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胜过几场,未必能在龙某手下讨取便宜!”
欧阳梦早已看出龙啸天外强中干,又死要面子,但在此刻不宜窝里反,忍住了心头的火气,低声道:“是,龙前辈的本事,我们全知道,但前辈又何必冒这个险呢?万一,有了什么差错‘六顺楼’只怕难收场了!龙前辈,现在不是逞意气的时候,总得想个法子放倒姓韩的才是重要的问题。”
龙啸天勉强的道:“你莫非有了腹案?”
欧阳梦道:“晚辈的意思是这样,由前辈你佯作正面攻击,牵住他的重点动作,然后,由‘白幡魂使’吕良、本教的‘黑白无常’方浩、包永才,以及‘黄门三煞’贴地卷扑,此外,姓韩的一定以为石堂主和吕大姐已失去了战斗能力,无法再作扑杀,实则,他两人还可再干一下。当你们全力展开攻击之,我和石堂主、吕大姐飞腾于空,由空中穿进去当顶扣击,‘独眼狼’孙用斗则牵制这两个女娃儿,如此一来,分上中下同时猛攻,奏攻的希望比较有把握得多……前辈,意下如何?”
龙啸天沉吟了一下,终于颔首道:“好,就用你这法子试试……”
说着,他招手叫过来“白幡魂使”吕良,附耳低语,然后,又绕着圈子传话去了。
那边,“无影花鞭狠公子”欧阳梦也秘密嘱咐“黑白无常”与“黄门三煞”。
龙啸天狞笑一声,道:“除非姓韩的小子是大罗金仙、金臂神魔,老夫看他这次如何逃得过这么多高手的合力击杀兜截!”
石天痛得直咬牙,却也满怀希望的道:“大当家说得对……我就不信天下尚有能力敌得住我们这么多硬把子联手攻扑的人。”
龙啸天一掖袍襟,低声道:“我去和吕堂主打个招呼,到时候再一起当头狠击,但是一定要注意将时机、空间拿捏得准。”
石天默默点头,道:“大当家放心,看我怎样敲碎姓韩的狗头!”
龙啸天哈哈一笑,似乎像是已经看见韩剑秋那头碎血溅的情景一样,又是兴奋,又是得意的道:“石堂主,看你的了,别忘记再施展一次你的‘黑心棒棰’,露一手给大伙儿开开眼界。”
石天微微躬身道:“错不了,大当家,你等着瞧吧!”
等石天一拐一拐的走开之后,龙啸天跃前三步,大声道:“姓韩的,老夫来伸量伸量你的斤两!”
冷面观察了好久的韩剑秋,知道对方鬼鬼崇崇嘀咕了好一阵子,定然已筹妥一条毒计来应付他了,但他并不慌乱,更不惊疑,他抱定了“以不变应万变”的宗旨,仍决定以“快出手,制先机”的原则,争取这场险恶拼战的胜利。自出道迄今,短短的时日,他已经过许多次的生死场面,多少次的恶劣艰困的环境也度过了,他有自信可以度过眼前的这一关,唯一担心的是程惠兰与小凤,这两个女孩子,他只希望她俩能支撑一点时间,予他有反扑的机会。
于是,他低声嘱咐着二女,然后面对龙啸天冷漠的一笑,道:“姓龙的,别打鬼主意,你照样讨不了好。”
龙啸天阴恻恻的道:“姓韩的小子,幸运不会老跟着你,今夜你若能逃出生天,以后你可以唾沫吐抹老夫的脸。”
韩剑秋冷冷清清的一笑,道:“说不定你今晚就将脸丢尽了,以后哪里还有脸来给我唾吐。”
龙啸天大喝一声,吼道:“韩剑秋,你死定了,老夫看你还狂到几时!”
那边,“无影花鞭狠公子”欧阳梦道:“龙前辈,咱们干了。”
于是,龙啸天双足一垫,“呼”的飞腾,在空中急连翻滚,而就在他快不可言的翻滚时,刀挥流光千条,银盾旋舞有如团团闪耀的月弧,风声疾厉,猛罩韩剑秋。
不吭不响,韩剑秋身形微动,“袖中刀”宛似一抹极西映起的电芒,“咻”声暴起,怪蛇一样在对方灿耀的刀光盾影中穿射而入。
狂啸穿云,龙啸天黑胡蓬张,根根倒竖,宽刃短刀与银色锥盾在刹那间做着幅度极小,却波颤极快的闪动。顿时,凝成了一种令人惊叹的闪光映形,那么急,那么快,那些流闪灿光,一溜溜的,一股股的,一条条的光带,加上那一团团,一圈圈,一轮轮的弧影,相互交织纵横,在锐风呼啸中,“当当当”几十声撞击,融成了一声暴喝,又竟已硬生生的将韩剑秋这首度出手的攻击挡了回去。
滑出三步,韩剑秋刀式斜粘,“刷”的一声,又像一抹流星的曳尾般绕了回来,而就在这时,黑暗中,白影闪掠,一条有如长龙般的布幡卷了过来,不分先后,“黑无常”方浩的“三菱剑”,“白无常”包永才的“薄刃弯刀”,加上那三个形貌冷木的青年——“黄门三煞”的三柄月牙短铲,“无影花鞭狠公子”一条“九节花鞭”,也全似一阵风似的扑进,多少个武家高手将功力贯注在他们的兵器中,然后,将攻击的对象凝成一个焦点,韩剑秋即是那个焦点的代表了。
此刻,正对面,龙啸天又卷射向前,短刀银盾合并,招呼过来。
韩剑秋“呸”了一声,身形倏而弹起,于是,又是冷电精芒迸射四周,又是有如一团巨大的光球,在眨眼间破裂时所流纵飞戳的光之刃,一瞬里,似是千千万万颗殒石划空而过,条条溜溜的冷芒眩花了人眼。
是了,仍是“九九归原掌”蜕变而出的“千剑照红妆”!韩剑秋这挥刀取敌的动作是这么凌厉快速,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千手魔神在同时做着千手千臂的动作一样。
耀眼的光彩,闪动的人影,各式兵刃的掠形,加上人尖厉的喊叫,愤怒的叱喝,痛苦的嗥号,刹时形成一种惨怖而血淋淋的情景,“黄门三煞”的三柄月牙铲顿时齐齐折断,三个人同时手捂咽喉,窒息般呻吟着横摔击去,他们射溅的血珠子却与“黑白无常”喉咙里狂喷的鲜血掺融到了一起,这两位无常也蓦地跳升了好几尺,又重重跌出老远。
丈长的白幡“喳”的被削去一半,“白幡魂使”吕良一个猛旋仰翻出寻丈,但是,就在这个微小得毫不足道的空间,龙啸天的宽刃短刀已插进了韩剑秋的肩胛,他锥盾却也在“当”的一震中,被韩剑秋挥起的铁骨伞揭落,“袖中刀”“唰”
的一声暴削,龙啸天的一只左手跟着扬上了半空。
双方的接触是如此的快捷,如此的迅速,在瞬息里发生,又在眨眼间结束,整个过程犹不及人们呼吸一次的时间,当人们还没有看清情况的演变,早已分判出明确的胜负优劣了。
程惠兰与小凤根本插不上手,即使能够插上手也没有办法,因为她们已被“独眼狼”孙用斗缠住了。
突然间,又有两条人影分成两个方向直射而下,一根红木棒棰走着奇异的波浪形式,挟着狂劲的力道直插上半天,另一柄“叉铲”却在一片晶莹的光华里游闪不定的直指韩剑秋全身十七处要害。
蜡白的面容微微透出一抹激愤的红晕,韩剑秋咬牙腾旋,“袖中刀”抖得笔直,在一晃之下成为两条光箭,分指这趁虚而入的两个敌人——石天与吕花。
怪叫一声,吕花的“叉铲”竭力的往下一撑,将前窜的去势猛往后仰,寒光过处,她的一绺头发篷飞,但石天却出人意料不到的竟不躲不闪,硬生生仍照原来的去势扑下。于是,向着他的一抹冷芒“嗤”的透胸而过,热腾腾的鲜血像炸弹开花一样的喷射,他的红木棒棰却也兜肩加胁一样,将韩剑秋砸得滚在地上。
令人毛发悚然狂号着,石天“砰”的一声摔跌下来,但是,他竟又一骨碌挣扎着爬起,头发披散,面孔扭曲,浑身上下全被鲜血给浸透了,他睁着一双怪眼,偏咧着嘴,发出了那种叫人听了就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凄厉啸吼,手舞红木棒棰,又踉踉跄跄的冲向韩剑秋那边。
沾地之后,韩剑秋已弹跃站起,他的左肩胛上,插着龙啸天的那柄宽刃短刀,臂膊及胁下全已是一片僵麻,火热热的僵麻,隐隐有一种迟钝的疼痛,就好豫刚才挨了棒子的部位,已经不属于他身体上的了,摇摇晃晃站在那里,他尚未及喘口气,石天又似疯子似的冲到面前。
韩剑秋干涩涩的一笑,大叫道:“呵,你可真‘死’不甘心哪!”
