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来人呀!先将这厮给我拿下!”
于是,一片呐喊立起,十来名粗腰膀阔的大汉中,就有五个人扑向韩剑秋,韩剑秋连眼皮也没撩一下,匹练也似的精芒猝射又敛,那五名大汉只是刚刚起步,五个人的头巾便随着一大块毛皮同时飞出,而他们被削落的头巾是一样大小,被削落的毛皮亦是一样厚薄,就宛似用尺子量妥了以后,以剃刀刮去一般相似。
五位仁兄猛古丁全傻了眼,一个个摸着头顶上凉秃秃的部位,目瞪口呆的像钉在那里再也挪不动腿了。
众人也只看见精芒一闪,没看见韩剑秋使用兵刃,而韩剑秋此刻依然两手空空。
这一下,潘老三的脸色也大大的不对了,他本人虽然只会了三招两式,功力不深,但没吃过羊肉也见过羊在满山跑,人家只露了这一手,他也已知道今天算碰上了不好缠的硬把子了。
此刻,那进厅之后一直未曾开口的一黑一白二位仁兄,亦不由互视一眼,两张僵木的面孔上开始流露出无法掩饰的惊异之色。
潘老三求助似的望向他们,胆颤心慌的道:“邓老哥,涂老哥……这小子似乎来意不善……”
被称为邓老哥的黑肤黑袍人,缓缓踏前一步,语声干涩的说道:“朋友可是‘断指修罗’韩少侠?”
韩剑秋瞅了他一眼,安详的道:“不错,你呢?”
黑袍人低沉的道:“‘黑鹰’邓成,旁边这位是我把兄弟‘白鸷’涂宗蕃。”
韩剑秋思索了一下,问道:“哪个码头的?”
“黑鹰”邓成举右臂在头顶上画了个圈,双目炯然注视着韩剑秋,一言不发。
韩剑秋“哦”了一声,道:“原来是‘浮图岗’的伙计们!”
舐舐嘴唇,又道:“‘齐天大圣’齐永浩的生意,看来是越做越大了,从云南伸展到了江南了?”
邓成木然道:“韩朋友,大家都是在道上混的,山不转路转,路不转水相逢,彼此俱属一条路上,韩朋友既明白兄弟们的‘山门’,又一语说出兄弟们的当家字号,还请琢磨着别来横插一手。”
韩剑秋大大摇头,道:“你错了,邓朋友,‘浮图岗’的几块料要我变成一条路,还不够这个道行,你们至多配给我提鞋!”
邓成眼角一吊,冷冰冰的道:“狂妄的东西,你知道你在和谁说话?”
韩剑秋正眼也不看他一眼,懒懒的道:“你们是一对扁毛畜生。”
猝然间,“黑鹰”邓成飞快闪进,双掌抛横猛挥,劲风疾啸中,掌影幻成千百,交织穿舞的罩向韩剑秋。
几乎不分先后,“白鸷”涂宗蕃也贴地翻扑,两柄薄刃弯刀滚雪也似削向韩剑秋的双足。
“黑鹰”、“白鸷”的动作是强悍迅疾的,更带着无可言喻的阴毒,韩剑秋却毫不移动,他微喟一声,寒森森一溜光彩,宛似一泓细细的秋水泛波,“丝”声锐啸,“黑鹰”邓成首先大叫着反跃,紧接着“白鸷”涂宗蕃也一个筋斗翻了回去,剑刃如电,“呼”的盘旋伸缩,“黑鹰”邓成的右耳顺势而飞,同一时间,“白鸷”涂宗蕃的左耳也血淋淋的弹出去老远。
精芒闪处,雪光耀目的薄刀“刷”的一声,也已飞回韩剑秋的袖内,韩剑秋悠闲的站在那里,好像刚才没有发生任何事似的。
痛得两张怪脸全起了皱纹的“黑鹰”、“白鸷”,却是地地道道的好汉,他们不再吃眼前亏,双双在一个踉跄后,忍痛奔向厅门。
“站住!”韩剑秋冷冷的叱喝着。
两位仁兄奔掠的身形蓦地一僵,就像是被什么无形禁制束缚一样,齐齐在门口停了下来,缓缓的,他们转过身,两张血污狼藉的面孔好不凄怖。
韩剑秋淡淡一笑,道:“你们两个是十足的一对饭桶,当然,我这样说,你们一定不服气,我欢迎你们来找我报仇,只要有这个胆量!”
他顿了顿,慢条斯理的接道:“两位回去之后,可以向你们大当家说明白,我韩剑秋多有开罪,如果他赏脸呢,彼此全不计较,若是咽不下这口气,最好去禀报他的主子——无耳道长,我韩剑秋正好新仇旧恨,一并了结!”
韩剑秋一挥后,道:“我等着,你二位可以请了!”
于是,“黑鹰”、“白鸷”双双掉头而去,断耳的血,滴滴洒落,他们连哼都没哼,潘老三惊恐的呼叫,也遥遥落在他们的身后了。
韩剑秋回过身来,朝着神色灰败,面无人色的潘老三道:“三爷,你是想掉一只左耳呢?抑是右耳?还是愿意割下鼻子,剜出一双眼珠,任君选择。”
潘老三机伶伶地猛一哆嗦,上下牙床互相磕颤道:“英雄……英雄……饶命……”
韩剑秋笑笑道:“饶命?不,非杀不可!”
潘老三“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竟然豪啕大哭道:“我罪不至死呀……英雄……你就这么忍心杀了我呀?英雄,我是混帐,我不是东西……我冒犯了你的虎威……我知错了……英雄……你大人大量,大人不记小人过……你就饶了我……恕了我吧……”
韩剑秋“啧”了两声,道:“好家伙,三爷,你倒是能屈能伸呀!”
潘老三连连叩着响头,凄凄哀哀的道:“英雄……饶命……我一定改过自新,重新做人……”
韩剑秋故作沉吟之状,半晌,他道:“好吧,唉,我这个人就是心肠太软,听不得人家说几句好话,看不得人家那哀怨之态,成,就饶了你!”
潘老三那黄里透青的枯干面孔上,立时泛起几分人的气色来,他又重重地叩了个碰地头,感激涕零的道:“多谢英雄你不杀之恩……英雄果是宽宏大量,湛湛的真君子,谢谢英雄——”
这时,韩剑秋又笑着道:“三爷,请把耿老丈的女儿给我送出来!”
现在,潘老三的脸色大大的变了,他哆嗦着,支支吾吾的不知说什么好,一时急得连嘴唇也发了紫。
韩剑秋一看,情势不妙,他厉声道:“姓潘的,你还磨蹭些什么?”
