待报,是以一面日夜勤练武艺,一面暗中查访仇踪,当孩子四岁的时候,龙天仇的岳父庞飞,为了达成女婿报仇的宿愿,特地为其在北京附近,寻得一位隐侠为师,为了龙天仇习武方便,全家决定随之北迁。
于是,一家老少,三代五人,乘坐一辆马车北上,沿途风光明媚,鸟语花香,柔风拂面,心旷神怡,抑郁的心胸,不觉开朗了许多。
一路喜气洋洋,经铜山,入鲁境,行至曲阜,已是正午时分。
山野之中,四处无人,庞飞坐在车前,手持缰鞭,正想寻一阴凉之地,略事休息,不想身后一阵呼啸,回首时,但见远处道上,人马汹涌,灰尘飞扬,一行五骑,俱是黑衣蒙面,为首一个,手举钢刀,破口高喊道:“停车!”
庞飞一看来头不妙,转身一鞭挥出,急欲策马驰奔,岂料未及丈余,“哎哟”一声,倒下车来。
同一时间,四蒙面人已至车前,拦马挡住去路。
龙天仇急从车中跃出,手握长剑,厉色言道:“光天化日之下,拦路打劫,王法何在?”
使钢刀汉子,冷哼一声,拍胸仰首笑道:“四海之内,大爷行经之地,里外都是王法!”
龙天仇见四人黑巾蒙面,不露真相,观其来势,绝非善良之辈,自己孤掌难鸣,岳父又复首遭其殃,气愤之情,油然而生,当下喝道:“阻我去路,杀我岳父,是何道理?”
“嘿嘿……”
四蒙面大汉相顾一阵狂笑,却听身后一个沉重的声音道:“老大,少跟他罗嗦,先搜车!”
“是!”
话声出处,一人端坐白马之上,也是一身黑衣,黑巾蒙面,威风凛凛,看模样,似是四贼之首。
那被喊做老大的汉子,奉命落马,跃至车旁,手掀车帘,探首车内。
帘掀处,一声娇叫,两声啼哭,一妇二儿,滚出车外。
龙天仇睹状魂惊,眼看娇妻爱子,任人欺凌,不免丹田怒起,扬剑扑上。
这时,那白马黑衣蒙面人,冷冷地道:“老二,老四给我拿下!”
“是!”
二人一勾一环,封住龙天仇剑势。
当日的龙天仇,武功虽较今日相差远甚,但一剑在握,点、穿、闪、躲、腾、挪,也颇具相当威力。
是以,那被称老二、老四之人,十招之后,钩直环裂,形状狼狈,老大、老三制妇击子,不能出手相援,白马人瞧在眼里,气在心里,伸手一声怒喝道:“住手!”
钩环趁机下台,远避一旁,低首沉默不语。
龙天仇全神戎备,不敢松懈。
蒙面人脸色阴沉,颇为不快,瞪着龙天仇道:“本谷主奉天外一邪之命,收集天下英才,今日相遇,可说是你的造化,奈何恁地不知好歹?”
“明明是鸡鸣狗盗之徒,还要自称什么谷主,你奉谁的命不关我的事,赶快让路,咱们就此罢休,要不然……”
龙天仇气势汹汹,蒙面人不闻不问,转身向四弟子道:“走!那娘子也给我带走!”
叫声、哭声、骂声、笑声,充满了日正当中的山野。
龙天仇怒吼一声,欲上前追赶,却被白马人翻身一掌,挡住去势。
这一掌,非同等闲,龙天仇闷哼一声,七孔冒血,四脚朝天。
五骑再度呼啸而去。
龙天仇已听不到得蹄声……
书中交代,这白马人乃当时鬼谷谷主,受天外一邪重视,领袖黑道十三门派,其时天外一邪唯一徒弟去世,于是他再度现形中原各地,命鬼谷谷主为其掳掠根骨奇佳的武人后代。那被唤做老大之人,即今日的鬼谷七魂之一,定魂掌关龙,老二乃夺魂掌雷虎,老三断魂掌韩海明——多情女之夫,老四游魂掌欧阳沛长,那时候,鬼谷七魂只有四个,这四个人,因为刚习武不久,功力也是泛泛。
后来,鬼谷谷主于长白山下坟场之中,为旁门左道夺去双耳,又连续收了三个徒弟,即老五收魂掌张标、老六换魂掌李豹,以及新近出道的唯一女弟子,老七销魂掌柳青,才算凑足了鬼谷七魂之名。
书中还要特别预先交代的,龙天仇的两个双胞胎儿子,正是被天外一邪带上长白山顶,在断魂桥上,唯一幸存的两个人——阳峰主天煞旁门,与阴峰主地煞左道。
夕阳西下,月落星沉。
龙天仇悠悠醒转过来,已是子夜将尽,他用力睁开了疲惫的双眼,五脏六腑一阵痛楚,十分难挨。
四周漆黑一片,野风呼呼作响,马车已经不知去向,剩下来的,只是断气已久的岳父庞飞。
他挣扎着坐了起来,盘膝闭目,暗提真气,试行调息。
然而,全身真气,散而不聚,几次努力,仍无结果。
龙天仇废然呆坐地上,望着天边隐去的星星,失望地喃喃自语道:“难道就这样完了吗?龙天仇,杀父毁家之仇未报,夺妻掳子之恨又来,如果真的真气不聚,那还学什么武功?报什么仇?雪什么恨呢?”