瞳孔涣散,脸色死灰灰的石天大张着嘴,“呼噜呼噜”的吐着气,他不知道是否听清楚韩剑秋的话,挥起红棒棰劈头就捣。
韩剑秋的唇角含着一丝残忍的微笑,他原地不动,待到对方棒子挥至半空,斗然出手,青森森的光练直飞如虹,猛的戳穿了石天的咽喉,一下子将这位“黑心棒棰”撞出去七八步,未始四仰八叉的横倒地上。
斜刺里人影一晃,吕花的“叉铲”暴现,在一片劲风怪啸里,对着韩剑秋的腰眼又插了过来。
韩剑秋看也不看一眼,“袖中刀”自他胁边反穿而出,又准又狠的沿着对方“叉铲”的杆沿,“呛啷”一声,倒削上去,吕花的飞铲之势尚差半寸才够着韩剑秋的腰眼,当她才听到这声“呛啷”的金铁刮响声时,她握在杆身上的右手五指,已在血花涌现中齐根削落了。
“哇……哎唷……”吕花骤遭这痛彻心脾的创伤,不由整个人像吃多了“跳豆”似的猛然跳起,口中鬼叫着,右手直抛。在一滴滴的鲜血中,她的“叉铲”也早丢到一边去了。
“六顺楼”加上“无底洞”的十一名好手,如今,除了“白幡魂使”吕良、“无影花鞭狠公子”欧阳梦、孙用斗三人未曾受伤外,其余的,有的躺着,有的坐着,有的在那里呻吟不绝,就没有一个是正常完好的了。
龙啸天已被两名手下扶起,他那只自腕斩断的左手,犹在颤索索的摆动着,断口处露出红颤颤的、粘糊糊的嫩肉,及脂中夹层的筋脉来,甚至还可以看见白惨惨的骨头,以及那尚沥沥滴滴往下流淌的血水。
龙啸天喘着气,几乎连站也站不住了,他翻着眼皮,嘶厉喊道:“别……别放他走……掉,儿郎们……务必要……
截杀姓韩的……于此……我们……才不白……白遭受……
此等……惨烈……的牺牲。”
痛得张牙咧嘴,面上神色全变的吕花也在声嘶力竭的喊道:“吕良……吕良啊……现在只有你一个人还能围住他了……你可不能放他走啊……这么多人丧在他手上,他就像杀鸡一样宰了我们……若不零刮着他,又怎能对得起我伤亡的兄弟?吕良,你可别他娘的老站着发愣呀!”
龙啸天呛咳了几声,也哆嗦着叫道:“吕魂使……姓韩的业已受了重伤……他功力也一定遭到影响……你……你率领一干孩儿上前……给老夫捉下来……活剥了。”
白幡魂使吕良冷漠又生硬的道:“大当家放心,我会截住姓韩的。”
灰白的脸上几乎连皱折都枯缩了,龙啸天剧烈的呛咳了一阵,颤巍巍的道:“好……好……吕魂使……今夜复仇雪耻……担子就全……全在你身上了。”
吕良缓缓道:“自当倾力以赴,大当家。”
晃晃摇摇,气色泛青的韩剑秋,藉着他们说话的时间,强忍着伤痛,将体内的真气作了一次极快的调匀,准备迎接第二波,第三波的攻击。
同时,他也审慎观察着,现在对方生存的三人,孙用斗被程惠兰和小凤缠住了,一时无法脱身,蓝毛女——小凤,秉承了“天外一邪”那份“狠”与“毒”的作风,她几似拚命,出手招式,完全是一种同归于尽的打法,因此,“独眼狼”孙用斗不得不有所顾忌。
本来,韩剑秋尚有余力协助二女解决孙用斗,但他没有,他还要保存一点体力对付另两个生存的敌人。
他嘿嘿的笑道:“吕魂使,那就来‘倾力以赴’吧!”
龙啸天惨烈地咆哮着:“姓韩的……你笑……我看你这‘瓮中之鳖’……还……能笑到几时!”
韩剑秋强行压制住自己晕眩的感觉与半边身子热麻反应,故意以一种目空一切的狂态,道:“龙啸天,你也算得上一个早一辈称字号的人物,做出这种卑鄙的行动,还有脸说话,装‘鳖’?呸,别做你的春秋大梦?”
龙啸天几乎气得一口气没喘上来,哇哇大叫道:“吕良,你还等什么?”
只剩半截的白幡,突然“刷”的一声迎风暴卷,在白幡飞舞的一刹,幡后支撑的铁杆尖端,已诡不可测的猝刺韩剑秋眉心。
以韩剑秋如今的体力来说,他是禁不起剧烈的奔跃了,当然,他自己对自己的身体耐力是绝对清楚的,因此,当吕良的白幡卷到,他原地不动,抖手之下,“袖中刀”如电穿射,“嗤”的一声,将吕良逼出三步。
于是,这位“白幡魂使”吕良不再正面攻扑,他流水腾云般,以快若翩鸿的身法圈绕着韩剑秋游斗起来。半截白幡兜风飞展,发出“噗噗”的声音,撑幡铁杆倏吞倏吐,仿佛蛇信闪缩,神鬼难测。
韩剑秋十分清楚,别看吕良那面幡旗只是用双层白布缝制,拿在他手上施展出来,其力道却不异一道铁板,无论拖着、扫着,全能将人砸个肉碎骨折,端的非同小可,尤其是撑幡的铁杆,尖端似箭,伸缩不定,扎上一下子,包管两头对穿,一插双洞。
不管吕良如何团团周转,招出如飞,韩剑秋就是原地立定不动,他的“袖中刀”掣掠纵横,尖啸锐泣,闪动如流光千条,又俱是稍出即返,不漏破绽,根本不容对方有一点可乘之机。
以韩剑秋目前功力和他一身造诣来说,吕良绝非他的对手——固然,吕良也算是武功极强的能者,若非如今他肩胛、臂膀、胁、腰等处身受重伤,他可以赶得对方到处跑,但眼前他办不到了,只因为他不能随意移动,所以,他便只好站立原地,以剑刃的旋射回掠来保护自己——如果吕良不冒险进袭始终在他刃端所指的范围之外的话,他就极不易伤到对方了。
“白幡魂使”吕良,表面上虽然冷木如昔,但他内心的焦灼与愤恨是无可言论的,不但是他同伴的血仇所报分赖于他,当家的律令压头,就算他自己的老命吧,也系于这一战上。可是,看情势,除非冒险进攻,恐怕是取胜无望,像这样绕圈子游斗下去,他也明白,就算绕到天亮,也不会绕出一个结果来。
但是,若冒险逼近,固然他有希望搏杀敌人,不过,敌人也同样有机会将他击杀,两相比较,他不禁有些寒心——因为,若是逼近,只怕对方摆平他的机会来得大些,技击之道,丝毫不能勉强求其侥幸,这点,吕良也十分了解,如今双方的功力深浅,乃是一看即知,用不着争辩的事了。
心里一急,吕良在持续游斗中,震吭大喝道:“儿郎们,并肩子上!”