潘老三几乎吓了一裤裆的尿,他干嚎道:“不是我的主意啊……英雄……是他们要我这样办的……我冤枉啊!”
韩剑秋忽然笑了,他温温柔柔的道:“别怕,好好回答我的问题,耿姑娘现在在哪里?”
潘老三叩头如捣蒜,又哭着道:“她……她……她早已被接到‘无底洞’去了!”
旁边,耿有成悲切的哀呼道:“我可怜的苦命的女儿啊……”
韩剑秋连忙劝慰着耿有成,又向潘老三问道:“耿姑娘被谁接到‘无底洞’去的?有什么原因要送她去?你给我一五一十的说清楚!”
潘老三抹了把鼻涕,战战兢兢的道:“英雄,我若说了,你一定要放过我!”
韩剑秋注视着他,冷沉沉的道:“好吧!你说。”
潘老三咽了口唾沫,呐呐的道:“三个月前……‘无底洞’的少当家‘无影花鞭狠公子’欧阳梦到我这里来作客,有一天他领着‘黑鹰’邓成、‘白鸷’涂宗蕃出外闲逛,恰好发觉了耿有成的女儿耿玉珍……竟然像她爱慕的一个女孩子,在摸清了她的住处之后,回来央求我为他设法促成这件事……我,呃,便承当下来了,英雄,你是知道这种场面的,也由不得我拒绝啊,我惹他们不起,况且,大家还是多年的好朋友……”
韩剑秋不耐烦的道:“那你何必设下这等毒计来坑人?
为什么不正式去说媒提亲?”
潘老三委曲的道:“欧阳少当家只是玩玩而已,并不是真心要娶她,而且,依照‘无底洞’的传统作风,他们玩一个女人几时这么慎重其事过?还不是只求到手就行,越干脆越好。最重要的,是我多少也晓得一点耿有成的脾气,以‘无底洞’少当家这种江湖黑道上出身,耿老头是决然不会答应这门亲事的,加上他对我的印象也不会好到哪里,一旦知道我夹缠在里面,他就不会答应了……”
耿有成抖抖索索的道:“就凭你们这一窝老鼠,竟妄想要我的闺女?完全是在做梦!”
潘老三摆摆手,苦着脸道:“喏,英雄,你可是看见了吧?
我早知道明着来是不行的……”
韩剑秋缓缓地道:“所以,你就暗里挖坑叫人跳?真是可恶到了极点?”
潘老三一哆嗦,急道:“英雄,我这是打鸭子上架,身不由己啊!”
韩剑秋“呸”了一声,道:“诈财、纵火、劫人,更差点逼掉了耿老丈一条性命,潘老三,你这畜生,你就是那么个‘身不由己’法么?”
潘老三全身又开始簌簌抖了起来,满脸泪痕交织着道:“饶命啊……英雄,你说过不杀我的……”
韩剑秋微退一步,目光扫过那十名呆若木鸡般站在一边的打手,又转注在潘老三脸上,道:“人送走多久啦?”
潘老三哆嗦着道:“在……在抢来的当天晚上……便连夜送去‘无底洞’了。”
一声凄惨的哀号已出自侧旁的耿有成口中,他老泪纵横,无限悲楚的呜咽道:“全完了……我苦命的玉珍儿啊……”
韩剑秋目光一寒,问潘老三,道:“你是说,你在大半月以前就将耿姑娘送去‘无底洞’了?”
潘老三惊异的道:“英雄……我是身不由主……替人家受过啊……”
耿有成疯了一样抢上一步,颤巍巍的指着潘老三,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哭喊叫道:“潘老三,你们用的计好毒啊,又是放火,又是栽赃,又是打人、劫人,样样全是逼人走上绝路的法子……你们哪里还有一点天良?一点人性?这是拆散人家家庭,毁了我那闺女的终生幸福啊……可怜她是那么柔弱的小……”
生怕耿有成的活动促使韩剑秋变脸,潘老三猛的用力掴着自己的嘴巴,也不知是痛得慌还是装得像,这位出了名的剥皮竟然泪水流淌,边声声诅咒自己道:“我混帐,我下流,我无耻……我对不起耿老爷,对不起耿姑娘……我没有人性,我狗屎都不如……”
料不到对方竟会忽然来上这么一手,耿有成一向心地忠厚,这一来,他却愣住了,在潘老三一下一下的自掴里,这位好先生反而觉得心里不忍,他赶忙踏上两步,泪痕未干的忙道:“好……好了……潘老三,你,你就不要再打下去了……”
潘老三一面仍然不停的继续打,一边嚎啕含混的叫着:“耿……大爷……你……你……得饶了……我……我才……停手……”
那一声声“劈啪劈啪”的沉重击肉声,每一下子全似响进了耿有成的心眼里,好不肉痛,也让他好生局促不安,他连连点头,道:“好,好,潘老三,我饶了你,我就饶了你!”
于是,潘老三停下了手,方才那一阵子,他的表演非但逼真,而且卖力,如今,他的双颊竟然肿胀得老高,而且,重迭青紫的指印,几乎条条清晰可见。
耿有成呐呐的,难过的道:“唉,潘老三,你这是何苦,何苦自己折磨自己。”
韩剑秋淡淡一笑,道:“潘老三,你真有一手!”
潘老三呆了呆,却怔慑着不敢开口答腔,韩剑秋又笑道:“其实,你不该叫‘没牙虎’,应该叫‘赖皮虎’才名符其实。”
潘老三可怜兮兮的,肿着一副嘴巴,结巴着道:“在你老面前,我……我只是一只猫罢了,一只又老又瘦的猫!”
韩剑秋在一张太师椅上坐下下来,二郎脚一翘,道:“潘老三,你与‘无底洞’他们之间有什么关系?”
潘老三咽了口唾沫,嗫嚅的道:“是……呃……要好的朋友。”
韩剑秋摇摇头,道:“不要骗我,‘无底洞’是江湖一霸,烟斗老人更是江湖巨擘,一跺脚能使武林变色,他岂会和你这三流的角色称朋道友?”
潘老三脸上有些受辱后的不服,但他哪敢多表现出一点来,连忙干咳了两声,苦着脸道:“是这样的……英雄,我与殷老当家,呃,有点银钱上往来的关系,你知道,我有些生意,呃,是得要人给‘护场’的,否则,便开不下去了……另外,殷老当家也有些买卖交由我经手……我们来往业已很久了……”
韩剑秋笑笑道:“简单的说‘无底洞’是你背后的靠山?
而你也是他手下的爪牙狗腿之一?”
潘老三面孔一热,呐呐的道:“这……唉,也没有这么难听啊……”
韩剑秋一撇嘴,道:“现在,叫人去拿三千两纹银的同值金叶子来给耿老丈,他带着方便。”
潘老三急忙点头,依旧畏缩的道:“英雄,我……可以起来么?”