一股坚强的意志,支持着他,使他垂死的生命,仍在人间作了一次逗留。
于是,他鼓足了勇气,作再一次的试验。
喘喘游丝,摇荡不定,龙天仇提起最后一口真气,如果再无法打通任、督二脉,势必将因此而一命呜呼。
苍白的脸上,冒出虚弱的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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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脉依然阻塞不通,真气依然散而不聚。
龙天仇奄奄一息,正欲撒手泄气……
忽然——
一只宽厚的巨掌,抵上了他的背心。
一股热流,立刻从掌心发散出来。
龙天仇萎靡的精神,顿觉一振,紧要关头,那敢怠慢当下连忙五心合一,眼观鼻,鼻观心,随着热流的导引,慢慢地,凝聚了久散不拢的真气。
真气一聚,脸色继而转红,体内痛苦全然消失。
龙天仇起身,回头一看,一个鹤发童颜的老者,悠闲含笑而立。
龙天仇忙跪谢道:“蒙老前辈赐助,不知何以为报?”
老者神秘地笑了,但是没有笑出声来。
左手食指一伸,指着龙天仇道:“老夫救人,凭一时之好,不必言报,你是何方人氏?姓甚名谁?为何在此遭人暗算?快快告予老夫知晓。”
龙天仇闻言,恭敬地答道:“晚辈姓龙,名天仇,家居浙江绍兴府治,自幼身遭家破亲亡之灾,只因晚辈技艺薄,无力报仇,此次北上,乃欲进京拜师习武,不想途中遇见自称天外一邪的徒众,wωw奇q i s h u 9 9 書còm网掳我子,夺我妻,伤我于一掌之下。”
龙天仇慷慨激昂,侃侃道来。
老者面色一怔,望了龙天仇片刻,接状叹道:“不幸,不幸,真是太不幸了!”
五
龙天仇低头不语,老者又道:“你打算去拜谁为师呢?”
提到拜师,龙天仇眉开颜展,似是充满了希望:“晚辈打算去拜名震塞北的‘断掌连环钩’为师。”
“找他?”
老者闻言一惊,沉默不久,终于笑出声来:“我看算了吧!”
龙天仇不明老者话意,但觉话中有话,轻咳一声,向老者问道:“未知老前辈此话何意?”
老者慢吞吞地,笑了好半天,才停住笑声道:“因为他已经挨了我一掌,现在的情形,恐怕比你刚才好不了多少。”
“啊!”龙天仇听老者这样一说,脸色不由大变,拜“断掌”为师,是他目前唯一的希望,如今“断掌”受重伤,那他怎么办呢?
突来的剧变,使龙天仇呆立当场,不知所措。
痴怔良久,始失神缓言道:“那……怎么办呢?”
“年轻轻的,那么死心眼!这点事就没有法子办啦?”
老者看到龙天仇那副落魄的可怜相,不禁又要笑出声来,说着,身形一转,背向龙天仇道:“难道拜我为师不行吗?”
“老前辈,您……”龙天仇一阵喜出望外,跟着就要下拜,老者见状,连忙挥手叫道:“哎呀!你先别得意!”
老者转过身来,笑咪咪地道:“老夫一向是不收徒弟的,不过,我既然伤了你的师父,一走了之,也不是道理。”
龙天仇眼巴巴地静听下文,老者却是有意地停了很久,才摇头晃脑地道:“这样吧!咱样先来对上一掌,如果你还堪造就的话,老夫就收你为徒。”
“老前辈!”龙天仇面有难色,这老者一掌既然能打伤“断掌连环钩”,其功力之深厚神化,可想而知,自己凭哪一点能耐和他来对一掌?
老者早已窥透龙天仇的心事,故意讥讽他道:“怎么样?
怕啦?真没出息!”
龙天仇并不是怕死的人,只是觉得现在死了,未免有点可惜,心里犹豫了半天,突然一个奇异的想法,涌上心头,暗忖道:“这老者既然肯救我,哪里会再一掌把我打死?说不定他是故意试试我的胆量,我怎么能这样泄气呢?”
于是抬头望了老者一眼,试探地道:“不是晚辈怕死,实是怕有损老前辈声誉。”
“哈哈……”老者笑了。
笑声中,得意地道:“好,好,武中有知己,掌下无老幼,拿掌来,咱们研究研究!”
言罢,一个跳跃,两腿微曲,双臂半弯,十指平伸,预先摆好了架势。
龙天仇虽然心里想得如意,见到老者这副样子,也心惊肉跳地,吓出一头冷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