接着他的吆喝,一阵并不如何热烈的杀喊声响了起来,围在外围的三、四十名大汉立即一涌而上,攻向韩剑秋。
一列列的鬼头刀在寒光闪映中甫始砍向韩剑秋,随着还有二、三尺远,韩剑秋的“袖中刀”已经活蛇一样,“嗤”的反绞,光芒如雨中,十几溜殷红的鲜血狂喷,十几个黑袍人也就惨呼连声的撞跌成一片。
觑准时机,吕良身贴白幡,暴射而进,幡旗“嗖”的卷向敌人下盘,幡杆却狠戳对方咽喉。
情势急迫之下,韩剑秋猛偏身让过斜刺里砍来的六、七柄鬼头刀,双手紧握“袖中刀”的白玉柄,狂挥猛绞,“刷刷”
声尖啸立起,飞舞的青光白芒穿射纵横,“喳喳”裂帛之声不绝,白幡幡面寸寸断落飘扬,但是,幡杆却在他偏身的一刹那间,斜斜插进了他的腿肉之中。
当吕良只剩下半截的身体尚未坠地之时,韩剑秋厉吼着飞掠,“袖中刀”的千百道精芒,宛如浩浩千百叠浪排涌,青光掠舞中,吕良身上的骨肉毛皮块块抛掷,五脏六腑寸寸弹抛,合着血,掺着浆,这位魂使业已脱除臭皮襄,四大皆空的真正成为魂使了。
一种恐怖的,震惊过度的骇然嚎叫,出自那些残余的黑袍人口中,没有一个胆敢再行上前攻截围扑,他们全像见了鬼一样跌跌撞撞的往后拥挤奔逃,一个个就宛如连神智都吓昏了。
一步一步往前爬着,龙啸天犹在那里发了疯般嗥叫道:“你们这群酒囊饭袋啊……你们这群不中用的废物,姓韩的已负伤累累,只剩下半条命了,你们犹且拿不下来?”
就在这时,又是一声惨嗥,“独眼狼”孙用斗因为“白幡魂使”猝然被韩剑秋零刮,心头一震,手上略缓,蓝毛女青钢剑斜闪上扬,“刷”的一声将这头狼拦腰斩成两段。
“无影花鞭狠公子”欧阳梦,为了找台阶下,虚张声势奋力扑击,一边嚷道:“前辈放心,对方业已是强弩之末,再也撑不了多久……”
龙啸天亢厉的吼道:“拼死干哪!拿命去换,娘的个熊,宁可玉碎,不为瓦全……”
欧阳梦心里忍不住在操龙啸天的血亲,嘴里却吆喝道:“就是这话,前辈,我们恁情豁上老命,也要这个鳖孙烂在地上!”
“袖中刀”飞扬而起,洒过一溜血水,韩剑秋蹒跚的,夷然无畏,头也不回的领导二女登上了他在路边的坐骑,一抖缰,泼刺刺的急驰而去。
“无影花鞭狠公子”欧阳梦,又是一阵虚张声势往前追了几步,口里故意大声呼叫叱骂,似模似样——其实,便要了他的命,他也不敢独自前去截韩剑秋。
坐在地上的吕花,片刻的惊慑情绪平定之后,突然暴出一阵呼天抢地的哭喊:“天哪……完了……全完了……‘六顺楼’的威名……大当家的霸业……吕良、孙用斗、黄门三煞、仇峰、高道人、黑白无常……石天他们也都死不瞑目啊……多少年的心血……多少年的辛劳……俱成泡影了,我们以后再怎么混下去啊?天哪……”
面色灰白,形容憔悴已极的龙啸天,哆嗦着两片泛乌的干嘴唇,衰弱的吆责道:“还……哭什么?……吕堂主……哭也没有用……反而……反而越发留人话柄!”
吕花咧着一张血盆大口,满脸的铜钱大麻子里也似全沾着泪水,道:“怎么办啊?大当家!我们可得怎么办啊?大当家,我们可得怎么办啊?任什么颜面也全丢尽了啦!”
龙啸天模糊的视线里,望着那些自四边畏畏缩缩磨蹭回来的手下们,不禁摇头悲叹道:“这都是一个‘贪’字所引起,要不是为了表功,说什么我们不会平白无故惹上这煞星,欧阳梦这小王八蛋,这下可好,撒腿一跑,留下了这个烂摊子,呔!古人说得好:‘麝因香重身先死,蚕为丝多命早亡。’这一战下来,也够我们警惕的了。”
吕花抽着鼻子,强忍住扯肠剜心般的断指疼痛,沙哑的道:“大当家,我倒有个主意……我们今夜遭此打击,力量大为削减,再想报这血仇,光凭我们这点人,只怕不够对付那姓韩的小子了……他杀了‘定魂掌’关龙,咱们‘鬼谷之主’无耳道长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们也必将找着姓韩的替关龙报仇,我们何不回到鬼谷与他们联合一致,一齐来对付韩剑秋?这样,大家全都省点力……”
龙啸天颤巍巍的点头道:“你这主意不错……我们回楼之后……便交代他们收拾一下,至鬼谷与‘鬼谷之主’会合……唉,只怕无耳道长到时又将大大痛责我等一顿……谁叫我们今夜败得这么惨……”
吕花眉心打着结,衰弱的道:“幸亏‘大盛堂’的人没来。”
龙啸天沉沉的问道:“怎么说?”
吕花颤了一下,道:“若是来了,怕也一个不剩……”
龙啸天重重一哼,不悦的道:“你说点好听的!”
这时,暗影里,两个人已经气喘吁吁的奔了过来,前行的是一个黑衣大汉,后跟的是一个骨瘦如柴,身穿宝蓝福圆子图长袍的酸儒,两个人来到了龙啸天面前,那酸儒就几乎要喘断了气。
张大了口在呼吸着,这位骨瘦如柴,面色焦黄,蓄了两撇八字胡的仁兄方待埋怨几句,目光瞥处,不禁怪声叫道:“老天爷……龙大当家……你!你的手呢?”
龙啸天用力睁一双晕蒙蒙的眼睛,要死不活的道:“手?
手没了……”
黑袍大汉道:“李师爷,请了你来就是替当家的上药包扎啊!当家的手已经掉啦!”
吕花也呻吟着叫道:“李师爷,我的五个手指头也全断了啊!”
龙啸天身子抽搐了一下,怒叱道:“上下有序,老夫先来……”
这位李师爷放目一瞧,哆嗦得脸全变了颜色,道:“我的亲娘,怎的这么多人躺下了?此处简直成了修罗屠场啦……
怪不得大爷叫我一个人待在前面不要我过来!惨!惨哉!”