韩剑秋道:“可以,但叫别的人去拿钱。”
许是跪久了筋麻腿软,潘老三居然挣扎了几次没站起来,挣得脸红脖子粗。韩剑秋转头朝那十几个站在一旁的大汉一瞪眼,道:“蠢才,还不过去扶你们的老爷!”
十几个大汉一哆嗦,这才如梦方醒般涌上去扶起了潘老三,潘老三一站起,铁青着脸,三不管便朝着身边的手下挥掌掴打,边跺着脚大骂道:“一群不中用的饭桶,我的脸全叫你们给丢尽了!”
韩剑秋嘿嘿一笑,揶揄的道:“别再发威了,上梁不正下梁歪,凭你这块料,还能调教出什么好玩意来?还不全是些猪头三!”
潘老三憋着一口气,瞪着眼叱道:“去两个人到账房,向安管事说,马上包好同值三千两纹银的金叶子送来,要快!”
韩剑秋立即又加上一句,道:“成色要上上足赤的。”
当两名大汉匆匆奔出之后,韩剑秋舒了口气,道:“潘三爷!”
潘老三提心吊胆答应一声,哆嗦的道:“英雄,你老有什么吩咐?”
韩剑秋道:“以后不准再放印子钱了,否则,今天我不取你项上的人头,总有一天有别人替我代劳的!”
潘老三唯唯喏喏,哼唧着没有接腔,韩剑秋续道:“你不服气?”
潘老三哭丧着脸,忙道:“不,我哪敢!”
韩剑秋自椅子上站了起来,道:“这一次我放过你……
你原是不该放过的,如果你下次再有坏事落在我身上,我认识你,我袖子里的家伙就不认识啦!”
潘老三冷汗涔涔,五色斑剥的面也也浮起一片苍白,忙道:“是,是,我记着!”
片刻后,方才出门到账房取金叶子的两位仁兄,已气喘吁吁的奔了回来,每个人手上,全捧着一只沉甸甸用蓝布包扎的四方包袱。
韩剑秋老实不客气的过去取来分挂两边肩头,回头对神色惶然的潘老三道:“姓潘的,假如耿姑娘不在‘无底洞’,或者你欺骗了我,那时,你就为你自己准备一口棺材吧,我会回来一点一点割碎了你!”
潘老三抖索了一下,委曲的道:“我……说的全是实话,并无一字欺瞒……”
韩剑秋不再多说,一拉表情凄黯的耿有成,头也不回的大踏步走出潘家大门。
道路边,耿有成又是泪盈盈的问道:“怎么办?我们怎么办啊?”
韩剑秋感到有点奇怪的道:“什么怎么办?”
耿有成深深地叹了口气,沙哑的道:“我是说——玉珍那孩子……”
韩剑秋“哦”了一声,道:“这还不好办,找到‘无底洞’找他们要人不就结了。”
耿有成表情很是惊惶,呐呐的道:“找……找上‘无底洞’?”
韩剑秋点点头,道:“莫非您老人家还有更好的法子?”
耿有成吁了一口气,镇定了一下,道:“小哥,‘无底洞’那些人,听说全是一些高来高去,杀人不眨眼的凶神恶煞……那里可不比潘老三家一样容易进去,我们两人,岂非……呃,拿鸡蛋碰石头!”
韩剑秋笑了笑,道:“谁说我们两个人去?”
耿有成怔了怔,忙道:“那么,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另外还有帮手?”
韩剑秋道:“‘无底洞’与我原本就有过节,我们是死约,早先我是准备单骑赴约,后来遇到几位父执,他们自动要帮我忙,所以,这次‘无底洞’之行,人数还不少的呢,可能是‘八方风雨会中州’,一场龙争虎斗!”
他们转过街,快抵耿有成那中药店,耿有成又道:“小哥,你去‘无底洞’,我呢?我到哪儿去?”
韩剑秋胸有成竹的道:“你先去‘南华山庄’我舅舅那儿住下来,等候我的回音,当然,我会叫我妹妹和我表妹护送你的。”
从“丰田镇”到“无底洞”只有六七天路程,假如脚程加快,四天多一点就够了,韩剑秋和二女分手后,一路急奔,驰出十里,才放慢脚程,让马儿徐徐向前行去。
傍晚时分,行抵柳村,正觉腹中有些饥饿,遥见在村口矮屋之前,飘挂着一个圆形店招,心想:“先到那里吃点东西再说。”行至村口,只见一间乡村小店,店前搭一席棚,红布圆招已经褪色,店内并排摆着六张小形方桌,韩剑秋心想:“此处如非正临官道,真是难得有生意哩!”
这时,最里面的一张已经坐着三人正在低谈浅饮,韩剑秋未在意,随便找了一个靠门边的座位坐下,与最里面的三人,正好呈斜对角度。店主是一对朴实中年夫妇,一见客人上门,急忙过来招呼,韩剑秋要了几样小菜,女店主将筷碟送上,并端了一杯热茶摆在韩剑秋面前,随又跑去洗菜切肉,帮着乃夫准备菜物。
正在此时,突闻蹄声急骤,自官道上疾驰而来,顷刻之间已到店外,一阵蹄声同时戛然而止。
众人不禁齐齐注视店外,始才看清是一匹红颜色之关外良驹,一位俏丽劲装姑娘,正由马背上飘身而下。
同时,听到一个娇柔脆嗓的声音道:“掌柜的,借桶喂马好么?”
这声音使韩剑秋感到一怔,因为这声音对他太熟悉了,这正是“断肠山”罗秋的声音。
急忙回头望去,这时俏丽姑娘向棚边一看,亦未答腔,便动手往柱子上取下水桶,自行在旁边水缸之内拖了大半桶水送往马前,自己则立于一边等候着。
因现在俏丽姑娘正好背韩剑秋而立,因此不敢贸然招呼,适在这时,忽听店内最里面三位酒客之一说道:“就这么办,我先行一步了!”
说着,便听见起立起与座凳移动的轻响声。
韩剑秋心想:“有些人做事真是拖泥带水,此人即是这一类型。”心里想着,却在无意中向后扭头一看。
此人年约在四旬以上,身体臃肿,行动蹒跚,身着一件旧短夹袄,腰间尚系着一只布袋,想是由于饮酒过多,满面赤红,胸前上端有两个扣子未扣,上胸袒露,亦呈褐红之色,步履不稳的向店外走去。
那俏丽姑娘亦被此人醉态引起注意,不时向这边看上几眼。
这一看,一个脸蛋正好朝着韩剑秋这边,那不是罗秋是谁?