龙啸天中气衰竭的道:“师爷,快给我上药止痛吧,吃不住劲呐……”
于是,李师爷慌忙从那叫自己来的黑袍人手中接过一只檀木药箱,启开后,匆匆取了药来为龙啸天抹包扎,他一面忙,边怵目的道:“大当家,你们不是来堵截一个仇人么?
莫非中了仇人的计?落到这等地步,看看躺了这一片……”
龙啸天哼唧着没有回答,自管皱眉闭眼强忍上药时的痛苦,这时,吕花接口道:“那是中了人家的计啊……只是轻估了人家的力量啦,唉!叫他一个人把咱们整成了这副模样……”
李师爷机伶伶的打了一个寒颤,警愕的道:“对方……
只有一个人?”
吕花愁眉苦脸的道:“可不是,虽然是三个人,但真正打起来就他一个,只他一个也已吃不住了,再多一个还受得了,那就省了你的事,亦不用来替我们上药扎伤了,光准备着几口薄皮棺材也就是喽!”
正在包扎中的龙啸天不由猛睁开眼,气咻咻的道:“吕花,你少说一句行不行?怎么净讲些丧气话呢?”
李师爷惊恐的道:“老天,那人这么厉害法?岂不成了人王啦?”
龙啸天又气又恼的道:“师爷,你只管用心给我治伤,别的,不用你操心!”
李师爷一边继续动作,一边摇头叹道:“唉,一只手,大当家,太可惜了……”
龙啸天闭上眼,喃喃的道:“早晚……我会找回来的,找回我这只手……”
李师爷不敢再答腔了,侧首问旁边的黑袍人,道:“小子,你去将受了伤的其他人搬到一边,我这边事完就过去替他们医治……”
黑袍人怔了怔,问道:“什么其他的人?师爷。”
李师爷不快的道:“其他受了伤的人啊!你怎的这点脑筋也不够?”“莫非另外的伤者不该医治么?”
黑袍人苦笑一声道:“师爷,再没有受伤的人了。”
这一回,轮到李师爷一怔,道:“没有受伤的人?那……
地上躺的这些呢?”
黑袍人涩涩的道:“全死净了,没有一个还带口气的!”
李师爷背脊一阵发冷,不再吭声了,这是一场多么残酷,又多么凶狠的搏杀啊!黑沉沉的夜色,宛似一下子叫血腥给凝固,叫愁惨给弄深了,这就是江湖风云么?何等悲凉啊!
淡远的山,蓊郁的林木,如带般碎珠溅玉的细瀑流泉,衬合着晴空的碧澄,那几片白絮似的浮云,再加上这份深邃的寂静,鸟鸣清亮,空谷回应,结庐在脚谷边,则是一种多么脱俗超凡的优雅境界。
有福的人能在这里修真,或是至少做短时期的隐居,让山水林泉来陶冶心情,使仲灵秀逸之气来洗涤满腔的尘嚣烦恼,会享受的人不一定能有这份出世的淡泊,此般的宁静同含着禅意的空幻,蕴孕着恒久的生定论,人在其中,亦是无形中的解脱了身心两面。但是,会享受的人不见得能欣赏这种境界,有福的人才知道如何容身其间,咀嚼那股安详缥缈的人天之间的感受……
那一条细细的流瀑,便从山腰的一块突崖之上垂挂下来,水花晶莹的闪跳着,汇成一弯小小的水潭,又沿着一条浅溪往底处蜿蜒流去,掩隐在林中。呵!果然有一幢孤伶伶的茅屋。
若从茅舍出来,远山层峰隐约飘浮在云雾之间,近处的岭峦却又以各种不同的姿势耸叠雄峙,一条狭谷横在左边的两山夹之下,右边则又是一座平岗再连着无数座的远山了。
若要从山道出去,从这里往前直着走,也得花上大半天的工夫才行,这里,真算得上深山群岭之内,僻寂幽静之至了。
眼前这荒山僻野,正适合高人逸士修身养性,接受那种含有禅意的空远感怀的好去处。
然而,现实与理想往往背道而驰,虽然出现了人,但这人穿着一袭泛了灰白蓝布夹袍,这件夹袍污堪,还补了几块大补钉,衬着这人满头蓬乱的箫箫华发,那张面孔上深刻着交昏纹折,全显示出这人的失意与潦倒。
这个人年纪不小了,看上去有六旬上下的年纪,或者他实际的年岁比较小,可是,由他形容的憔悴枯槁来推测,却无法使人将他估计得更年轻些。
他的眸瞳更是黯淡干涩,眼中的神态是如此空洞,如此迷茫,又是如此凄楚,宛如是一个被世道遗弃,或是遗弃了世道的孤行者。总之,看见了他,会令人兴起一种想法——一种绝望的,不堪留恋的,不再回首的想法。
果然——
老人双臂高举,仰天长号道:“天啊!你睁眼看看,睁眼看看啊!”
哀号声带着一个颤抖的、哭泣的尖音拨了个高,老人双眼一闭,仿佛要用力扑拉一样什么东西似的,猛然朝深不可测的绝壑之下奋身跃去。
蓦地,他前倾的身子,突然被一股吸力吸住,移动了半天,即使拚出全力也是枉然,同时,耳际响起一声细微的声音道:“老丈,好死不如赖活,有什么想不开,竟然如此轻生。”
老人停止了往下跳,回首望去,只见不远处树下坐着一个身穿白色长衫的年轻人,长眉斜飞、俊逸、潇洒、挺拨,还有一种令人说不出,但能清晰感觉到的冷漠。
只是此时这年轻人,脸色泛白,神态疲乏,似是大病初愈后一样。
他的两边,各站着一个年轻女子,真是生有沉鱼落雁之姿,闭月羞花之貌。
原来这男女三人,正是韩剑秋、程惠兰、小凤,当一场激斗结束后,二女急忙策马奔驰,她们都知道韩剑秋过于透支体力,而且数处伤口都急需调治,于是,黑暗中慌不择路的来到这里。仔细一检查,幸好都是外伤,并未伤及筋骨,使用朱胶后已无大碍,只因失血过多,身体感到十分虚弱,这三天下来,都服用粟伯贵给他的“草髓精”,看来还得三、五天才能恢复。
韩剑秋收去功力,道:“老丈,告诉我,为什么要如此轻生?”
老人怔了怔,神色黯淡下来,道:“唉,此事不说也罢……”
韩剑秋道:“老丈,人与人之间是在互助之下生存的,说出来,心里会好过一点,或许,我可以帮你一点小忙!”
老人怅怅的道:“说出来,我除了更增痛苦,还会有什么补益?”
韩剑秋正色道:“老丈,告诉我你的困难,只要合情合理,不悖仁道,我将尽全力为你解决,我虽然年轻,但为人则爽直,明快,希望你也不要拖泥带水。”
老人一咬牙,道:“好,我说。”
韩剑秋道:“对,这才干脆!”
布满皱纹的老脸上,是一片怆然,一片凄苦,老人伤痛的启齿道:“老朽姓耿,名有成,我有一个女儿,今年刚满二十岁,在这人间世上她也是我唯一的亲人……我父女两个相依为命,一直过着虽不富裕,但却幸福安祥的生活,我们没有奢望,别无所求,只愿平平安安的过日子,即已感到满足了……”
韩剑秋盘坐着调息,二女也紧挨着坐下,但都没有说话,一直静听耿有成叙述。
耿有成唏嘘的道:“在离此约三十里路的‘丰田镇’的东尾大街,老朽开了一间中药店,店虽小,货色很全,再加上我精通医理,生意也还不错。店里由一个伙计照应,我负责替人看病,我女儿玉珍则替病家煎汤,收入除了够嚼谷,尚有些许盈余,我们把这些盈余攒积下来,每年实施一次义诊,颇得地方好评。这样的生活虽说枯燥了一点,但十分安宁平静,我和我的女儿非常满足现状,我那伙计原本是一个孤儿,从小由我收养,从学徒升格上来的,他与玉珍从小一块长大,也可以说是青梅竹马,两小情感很融洽,我也暗示小伙子好好的干,细心的学,等他与玉珍成亲后,将来这间店就交给他管理。”
耿有成顿了一顿,叹了口气,续道:“哪知像我们这样的日子,也有人不让我们过下去,两个月前,一个午夜里,我的那间中药店突然起了火,火势一起,便不可收拾,惊慌匆忙下,一家三口仓惶奔出火窟,只一转眼,整间店便被烧得片瓦不存。事后,我总觉得这火起得太离奇了,我在睡前曾将火种熄灭,也曾检查过所有的地方,四邻亦未起灶扬烟,这火是怎么烧起来的呢?我虽然怀疑,却一无实据,二无嫌犯,又到哪里找人申诉?况且,紧跟着来的是生活问题逼慌了心,更没有工夫去追查这些了。
我们一家三口,就住在吕祖观,我照常出诊替人看病,玉珍做些针线,所得总算还能糊口。
有一天,镇里那个专门放印子钱的潘老三竟主动的找来,他先是安慰我一番,接着是表示很同情我,一个仁心仁术的大夫不该有如此下场,愿意无息借我五百两纹银,再建新宅。由于五百两纹银数目颇大,再加上我对他有存心,便犹豫着没敢答应,但潘老三一再拍胸保证,说他绝不会坑我,我一酌磨,假如能恢复旧貌,两年之内赚个三、五百两银子是没有问题.于是,便双方言明借银五百两,我也不愿占便宜,自动说出月息三分,限时两年还清,唉……”
这位华发如霜的老人低下头,又道:“我做梦也没有想到,如此一来,正好上了人家的圈套,就在我收下了人家的借银,重盖了房子,再将中药店进足了货以后的第二个月,潘老三带着他的手下前来讨帐,你想想,我重盖房子就用去两百多两银子,一个中药店要把货补足,三五百两银子是不够的,好在我平日信誉好,一些老东家怜我突遭回禄,自愿把货品送到店里来,少说价值千两以上,但我不能用这赊欠来的货变卖去还债啊!最可恶的是,他们言明不要抵押,只好讨现银本利,这还不说,当时他的这五百两银子竟一下子变成了一千两,月息也由三分变成了大加一,这样一来,除了别人贷入的底货,就算我连房带店一起押给他也不够啊,何况他根本不要抵押。”
韩剑秋忍不住了,道:“老丈,你借钱的时候不是有借据么?容得这小子这么胡说八道?”
耿有成羞惭的苦笑了一声,道:“是他不要我填借据的,他还说,大家都是老朋友,老乡亲了,填借据就显得太生分,只凭双方一句话,守信用就行了,我却未曾估到这原来是他的阴谋!”
韩剑秋怒道:“即无借据,他如此坑你,你就干脆来个不认帐,哼哼,要耍大家耍!”
耿有成摇摇头,苦着脸道:“公子有所不知,潘老三在丰田镇有着极大的恶势力,是出了名的土霸,他浑号叫‘没牙虎’,非但与当地的官府有着勾结,连江湖上黑道人物也大多与他有交情。他人面广,关系足,我一个小郎中,如何和他颉颃?只要是他说的,伪的也是真的,我说的是真的也成伪的……潘老三第一次来,我苦苦哀求,他猫哭耗子假慈悲宽限了我三天,才只三天啊,这三天里,我四出奔走张罗,求亲告友,不顾颜面,抛弃自尊,向任何能借到钱的地方乞援,三天下来,只凑足还不到一百两银子!”
韩剑秋喃喃道:“乖乖,钱竟是这个值钱法?”
耿有成满脸悲愤的又道:“三天后,潘老三又来了,这次来,竟带了地下几个打手,一进门便声势汹涌,气焰逼人,硬逼着我要钱,我一再哀求解释,潘老三到底显出了他本来面目——他要我的女儿玉珍去做押质。当时,他把我那伙计大约气疯了心,就扑向潘老三跟他拚命。唉!除挨了一顿狠打之外,可怜的女儿玉珍还是被他掳去了,我眼睁睁看着女儿哭叫挣扎,连声音也哑了,却毫无办法的任由那些虎狼押走。潘老三临走之前丢下几句话,叫我在二十天以内凑足银子去赎女儿,否则,他除要将我女儿转卖出去之外,连中药店也要一起收回,我在以后十来天里,抱着酸痛老迈的身体到处张罗求救,哪知这遭却连半两银子也没有借到,那伙计帮着借钱未回,我越想越气,越想越恨,也越想越觉得人生无趣……人心这么险恶,世情这么淡薄,家破产败,父女生离,犹要遭受此等压迫凌辱……于是就来到这深山绝崖顶上,求个解脱,求个一了百了,求个眼不见为净……”
韩剑秋一擞嘴角,道:“我还是要说老丈你没有出息……”
耿有成含着满腔的热泪,道:“小哥,你是没走上这一步,未曾受到这等欺侮啊……”
韩剑秋摇摇头,若有所思的道:“老丈,你女儿大约长得很标致吧?”
韩剑秋注视着老者,耿有成呜咽道:“还算端整……”
韩剑秋恍然大悟,道:“这才是主要因素,他们不是对付你,是在动你女儿的脑筋,显然这是一桩预谋,说不定那把火也是他们放的。老丈,这是一种最为原始简单,却通常有效的诈骗技术。不错,正如你先前所说,他们不需用刀用枪来加害你,那样将麻烦得多,他们只需简简单单按步就班的做完这件事,再丢下几句话——给你一个做不到的期限也就够了。这种原始的骗术,也是叫人最痛恨的骗术哩!”
顿了顿,脸色一沉,喝道:“老丈,你还没有打消那个没出息的混帐念头么?”
耿有成瑟缩了一下,呐呐的道:“除此之外……小哥,我又有什么法子?”
韩剑秋道:“我有法子,冲着潘老三这狗东西那种挖好坑让人跳这桩事,我就得伸伸手,将此事交给我办,不论任何困难,为了伸张人间这点正义,就算拼了这条命,也得将你女儿救回来,你放心好了。”
耿有成感激涕零的道:“小哥,多谢你干云之气,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使我父女团聚,将这个破碎的家重建起来,那我父女一生的幸福全是小哥你的恩赐了。”
韩剑秋道:“不用客气,老丈,是我自己乐意这样做,为的是让人间留点正义。”
耿有成一咬牙,恨恨的道:“你说的不错,小哥,无论他们想动什么邪脑筋,以玉珍贞烈的性子,她是决然不会依从的。”
韩剑秋点点头道:“这个,我可以想象得到。”
耿有成若有所思的道:“小哥,那潘老三在丰田镇的恶势力很大,手下也有许多凶神恶煞的打手瓜牙,你一个人的力量,恐怕……”
二十九
韩剑秋笑道:“那群猪头只不过是些酒襄饭袋罢了,老丈,对付一干酒襄饭袋不需要用什么力气的,而我,不敢说可以万人敌,百儿八十个废料却还可以勉力交代。这一次,我非要救回你的女儿,连他们烧掉你的房产也得一遭结算索取,怎么样,我们就要他三千两银子好了。”
耿有成吃了一惊,迷惑道:“三千两,老天爷,哪有这么多?”
韩剑秋哈哈一笑,道:“利上加利,利上滚利,再附带精神补偿,时间损失,情绪不安所造成的惊虑赔付等等,三千两还嫌太少呢!”