韩剑秋正待出声招呼,那醉汉此刻猛然一个踉跄向前抢出,正斜向韩剑秋座前撞来,韩剑秋正想伸手,只见他右手一碰桌角,身子晃了两晃,又行立着,嘴里尚含糊不清的说道:“我没有醉,倒不了,倒不了,你们才醉了哩!”
接着,他左脚又向前迈一步,无巧不巧,足尖正碰在门下之木槛上,这次重心已失,但见他抢出两步仍未立稳,全身疾然向俏丽姑娘撞去,并在他身子前冲之际,双手如钩交替着向俏丽姑娘胸前抓去。
只听得他嚷嚷道:“我实在没有喝醉,是门槛他妈的拉我的脚……”
韩剑秋见状心中一动,暗忖道:“这不是‘醉拳’中的‘笑探知己’的招数么?”
俏丽姑娘由于变生仓促,突遭袭击,一时间,略见慌乱,匆忙中猛一闪身,移出五步,堪堪避过双掌,面色一红,娇叱道:“老鬼,你瞎了眼睛么?”
那醉汉最初抢出的姿势是异常疾猛,只见他单手向地面轻轻一点,仅抢前一步,又行巧妙的立起,醉眼乜斜,含糊的一笑道:“俺不是‘老醉’,俺今天不过多喝了一点,俺也没有瞎眼,嗯……嗯……小丫头才是有眼无珠哩!”
说着,身子一晃,上半身随着划一个半弧形,右手由腋下疾伸而出,又向少女抓去。
俏丽姑娘疾挥一掌,呸了一口道:“真是为老不尊的下流东西……”
接着,连续拍出五掌,踢出三腿,那醉汉仍是东摇西摆的一溜歪斜,但是出手却分外辛辣。那俏丽姑娘虽然掌腿齐出,动作如风,但亦未占到半点便宜,二十招过去,二人在店前官道上拼得尘土四起,行人不知就里,均在伫足围观。
这时,与醉汉同饮的二人,也都走出店外,立在席棚之下,店主夫妇已惊得手足无措,屋内团团打转,不知如何才好,只有韩剑秋仍静坐原地未动。
他并非无动于衷,而是正在注意事情的继续发展。这醉汉为什么无缘无故找上罗秋,到底是何路数?
那醉汉在一招“借花献佛”和“贵妃醉酒”之后,猛一回头,喝道:“寿福、寿禄,先把她的座子废了。”
与醉汉同来的两人,均在三十开外年纪,亦是短装打扮,闻言亦未答腔,二人互看一眼,直向那匹枣红骏马扑去。
前面那人想伸手抓马缰,后面的人迅捷地自腰间摸出一把雪亮匕首。
在前面的人手指即将接近马缰之际,突见那匹枣红骏马仰首一嘶,马头向左猛摆,同时马身一斜,后面两只马蹄齐齐飞起,那名叫寿禄、寿福的两人?顿时被逼回原处,两人正欲再次扑上,突听俏丽姑娘尖喝一声道:“你们敢……”
接着,只见俏丽姑娘手法一紧,连续施出“泼风八打”中的“疾风劲草”、“雨打芭蕉”、“风卷落叶”、“狂风急雨”四招。
一鼓作气连接而上,转眼之间,那醉汉与其两个同伴,全都被迫退至店前席棚边缘。
俏丽姑娘更乘机顺手一抄,将水桶提起,右手掌拍向桶底,一声暴响,木屑与水混合成为一股水箭,直向三人击来。
那醉汉低骂一声,疾然向横里闪出,其余两人半边身子便被击中,各抢出数步始行站稳,最狠狈的是店主夫妇,闹得满身满脸全是水渍。
韩剑秋始终坐在原处,只见他在水箭射来之时,有意无意之间,单手轻轻一拂,说来奇怪,他全身竟未沾到半点水渍。
醉汉见状,轻“噫”了一声,俏丽姑娘就在水桶飞出之后,大旋身,娇躯轻拔而起,右足一勾,左脚已入马蹬,全身平稳的坐在马背上,枣红马低嘶一声,驰出三丈。
三十
她娇躯微微一拧,右手一扬,一件白色物体直射店门,“吧”的一声,正嵌在席棚木柱上,同时听得她呼唤道:“掌柜的,接银子!”
接着,枣红马急驰而去,顷刻之间,便消失在遥远的暮色中。
此时醉汉满脸怒容,已毫无适才那等醉态,看了看两个同伴,半声未吭,领头向柳村内行去,行前好像想起了什么,又回头深深看看了韩剑秋一眼,嘴唇微微一动,欲言又止,终于转头而去。
临走前,只听得他自言自语道:“真是开天辟地第一遭,真他娘的晦气……”
店主夫妇稍一定神,男店主走到席棚木柱一看,雪白纹银一锭,重约十两,深深嵌在木柱上,用手一摇竟未移动分毫,急忙又回到灶房拿了把菜刀出来,起了半天才取出,悄悄藏入袖管之内,进去与乃妇低语几句,又悄悄递在乃妇手里。
韩剑秋轻咳一声,店主这才突然想起尚有客人须待照应,乃歉咎一笑,韩剑秋匆匆结帐跨上他的黄马,追蹑俏丽姑娘——罗秋。
过泅水再向南行,偏西通往兖州,偏东南往曲阜。
曲阜,为古时鲁昌平陬邑之地,为至圣孔子出生之处,韩剑秋因为观察醉汉次一步行动,跟店家结帐的耽误,起步稍慢,而俏丽姑娘——罗秋的坐骑,又是千中选一的良驹,因而一直未能追上。
过泅水至曲阜,一路急赶,第二天天交酉时,韩剑秋已赶至曲阜城里,先行觅妥住处,漱洗已毕,便行晚膳。
经向店伙计一打听,罗秋确实来至曲阜,而且就住在这间店里,她的枣红马便拴在后面马厩。
既知行踪,一颗悬挂的心也就放下,晚膳后略作休息,便向掌柜打听先哲圣地,一来藉机凭吊,再者也可打发等人的寂寞。
店掌柜一听谈及当地名胜,兴致大发,如数家珍,说得口沫横飞,韩剑秋虽觉罗嗦,但也对这圣地掌故了解了不少。
皓月东升,韩剑秋向店伙交代了几句,便踏着月色向孔林行去。
孔林,是孔子死后所葬之地,原为鲁城西北泗上,孔门弟子因感孔子教诲之大恩大德,在其死后,皆于此服心丧三年,唯子贡在孔子墓旁结草为庐,守丧六年。
说起子贡更属难得,传说他小孔子三十一岁,在孔门弟子中最有口才,当时列为语言之科,料事多中,善于经营,家累千金,最为富有。史记称其“结驷连骑,束帛之币,以聘亭诸候,所至国君,无不分庭与之抗礼。”可见子贡的财富在当时堪可敌国了。其难能可贵之处,是不因富而忘却大义。
孔里,即是孔子死了之后,其弟子鲁人自愿从冢而家的有一百余户,由于人多集居,故名孔里。
韩剑秋步至孔林,顿时想起那残废老人——折手残龙,这位成为他一生转折点的恩师,那慈蔼的音容,那谆谆的训诲,如今还不知在逆徒折磨下如何了,自己既然遇见罗秋,好歹也得问明究竟。
此刻,他身在孔林,见贤思齐,感触更深,可惜这些圣哲后裔全已入睡了。
韩剑秋伫立良久,已有凉的月华伴着他那颀长的人影……然后,他又自孔林行到孔庙附近。
孔林占地极广,古木参天,另具有一种庄严肃穆气息,圣墓前的石人、石马、石象等,统称为“翁仲”排列老远。韩剑秋置身此地,更觉得自己是如此的平凡与渺小。
韩剑秋此时,正立于一棵古柏之下,面对圣迹,感怀不已……突闻远处传来说话之声,并且渐行渐近,逐渐又听到步履的声音,心中暗忖道:“难道还有人与自己有同样的兴趣不成?”
他心中虽然有如是之想,但一连串的惊险,促他心生惊觉,脚尖一点,身子拔空而起,想悄悄匿于树干之上。孰知一脚登空,身子猛然下落,韩剑秋一惊,单手疾向另一树枝上一贴,全身重量凭此一贴之力,硬生生悬空钉住。俯身一看始知此树年代过久,外表如常,但中间已经腐空,大小足可容纳两人以上,身子此刻已下陷三尺,心中一动,乃将错就错,手上劲力一收,飘落树身之中,落底之后,除了感觉光线稍暗及有一丝霉烂气息外,倒是一个藏身的大好所在。
韩剑秋疾伸二指,向横里一戳,顿时在树身中间戳开一个一寸高,三寸多宽的一个洞眼,月光即时透入,由内向外窥伺极为方便。
此刻,来人已行至树前一片草地之上停住,韩剑秋自树孔中向外窥看,在月光之下分外清晰,见来者共为两人,一人是方面麻脸老者,身材高大魁梧,另一人身材瘦短,颌下留有短髭。
两人停立良久,麻面老者向四周打量了一会,又抬头看看月色,自言自语道:“那丫头该不会溜走吧?”
那瘦短之人亦像是自话自说的道:“有‘醉钟离’和‘瞎张飞’两人缀着人家,再脱了梢,那咱们在江湖上还能混么?”
麻面老者又道:“须知兹体事大,谷主已颁下‘绿林箭’,别看对方只是个初出茅芦的小子,手底可是扎实得紧,本谷与‘无底洞’已一连栽了许多次筋斗,也折损了不少高手,奇Qīsūu.сom书所以谷主才要我们截掳这丫头,用来作为人质。”
瘦短之人接着道:“瞎张飞亦有其粗中有细之处,即如‘占渡口’那件事,还不是由瞎张飞主持其事,还不是圆满达成。”
麻面老人又道:“我总认为醉钟离要比瞎张飞稳健得多。”
瘦短之人反唇道:“醉钟离虽然稳健,但前两天在柳村还不是碰了一鼻子灰。”
麻面老人不悦地看了瘦短之人一眼,两人原系并立,瘦短之人则佯如未觉,空气又复陷入沉寂。
韩剑秋把他们的谈话,一一收入耳膜,综合他们谈话,此举似乎跟自己有关联,对方拦截师妹——罗秋,也是因为自己。
蓦地,对面枝头一晃,飘落下一条人影,人在空中尚未落地,韩剑秋目光锐利,已认出正是那柳村村头野店见过的小师妹——罗秋,此刻装束如前,只是多了一把佩剑。
接着,在罗秋身后,又陆续纵落两人。
一个是在柳村店前与罗秋交手过的胖醉汉,另一个是一目已眇,满脸虬须的黑高大汉。
韩剑秋暗忖:“大概此人即刚才两人所说的‘瞎张飞’了。”
瞎张飞虽眇一目,但其余一目则神光充足,由此一点,即知此人功力亦颇不弱。
罗秋闻声回头,厉声怒叱道:“你们两个老鬼,阴魂不散的缠着姑娘干什么?”
两人尚不及回答,只听得麻面老者向醉钟离问道:“为何这般时刻才到?”
罗秋一转头,看见麻面老者,也未待二人答话,便道:“大麻子,这一醉,一瞎两块料可是你派去的么?”
绰号“瞎张飞”的,独目怒睁,猛然向前移出一步,麻面老者一使眼色,始勉强压住怒气,未曾发作。
继见麻面老者脸色一整,道:“女孩子说话要有分寸,如此目无尊长,离着挨打就不远了!”
罗秋“咯咯”一笑,又“呸”了一口道:“真是吊死鬼养汉子——死不要脸,凭着一把年纪,成群结党,倚多凌寡,倚大欺小,还要混充长辈……”
说着,手向孔墓方向一指,道:“在圣人面前,亏你说得出口。”
韩剑秋暗赞一声:“几年不见,秋妹这张嘴倒是厉害得紧!”
麻面老者麻面一红,佯如未闻,接着道:“丫头,老夫有话问你。”
罗秋不耐的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姑娘还有事待办,无多时间,少罗嗦!”
麻面老者不悦的道:“丫头,你既然来了,一切恐怕就由不得你了。”
顿了顿,又道:“老夫问你,那只‘翠蝶’你放在什么地方?”
罗秋即刻道:“姑娘爱放在哪里就放在哪里,天堂、地狱,土地爷的眼角里,你管得着么?”
韩剑秋暗中忍俊不住,但又感到迷惑,这批人明明是要劫持师妹作人质来要挟自己,怎么一会儿又扯出“翠蝶”出来呢?
麻面老怒道:“丫头,你知道那是何人之物么?”
罗秋道:“天下物为天下人所有,在谁手里就是谁的,哪能硬性规定它属于一个主人呢?”
麻面老者厉声道:“丫头,你知道你这种挡人财路的方法,为江湖上所不能容么?”
罗秋高声辩道:“只许你们杀人抢劫,就不许姑娘捡现成么?”