耿有成呐呐的道:“但……但那把火还不知道是不是他们放的?”
韩剑秋嘿嘿的笑道:“是也好,不是也好,只要我认定了是这恶霸放的火,就算不是他放的,也没有什么可以狡辩的,而且,照常理推测,十有九成他也脱不了嫌疑,其他便一概不论,另外欠我们三千两银子,也分文不能短少。”
耿有成一向老实,此刻闻得这篇高论,不由有些张口结舌,好半晌,才嗫嚅的道:“可是……他如不给呢?而我们……也没有凭据……”
韩剑秋豁然大笑,道:“他不给,我会有法子叫他给,至于凭据,手中刀,腰中剑,就是凭据。”
耿有成不禁哆嗦了一下,畏缩的道:“这样做……小哥,成么?”
韩剑秋突然转为严肃的道:“老丈,武林之中,讲究的是恩仇分明,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应该是扶危济困,锄奸行义。那潘老三为非作歹,险狠毒辣,放高利贷,剥削穷苦人家的血汗,又强掳民女,再逼人自绝,业已到了无法无天,专横嚣张至无以复加的地步了,这种市井流痞,鱼肉乡里剥皮,如不重重的对付他们,反倒更助长了他今后的气焰。而对付此种土豪恶霸,便也不能用正规的道理去行事,他耍赖,我们便使狠,就要比一比谁比谁更有能耐,和那种人打交道,就要施展适合于对方的方子。或者,你不同意我的论调,但江湖上玩的就是这一套,我忝为江湖一员,积习如此,抱歉,也只好顺着这个传统一直演变下去。”
程惠兰也接口道:“老丈,您放心,这事情交给我们办,绝不会牵累您。”
耿有成讪讪的道:“姑娘,小哥说的我不是不知道,也不是不明是非的人,主要我是怕小哥吃亏。对潘老三这头‘没牙虎’,你还不知道他是个多么狠的坏胚呢!”
韩剑秋露齿笑道:“便不妨老实说,老丈,你以为我是‘天官赐福’的好人?如果这么想,你就是裤裆里放屁,响(想)到岔路上去了。像姓潘的这种下三流角色,充其量,也只够勉强称个‘地痞’、‘无赖’、‘吸血虫’而已,他这样的材料,不瞒你说,我见得太多了,这一种人,给我提鞋,我还嫌他手脏呢!你放心好了,别把他们当人看,否则他们就真像人啦!”
耿有成连连点头,道:“反正,小哥,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听了。”
韩剑秋轻轻拍了拍对方肩头,和善的道:“错不了的,一切都包在我身上。”
韩剑秋舒了一口长气,从地上站起,整理一下衣襟,笑道:“表妹,小凤,我们到镇上住两天吧!”
“没牙虎”潘老三住在丰田镇“筷子巷”底,这是一片称得上富丽堂皇的宅第,宽阔的九级大麻石石阶直通上两扇朱漆大门,风火砖砌成的围墙高大辽广,从外往里瞧,隐约可见楼台连绵,檐角飞纵,好一派金碧辉煌的气象!嗯,是个有钱人住的地方。
望着大门两边高挑出来的一对油纸竹灯笼,每只给笼上的两个“潘府”黑字,在向韩剑秋摇头晃脑,他不禁“啧”了两声,又瞧了瞧门楣上的一方金字横匾“忠厚传家”更不由哎了两声。
“这就是姓潘的家?”韩剑秋问。
耿有成形态上已是畏缩,怯怯的道:“正是……”
韩剑秋伸舌舐舐唇,道:“好气派,但不知榨掉了多少乡亲脂膏,由此更可恶!”
耿有成不解的道:“更可恶?”
韩剑秋道:“看他这付家当,该不是急需你那五百两银子的人家,他却逼得你走投无路,说真个,就算他拆下一扇门来,也值得上五百两银子。”
耿有成感喟着道:“潘老三别说五百两银子他不在乎,五千两银子在他来说,也只是九牛一毛,但是,他却为富不仁。”
韩剑秋四周一打量,道:“可见我的预料不错,他的目的并非为了钱,主要是想动你的闺女的脑筋。”
耿有成全身一抖,激动的道:“他不要做梦,我就是拼了一死,也不能叫他染指玉珍!”
韩剑秋笑笑道:“别急,我们正为了这事而来的,但却不至于‘拼了一死’,姓潘的没有这个本事。”
耿有成央求道:“小哥,那我们就快点办事吧!”
韩剑秋拾级而上,道:“待会不管发生任何事,你都不要慌乱,更莫冲动,一切全由我来应付,你尽管在一边瞧热闹就够了。”
耿有成一边朝上走,一边忐忑的问道:“小哥,你的确有把握对付他们么?”
韩剑秋笑笑道:“这点你放心好了,而且万无一失,我要是罩不住他们,我敢来么?我就那么寿头?”
耿有成尴尬的咧咧嘴道:“我这人,唉,就是有点唠叨……”
韩剑秋没有说什么,来到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之前,他也不去叩击嵌在门上的一对擦得雪亮的铜兽环,举起脚来就是一阵乱踢。
“咚!咚!咚!”
“砰!砰!砰!”
两扇红门被踢得呼扇呼扇的里外震折摇,新刷上去的朱漆也刹时在脚触的部分脱落下来,尤其那踢门的声音,更像是敲鼓一样。
急急步履声,匆匆自内响起,唔!听那嘈杂起落的脚步声,来应门的好像还不止一个人呢!
耿有成的脸色顿时发了青,他哆嗦的道:“他们……来……来了!”
韩剑秋依然一个劲的踢着门,边皮笑肉不动的道:“我听见啦,老丈!”
又快又急的,两扇红门“呼啦”被拉开了一边,三条牛高马大的短装粗汉,冲锋陷阵一样抢了出来,当先一个斜鼻歪嘴的角色,朝着韩剑秋一捋衣袖,两眼睁得活脱像一对牛眼,怒喝道:“他娘的,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也不打听打听这是什么地方?是哪一个人的府第?竟就这么不知死活的擂门法,你这小免崽子!”
旁边一个生有一对招风耳的汉子,双手一叉腰,咆哮道:“先将这一老一少两个杂种狠揍一顿,再捆起来送进去考问。”
第三个汉子比较仔细,他一眯那双老鼠眼,打量着韩剑秋,又端详了耿有成一会,忽的狼嗥似大笑道:“哇哈哈,我认出是什么人了,老赵,这老小子就是那姓耿的糟老头子呀!上次借了咱们三爷一千两银子还想赖帐的那个老家伙!”
斜鼻歪嘴的大汉闻言之下,瞪着早已哆嗦起来的耿有成,“桀桀”怪笑道:“老王八,怎么着,你是来还帐的呢?还是来求情的?若是还帐,老子就领你去见三爷,如果求情呢,就不必了,三爷的银子借出去,就是他爹也不能短少分毫,而且,一样限期归还!”
耿有成唇角颤动着,他鼓起勇气,抖瑟瑟的问道:“我……我的女儿……”
那斜鼻歪嘴姓赵的大汉微微一怔,随即猥亵又邪恶的大笑起来,他梭溜着那双白多黑少的眼珠,吡着一口黄板牙,道:“哦,糟老头,你说的就是那个二十刚出头年纪,生得像一朵花似的大姑娘呀?哦,对了,是不是腮帮子上还有着迷人的小酒窝?”
耿有成连连点头,期盼加上焦急的道:“是,是她,她就是我的女儿耿玉珍,请问大哥,她如今可在里面?”