麻面老者怒“哼”一声,道:“丫头,那可不能怪老夫饶你不得……”
“了”字刚出口,忽听暴喝一声,那叫“瞎张飞”的,已经向罗秋左肩头抓去,罗秋塌肩横步,向左移出七尺,瞎张飞一掌抓空,跟着连抢三步,递出五拳四腿,劲力刚猛,咄咄逼人。
罗秋怒叱一声,拳脚交使,反势还攻,顿时将瞎张飞迫退五步,两人在月光之下,全力斗在一起。
瞎张飞身大力沉,更在盛怒之下,每一出手,全都是狠招。
罗秋则是动作轻灵,飘忽如风,不找到空隙,不施狠着,乍看起来,好像罗秋较弱,但在行家眼中,知道罗秋这是一种保存实力的打法,时间稍长,恐怕吃亏的仍然是瞎张飞哩。
果然,三十招过去,瞎张飞由于心急好功,大喝一声,接着左手晃掌之外,紧跟着踢出三腿,眼见罗秋脚步失稳,双手疾力一抄,想将罗秋提起,突见罗秋身上微微一仰,足尖轻点,拔升五尺,堪堪闪过瞎张飞一招“双抄手”。
瞎张飞双手顺势一收,疾然外翻,“嘿”然一声,“双撞掌”全力而出,一股巨大劲力,带着无穷威势,向罗秋正往下落的前胸撞去。
突见悬身空中的罗秋,身子往左一拧,正好让过来掌,同时单臂一甩划下,一式“绝脉手”猛切瞎张飞撞来的双臂。
瞎张飞双臂一缩,正想退势变招,罗秋身子一伏,接着“雨打芭蕉”、“风卷落叶”、“狂风急雨”连环三招急攻而上,这一串攻势,瞎张飞被逼得连连退出七步,情形极为狼狈。
尤其是罗秋的最后一招“狂风急雨”,瞎张飞右掌适被迫开,胸前门户大敞,忽听罗秋一声娇喝道:“瞎贼,把那只眼给本姑娘留下。”
左手食、中二指疾若闪电,自胸际倏伸而出,戳向瞎张飞右眼。
瞎张飞厉吼一声,双掌由下猛拍而上,同时全身向后倒去,忽闻“醉钟离”道:“咱们两个老相好再来猜上两拳。”
罗秋正待变招制住瞎张飞,突感一股劲风急袭自己背后,顾不得伤敌,顺势一落左掌,向身后疾划而下,整个身子由这一划一带动之力,已横移三步,并全身拧转,与偷袭之人面对着。
瘦短之人微一飘身,已至瞎张飞身前,伸手将瞎张飞扶起,只见瞎张飞满脸血污,独目怒睁,牙齿咬得“格格”作响,气得浑身颤抖。
血,从他倒生的胡须上再滴到行将干枯的草地上,血色是那么鲜明殷红,但与这即将枯萎的草色,半点都不配合。
瘦短之人沉声问道:“伤得重么?”
瞎张飞摇摇头,算是代替了回答。
原来适才罗秋双指戳向瞎张飞右眼穿出之际,时机部位都在必中,虽然瞎张飞双掌拼力上拍,人亦在同一时间向后倒去,仅此一动作,即使闪开五寸,仍必重伤,而能逃过此劫,最主要的是醉钟离背后一击。
罗秋为力求自保,无暇伤人,双指就势一划,在瞎张飞右腮颧骨之下,留下一道三寸长短之深红血糟……。
此时,罗秋转身一看暗袭自己之人,又是柳村那个醉鬼,乃怒声道:“醉鬼,那半桶饮马水,还没有灌饱你的肚子么?”
接着身子一动,即待扑去,突听立在瞎张飞身旁那瘦短之人,冷然道:“慢着,丫头,我看你是不到黄河不死心,来,老夫再试试你的剑招。”
罗秋傲然转头,剑已在手,极为不屑的道:“来吧!姑娘此来,就做好了你们四人的饭,你们两人是一同上,还是要使用车轮战?”
说时,又用纤手一指麻面老人。
瘦短之人和麻面老者同时脸上一红,全显得极不自然,两人均未答话,只见瘦短之人往腰间一探,“嗡”然一声,扯出一柄雪亮长剑,手腕一振,斜举胸前,道:“丫头,出招吧!”
罗秋反问道:“咱们拼到何时,才算分出输羸呢?”
韩剑秋暗赞道:“秋妹是越来越聪慧狡黠了。”
瘦短之人断然道:“丫头,你能支持三十招不败,老夫即便认栽。”
罗秋未再答话,剑光一闪,疾攻而上,竟是快捷稳狠,兼具火候,瘦短之人似是一怔,接着长剑疾挥,织成一片光幕,罗秋左冲右突,竟无法逼退对方半步,十招之后,罗秋剑式更紧,两道白光忽散忽聚,衬着皎洁月光,更为悦目。
转眼间,已超出了二十招,罗秋剑式倏地一变,猛攻三招,瘦短之人顿被迫退两步。
瘦短之人冷哼一声,忽见他手腕急抖,斗大剑花连绵而出,罗秋剑光立被迫出对方剑花之外,一着失势,先机已失,罗秋连退七步,均未挽回颓败之势。
此刻的罗秋,正背对着韩剑秋藏身的大树,退至第七步上,已经两鬓渗汗,但见对方剑光突炽,罗秋一个踉跄,几乎被对方震倒,急忙左手一扶,恰好正按在韩剑秋藏身之古树上,更巧的是,大拇指以外的四个手指,全都伸进韩剑秋所挖的了望孔里。
韩剑秋见师妹失着,正准备出去抢救,一见罗秋手指伸入树孔,心中一动,急忙将右手紧紧贴在罗秋四个手指上。
罗秋初时一惊,左手猛然一振,随觉一股暖流,带着一股大力导入全身,顿觉真力突增,周身百脉舒畅无比。
此刻,两人已斗至二十九招,瘦短之人面色一寒,大喝一声,双手合抱剑柄,剑光一闪,剑身微颤,提聚全部真力,缓缓向罗秋心窝刺去,罗秋突感有千斤之力,徐徐向自己身上压来。
对方其余三人,亦都全神向这边凝注着,谁都知道即将产生的结果,是要血染孔林了。
在场诸人毫无声息,但心中却分外紧张,月色依然皎洁地照着大地和整片孔林,只听得有人微喟了一声,那是发自麻面老者,他或者是发自人性良知的一种叹息,叹息着这俏丽姑娘即将远离人世……
正在此际,突见少女纤腕一振,剑光陡盛,“咔嚓”一声,一溜光华,飞逾林梢,那瘦短之人猛退五步,面色苍白,双手抱着一段剑柄,急喘不已,显然已受极重的内伤,对方三人同时大惊变色,醉钟离与瞎张飞迅即将瘦短之人扶坐地上,帮助他调息。
罗秋已知有高人在暗中相助,胆气一壮,脆爽的道:“大麻子,轮着你了!”