姓赵的大汉与他两个伙计互视一眼,三个人一起淫谑笑声不绝,他们笑得口沫飞溅,弯腰跺脚,好像对方提及他的女儿,乃是一件天下最滑稽的事情一样,耿有成面孔上一阵青,一阵白,直觉的感到不妙,但他却不得不忍气吞声,颤巍巍的道:“请问大哥,我女儿出了什么事?”
姓赵的大汉好不容易止住了笑,歪嘴一歪,捧着肚皮,道:“你敢情是来要闺女的?”
耿有成吞了口唾液,呐呐的道:“我……我要接她回去……”
姓赵的大汉一伸那蒲扇般大的巴掌,道:“银子呢?一千两,有么?”
耿有成瑟缩的退后半步,生涩的道:“我……是不是……交了银子就……可以带回女儿呢?”
姓赵的大汉蓦然狂笑起来,道:“老小子,听我的话,你还是夹着尾巴乖乖的滚蛋吧,休说你拿不出一千两银子,就算你现在拿得出来,哈哈,你的女儿也怕不是你的了!”
耿有成的神色一下子惨变,哆嗦的道:“此……此话怎说呢?”
姓赵的邪笑道:“天机不可泄漏,快滚吧,再夹缠下去,老子的脾气就不会一直这么好了!”
从大门开启,韩剑秋一直未曾开口,这时他笑咪咪的道:“呃,这位大哥?”
姓赵的斜眼一瞪,大刺刺的道:“什么鸟事!”
韩剑秋打恭作揖的道:“方才大哥你的意思是——就算我们如今凑足了一千两银子,耿老丈的女儿,你们也是不放了是不?”
姓赵的大汉勃然一怒,道:“你他妈的算哪根葱,也在这里插嘴放屁?老子凭什么要回答你的话?莫不成你是耿老头的舅子?小王八蛋!”
韩剑秋忙道:“不,不,这位大哥,你千万别误会,我只是问问,问问罢了,你却犯不上动肝火,我们只是想知道一下,耿姑娘是不是还在府里头?我们如果凑足了一千两银子,是不是可以将耿姑娘领回?”
姓赵的大汉上上下下打量了韩剑秋一阵,阴阳怪气的道:“你和耿老头是什么关系?”
韩剑秋一笑道:“耿老丈是我的,呃,一位尊长。”
姓赵的大汉“嗯”了一声,爱理不睬的道:“你还是劝着你这位鸟尊长早点脚下抹油吧,别再做那要女儿回去的春秋大梦,耿大姑娘如今怕已成了‘无底洞’少洞主欧阳大爷的如意夫人啦!”
耿有成剧烈的猛一抽搐,睁目大叫道:“这怎么可以?就算你们果真借了一千两银子给我,限期也尚未到,不算今天,尚差二日才是还债的期限,你……你们怎么可以将我的女儿如此……污辱?她是个人,是个黄花大闺女啊,你们怎能随意将转卖?这……还有天理,还有王法么?”
姓赵的大汉脸色一沉,狰狞的道:“老小子,不要在这里鸡毛子喊叫,什么天理?什么王法?就凭你也配抬出来唬压我们?你马上滚,否则,看老子能不能活剥了你!”
耿有成四肢痉挛,双眼发直,老泪滂沱的哀叫道:“反了……你们这是斩尽杀绝,不留余地啊!”
生了一对招风耳的大汉踏上一步,气势凌人,道:“你嚎你妈哪门子丧?你给老子马上滚!”
韩剑秋硬生生将耿有成推下了几级台阶,他笑嘻嘻的道:“各位,他年纪大了,和你们一比,你们业已可以做他的孙子了,你们怎么可以对老人家这么个不孝顺呢?”
三名大汉齐齐一呆,一呆之下怒火顿炽,姓赵的大吼道:“好呀,小免崽子,你居然拐弯抹角骂起大爷来了,就凭你这副德性,做做相公还是块料,要想找喳(奇*书*网.整*理*提*供),你他妈是寿星公抹脖子——嫌命长啦!”
韩剑秋轻轻的拂去衣袖上一摄灰尘,挤眉弄眼的道:“你们三个是一堆瞎子闻臭——也已离死(屎)不远了,还在这里张牙舞爪,摆这么个熊样给谁看!”
旁边,那招风耳大汉狂叫一声道:“好杂碎,大爷先剥了你!”
韩剑秋嘿嘿的笑道:“大家瞪着眼看仔细了,这小子楣星当头,印堂发黑,八字注定眼前就会遭横死,而送他终的人,便是小爷——我!”
招风耳大汉暴叱一声,扑上前来,道:“叫你扯蛋……”
“蛋”字吐出他的双唇,成为一个上下颚微扁的嘴形,而他就带着这个上下颚微扁的嘴形,一下子将脑袋搬出去老远——在一抹闪电似的寒光之后。
当招风耳的好大头颅,连吐出那最后一个字嘴形都不及改变,就离开了原位的一刹那,侧旁那阴沉沉的角色甚至连怎么回事也没搞清楚,已经同时被一股透穿胸膛的力量撞出几步,手舞足蹈的翻了下石阶。
从头到尾,唯一入了人眼的,便是那抹掣如电闪似的寒光一现。当人们看明白了面前发生的事,韩剑秋早已皮笑肉不笑的又好好地站在那里了。
姓赵的大汉先是一愣,一愣之后又鬼叫着退后了两步,他全身筛糠似的簌簌抖着,脸上的血色也突然化成冷汗流光了,斜鼻子更斜得不成话,歪嘴也扭曲得变了方向,他的模样,在这一刹那,已不像是他了。
韩剑秋背负双手,摇头叹道:“雷公雷婆都看不顺眼啦,啧啧……这等恶人,你瞧瞧,大白天就遭天谴,啧啧,真个是不是不报,日子未到,日子一到,便得遭报!”
姓赵的大汉哆嗦着,嘴巴嗡合了老半天却吐不出一个字来,他觉得喉咙里塞了一把沙,噎得连嗓眼全那样又干又辣!
韩剑秋笑了笑,慢条斯理的道:“你又不是恶人,老乡亲,用不着害怕,只要心好,老天爷的旱雷电闪是不会朝着头上照应的,嗯?”
姓赵的大汉想跑,可恨两条腿竟不听使唤,除了抖,却好像连骨头也软了,他竭力把两只眼珠子朝中间凑,偏偏又连往上翻,心跳得仿佛要离开心腔,全身的冷汗,早就将衣衫都湿透了。
韩剑秋吁了口气,走了过去,兜头搂脸的就给姓赵的十几个大巴掌,他打得慢又十分用力,清脆的击肉声一下接一下之后,姓赵的一张脸孔也已青中泛紫,红里透灰,浮肿得不成体统了。
韩剑秋打完后,搓搓手笑道:“大个儿,这是教训你以后不可目中无人,胡说乱道,记着,做人要有礼教,谦恭虚诚,那样才称得上是个‘人’!”
他顿了顿,回头向早已吓得像只呆鸟似的耿有成露齿一笑,道:“大个儿,我们耿老丈的闺女在哪里呀?”
姓赵的大汉抽搐了一下,犹想充充好汉,道:“不知道!
要杀……要剐,姓赵的……若皱皱眉……就不算……”
不等他讲完,韩剑秋道:“很好,好极了,闯江湖就该是你这种气魄,有骨气,有胆量!”
笑了笑,又道:“但是,却得有始有终才行。”
姓赵的大汉颤着声,满嘴血淋淋的叫道:“你试……试……看,我赵……勇……含不含糊!”
一扬手,那赵勇蓦地怪叫如猪,捂着右边脸孔,鲜血自他指缝中涌出,再看韩剑秋手里,竟拈着一只血淋淋的活人耳朵了。
指头一弹,人耳还带着轻轻的颤动,在一溜血星子里飞了出去,韩剑秋仍慢吞吞的道:“怎么样?说是不说?”
赵勇突然嗥号一声,形同疯狂也似的冲向韩剑秋,韩剑秋似是腻味了,他连闪也懒得闪,左掌当头暴挥——看似一下,实则三十七掌同时展出,赵勇牯牛般的身体便腾空七尺,连连打了三十七个翻滚,才满口鲜血的一头撞向了石阶底下。
耿有成双手捂面,失声惊呼道:“惨……啊!”
韩剑秋拍拍耿有成的肩头,道:“对付这等歹恶之徒,老丈,江湖传统就是用的这些法子,现在,我们开步进潘府吧!”
携着耿有成那冰凉又颤抖的手,耿有成走在前面,他们转过了“挡门墙”,经由一片小巧却精致的花圃,前面,便是一座朱栏金雕的豪华大厅横着。
厅里没有人,韩剑秋先将耿有成安排坐下,然后,他老实不客气的挑拣了一张檀木嵌云石的桌面,所摆设的一只银果盘中的珍贵水果往口中塞,一边丢了些给惴惴不安的耿有成吃着,他浏览四周,“咿咿唔唔”的道:“陈设还不算坏……嗯,很有气派……”
耿有成惊得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他用力吸着道:“你……我的天呀!”
不待耿有成说什么,韩剑秋一脚将桌子踢向挂满了字画的粉白墙壁上,于是,又是一片“唏哩哗啦”,砸了个狼藉不堪!
一转身,几把酸枝太师椅成了粉碎,韩剑秋若无其事的又走到两只莲花银瓣铜柱灯之前,双掌齐飞,灯柱“劈哩啪啦”分成四段。
瞄了瞄左右两排的冰花格子窗,韩剑秋颇有兴趣的正想再动手捣他个一塌糊涂,门口人影晃处,两个形容怪异的人物,已翩然掠入。
同一时间,大厅的便门突起,十几个凶神恶煞般的壮汉,亦已拥着一个枯瘦焦干,满睑烟容的高个子奔了进来。
韩剑秋拍拍手,遗憾的道:“太快了,你们来得太快了,我这里还不过刚刚上瘾哩!”
自正门掠入的两个人,一个其黑如墨,死眉死眼,另一个却其白如腊,同样的也是死眉死眼,两人一般的骨瘦如柴,有如两根竹竿,而黑的那个穿黑袍,白的那个穿白袍,全阴森森的站在那里瞅着韩剑秋不言不动。
韩剑秋眼珠子一转,又瞧向后面便门进来的那批人,还不待他瞧仔细.那批人中站在前面的枯瘦高个子,业已脸也胀红,两撇胡须翘起,暴跳如雷,道:“反了反了,简直反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竟敢撒野撒到我潘三爷家里来,这……这岂不是老虎嘴边拔须.太岁头上动土?好小子!我看你用几条狗命来赔偿你三爷的损失!”
韩剑秋哈哈一笑,尚未及讲什么,他后面,耿有成也蓦然冲了上来,声嘶力竭的大喊道:“潘老三,你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没牙虎’,你还我女儿来!”
潘老三先是一愣,三角眼跟着一转,然后嘿嘿的阴笑起来,他微捻着那两撇鼠须,满脸孔的鄙夷不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我们赖帐的耿老头!姓耿的,怎么着!你借了我潘某人一千两白花银子,独个儿开了溜倒也罢了。怎么,竟还找了个莽夫来我这里撒野逞威?只怕你是打错算盘喽!你也不去打听打听,问问我潘某人可是这般易欺好吃的角色?”
耿有成气得全身发抖,满脸通红,连一双眼珠子也几乎突出了眼眶,道:“潘老三,你休要如此颠倒黑白,混淆视听……我一共只借了五百两银子,言明月息三分,分两年摊还本利。哪知你翻脸不认帐,非但无中生有的将五百两银借口提高为一千两银子,更将月息涨成十分,又将两年期限改为两月,你这样做,无非是看我父女孤苦无依,可以任意欺凌压榨……我在你这种背信背义的奸毒手段下无力反抗,你便藉词截夺了我的女儿为押质,又将我打伤……你们扪心问问自己,是哪一个有理,哪一个无理?”
潘老三“呸”了一声,勃然大怒,道:“利嘴匹夫,三爷没这么多闲工夫跟你唠叨,你说,你今天来这里想干什么?银子可是连本带利一并带来了?这捣毁我大厅家具的混小子是谁?你们要如何赔偿我的损失?老匹夫,若有一个字你回答不出,今天就别想生出此地!”
耿有成脸上一阵青、一阵红,挣扎着道:“我的女儿……
我要我的女儿!”
潘老三哼了哼,阴恻恻的道:“没这么简单,眼前的问题不解决,你休想看你女儿一眼。”
韩剑秋走到一边,笑道:“三爷!”
潘老三恶狠狠的瞪着韩剑秋,叱道:“小子,你现在想装好人也已来不及了,你帮着耿老儿到我潘某人家里来撒野,你即将知道你要得到何种惩罚!”
韩剑秋左右一瞧,道:“有件事,三爷,我想请你帮个忙。”
潘老三十分意外的翻了翻眼皮,要死不活的道:“要求我?你说说看。”
韩剑秋兴奋的搓搓手,道:“首先,站在一个耿老丈的晚辈的立场,我要求你赔偿他的精神损失一千两银子,时间耗磨一千两银子,因为这件事而造成的情绪忧虑一千两银子,总共是三千两纹银,我们全要现银或兑银票,不要其他抵押,拿到银子后,我们便接回耿姑娘回头就走,绝不拖泥带水,再生枝节……”
潘老三一下子惊愕得张大了嘴,立即又气得一张黄脸越发泛了黄,他的嘴角肌肉抽搐着,好半天,才吐出一口气的跳起脚来,叱道:“你,你,你……你这个白痴,疯子,呆鸟,你以为你是在放什么狗臭屁?你这是在搞什么玩意?你是想吃我么?想要我狗熊么?你他奶奶的反而向我倒要三千两银子?你完完全全的糊涂了,姓潘的在外头跑这么多年,今天却受你这小王八羔子勒索,你这混帐,不开眼的杂种,你是让油蒙了心……”
韩剑秋好整以暇的摇摇手,微笑道:“别生气,三爷,虽然这是我向你所做的要求,这也等于是你欠我们的,非付不可!”
“什么?我欠你们的?”潘老三口沫横飞的大叫道:“我欠你们个鸟,你有什么凭证,证明是我欠你们的,就只凭你红嘴白牙一句空话。”
韩剑秋哈哈一笑.道:“三爷,你说耿老丈欠你们一千两银子,不也是一句空话么?”
潘老三张狂的大笑道:“我却有人证,你要多少人来证实这件事?只要我一招手,成千上万的证人都有——他们全指天盟誓,证明耿老匹夫向我借过一千两银子……”
他顿了顿,用手指头点点韩剑秋,又揶揶地道:“你说我欠你们的,却又有什么证明?小子,就靠你这张嘴胡说八道么?”
韩剑秋一拍腰际,笑道:“不,除了我这金口玉言,还有这块金字招牌!”
说着,只见他手一扬,一块金光闪闪的东西,“呜”的一声怪啸,竟闪电般钉在那坚硬的檀木屏风上,深嵌到底,只露出一面狰狞的恶鬼头来。
韩剑秋待信物飞出后,又道:“我说你欠了,你就是欠了——总之,用不着人证物证,我不喜欢那么麻烦,三爷,你欠我们的债就是。”
潘老三骤见恶鬼头,不禁一哆嗦,继这猛一跺脚,大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