说话时,嘴角含笑,一双明亮的眸子,直瞅着麻面老者不瞬。
麻面老者闻言,轻咳一声,勉强的打了个哈哈,道:“真是怪事年年有,没有今夜多。我‘铁掌金盾’焦书典,今是走了眼了!这样吧,丫头,咱们忙不如紧,紧不如快,快不如现在,老夫和你对掌三招,如果你再胜了,咱们后会有期。如果老夫胜了,没有说的,非但要留下‘翠蝶’,即连丫头你也得随老夫到‘鬼谷’走上一遭,老夫这样说话还算公道吧?”
罗秋眼珠一转,道:“大麻子,就照你说的办法好了,不过姑娘和你们这些自命不凡,混充长辈的角色,已经车轮式比过三场,现在觉着有疲乏,姑娘想扶在树上休息片刻,用单掌与你对上三掌,你可愿意?”
自称“铁掌金盾”焦书典的麻面老者,略一迟疑,心想:“这丫头也太狂了……”
接着,一点头,道:“老夫也不想占你便宜,也以单掌陪你三掌。”
随即行至罗秋相隔五尺之处立住。
此刻,罗秋听到耳边一个柔和的声音道:“守住心神,发掌击敌。”
又突闻“铁掌金盾”沉声道:“丫头,看掌。”
罗秋顿感一股劲力挟着极为强锐的罡气连卷而至,立忙收摄心神,发出一掌,两股掌力在中途相遇,一阵焦雷似的暴响,罗秋右臂一振,焦书典上身晃了两晃。
焦书典有“铁掌金盾”之称,在掌与盾之间,自是有其独到过人之处,他适才亦不过只用了七成劲力,与罗秋对了第一掌,似未占到什么便宜,且觉罗秋所发掌力,与任何一般掌力有所不同,究系何种不同?自己也说不上来,但总觉得是过去所未遇见,不由心中一惊。
罗秋见焦书典面色凝重的又推出第二掌,她仍以先前姿势再予还击,这时,两股劲力威势更大,两声大响,罗秋仍然如前右臂一振,焦书典则冷哼半声,被逼退了一步,上身晃了几晃。
此刻,焦书典麻面红中泛紫,神色凝重,正自提聚全部真力,拼出最后一击,且心中暗忖:“老夫这一世英名,还能栽在这黄毛丫头手上不成……”
突闻罗秋脆爽的道:“大麻子,你也看看!”
只见她玉手一扬,又疾然拍一掌。
焦书典可绝不敢忽视她这种轻描淡写的一掌,亦于同一时间,吐气开声,倾力推出最后一掌。
两股强烈劲风,带着“呼呼”之声,锐啸而遇,接着,一声焦雷响起,震耳欲聋,尘土四起,两人交手的正中地上,一片草皮全被卷起,靠近斗场的醉钟离,突感热力增高,并嗅到一种烘烤焦干之味……
罗秋始终单手扶树,仪态如前,焦书典则“蹬蹬蹬”连退六七步,上身晃了几晃,始强行拿桩立稳,此刻的焦书典双目赤红,面色由红转白,黄豆大的汗珠,顺着两颊淌下,再滴到地面干草上,像是夜露,但是它已不能滋润这即将枯萎的野草,而陡增英雄末路的伤感。
对方四人,此刻正有四种不同的心理。
醉钟离暗想:“前次柳村及今夜此地,幸未和她硬碰。”
瞎张飞暗想:“今晚受伤也不算冤。”
瘦短之人暗想:“即算栽了跟头,总还有人陪着。”
“铁掌金盾”暗想:“今夜败得如此不值……”
“嗖”!“嗖”!
罗秋正想发话,忽然“嗖嗖”之声不绝于耳,从孔林四周射出无数箭矢,如万蝗飞空,整个孔林形成了一片箭雨,在月下泛着闪闪蓝光,一看就知道涂有剧毒,快若流星似的朝着众人飞至。
几声凄惨地厉嗥,首先遭殃的是醉钟离、瞎张飞。
“无耻!”
罗秋娇叱一声,手上长剑朝着疾飞而来的箭羽挥去。
但见一阵“叮当”之声,前排箭羽已被长剑扫开,震得东飞西窜,一干二净,但后面紧跟着又飞来一排箭羽,再朝着斗场射来。
罗秋冷哼一声道:“姑奶奶岂是你们想象得那么简单!”
只见她再度吐气开声,长剑挥舞,震落了如雨的箭羽,压根儿没有伤到她一点皮毛。
“哼!”罗秋身形一掠,离开了古树,也闪出了射程之外,双脚一蹬,如脱弦之箭,快得令人眨不过眼来,直向发箭的孔林飞去。
于是,树林里掀起了几声杀猪似的狂嗥,飞起了几具人影,然后又重重摔在地上。
只瞬间,整个树林又恢复了一片沉寂。
蓦地,只见罗秋陡地从林中拔起十来丈高,就在她飞起的一刹那,忽闻“轰”的一声,整个树林炸了起来。
孔林也随着爆炸声“劈啪劈啪”的燃烧起来,一股浓厚的火药味随风传来,薰得人欲昏。
韩剑秋猛的脸色一变,脱口叫道:“糟,炸药!”
一条瘦长的人影,由古老的树身中一拔而起,轻灵的落在草地上,正欲举步射入树林,忽见罗秋像中箭矢的大雕,在空中打了两转,疾速的向地面坠下。
从古树中穿射而出的正是韩剑秋,目睹此景,暗地喊了一声“不好”的当时,罗秋又立了起来,但身子却是摇晃不定,脚步踉跄,似乎已受了伤。
韩剑秋低声叫道:“她被炸伤了?”
罗秋似乎是忍着极大的痛苦,身形摇摇欲坠,勉强一提真气,正想退出孔林。
距韩剑秋站立的地方,只不过五六丈远,韩剑秋看得一清二楚,只见罗秋满身都是血和泥混合,一袭衣服已是破烂不堪,一头黑发凌乱,形态异常狼狈。
罗秋强忍身上的伤痛,咬紧银牙,吸了一口气,就待飞身而起,孔坟右侧的树林,又飞出了无数的细小暗器,“嗖嗖”之声,尖锐刺耳,来势之多,宛如飞蝗。
罗秋又见暗器猝袭,一咬银牙,长剑猛地舞起一片剑影,护住身子。
一片“叮当”之声响起,疾飞而来的暗器均被格于地上,罗秋得自“折手残龙”的真传,虽被炸伤,只见她一剑在手,将一套“残龙七剑”舞得呼呼生风,丝毫没有空隙,尽管林中的暗器如雨一般向她袭至,但一时之间,却也奈何不了她。
然而,韩剑秋心里明白,罗秋不可能持久,只要她稍一松懈,就随时有死在乱器之下的可能。
罗秋的脸上已是一片淋漓,分不出是汗水、血水,抑或泥泞,但她无暇去拭它,只是一味的咬着牙硬拼到底。
一袭劲装,几乎成了碎片,里面红色亵衣大半可见,一头披垂的秀发,像杂乱的黑线,随着血水、汗水、泥水,交粘在一起,成了一个大累赘。
片刻之后,罗秋已渐感不支,剑法随着身形缓缓慢下来,韩剑秋暗叫一声:“要糟!”身子便像闪电似的疾驰而出。
罗秋一咬牙,用力一提体内残余真气,“嘿”然一声,娇小的身躯陡地拔起八九丈高,跃出暗器的射圈。
但是,迟了。
韩剑秋身法虽快,因为相距有五六丈远,故而还是慢了一步。
只见罗秋“嘤咛”一声,左前胸,右腹侧以及双腿感到一阵痛,拔起身子,像断了线的风筝,硬生生的倒栽坠下。
“砰”一声波动,卷起了一阵扬尘,罗秋结实的摔在地上挺直直的躺在地上,闭过去气了,一动也不动。
韩剑秋飘然进入,俯身一探鼻,知道只是闭了气,所幸暗器并未伤及要害,这才将一颗忐忑的心放了下来。
而这时,从树林中“唰唰”的跳下了二三十人,为首者披着黄色袈裟,手持禅杖,另外两人,一是赭红色肥脸的大块头,另一位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那么斯斯文文的跟了上来,浑身上下一片宝蓝色的翩翩佳公子。
韩剑秋的眉宇轻轻一皱,他无声的叹了口气,只好暂时放下救助的工作,身子缓缓站了起来。
他这甫一现身,就像带来一片血腥蒙了上来,大块头目光一瞟着,跋扈的气焰似一下子被冷风吹散了一大半,他不由自主的一缩脑袋,“蹬蹬蹬”往后退三步,踩得地上落叶“沙沙”作响。
韩剑秋优雅的一抛雪白长衫的袖子,说道:
“你等众多人欺负一个女子,也太过份了!”
大块头这时候却有些苍白,两颊重挂的肥肉也扯紧了起来,他瞪着那双如乌龟眼,袒敞的小纺夹绸短衫迅速掖好,尖狠道:“韩剑秋,这不干你的事,希望你别胡乱伸手。”
韩剑秋似在回忆,他仰着头,半晌,淡淡的道:“朋友,恕我眼拙,我不知道你是如何认得我,阁下大名可否见告?”
大块头浑身肉直哆嗦,吼道:“大爷‘黑山神’申虎,至于阁下大名,已经是响遍九州,尤其是本教上上下下对阁下认识之深,就好像烙在心版上一样。”
韩剑秋微微一笑,道:“那么,朋友你也是‘恨天教’的人了?”
继之,双目倏然一寒,他冷瑟的道:“申虎,你也背着个‘黑山神’的名号,你能背着这个名号闯了这么多年,便该懂得一点江湖传统规矩,如此劳师动众先是车轮战,继之火药,暗器对付一个女子,今后传出江湖,你是如何解释?”
申虎宛如被敲了一记闷棍似的楞窒了一下,正在呐呐不能出言,一直站在那边没有开口的年轻人,忽然清雅的一笑,接道:“韩朋友,这是你的误会,刚才并不是我们的人,为了不让阁下做个糊涂鬼,我就多费点唇舌,那一拔子是‘鬼谷’的人,他们要劫掳这丫头片子,你心里一定有数,至于敝教要除去这丫头,你就更清楚了,也无须我加以说明。”
当然,韩剑秋了然,“鬼谷”之所以劫罗秋,是要以罗秋控制自己,而“恨天教”之所以要除去罗秋,那便是杀人灭口了,因为烟斗老人的儿子曾拜在“折手残龙”名下习艺,进而残害师父。
韩剑秋眉宇一扬,平淡的道:“近传武林出了一位年轻好手,外号‘玉魔书生’,瞧朋友那份稳劲,敢情就是蔡梓辉当面。”
穿着一袭宝蓝色紧身衣的年轻人,果然正是最近三年才自滇南崛起的“玉魔书生”蔡梓辉,他出身自滇南“星谷门”又拜进了滇边第一流高手“七剑客”韩洪的门徒,出师之后,江湖上传闻,尚一直未逢过对手。
“玉魔书生”蔡梓辉朗朗一笑,道:“阁下好眼力,岂敢,在下正是蔡梓辉。”
韩剑秋唇角微微下垂,他干静的道:“申虎,今夜月明风凄,四位来此,可是要将罗姑娘置于死地?”
申虎舐舐嘴唇,用目梢子斜了蔡梓辉一眼,“玉魔书生”
仍然笑着,清雅的道:“小可嘛,可能正是这个意思。”
韩剑秋忽然也笑,他朝着蔡梓辉,道:“蔡朋友,阁下是为他们三位助拳来的。”
“玉魔书生”英俊的面孔上一直漾着笑意,他倾首道:“可以这么说,因为本护法原只是督导,如今说不得只好加入了。”
韩剑秋轻巧的拂了一下衣袖,道:“蔡朋友,你可知道这三年以来,你成名也是不易?”
蔡梓辉仍然笑着道:“当然。”
韩剑秋仰首沉吟了一会,道:“你可知道我与罗姑娘的关系?”
蔡梓辉又是一笑,道:“知道。”
韩剑秋冷冷的道:“在下言尽于此,蔡朋友,你是个聪明人,不要做出愚蠢的事,现在,如果退出这是非漩涡,还来得及……”
“玉魔书生”笑容一下子消失了,消失得这么快,像被一只手猛的撕掉,道:“韩剑秋,自今日起江湖上将不会有你这个人了!”
申虎豁然道:“韩剑秋,你他妈也别耍嘴皮子了,待申爷爷取下你那颗狗头当球踢,你就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韩剑秋默默朝四周打量了一遍,淡淡的道:“申虎,记住出手要快,像流光闪射长空。”
申虎蓦地停止了笑声,手腕一闪,掌上已握着一柄两尺长短的“双头铲”,一双豆眼睁得老大,死死盯在韩剑秋身上。
韩剑秋微微退了一步,淡淡的道:“秋天,是没落萎败的季节……”
“节”字在寒冷的空气中拔起了尖音,一连串掌影猝然泻向了申虎,快得像一连串旱雷惊电。
申虎大吼一声,身形一晃,蛇一样溜出七尺,双头铲霍霍如银链盘绕,暴卷而上,但是,掌影却蓦然蓬散,如一个张着利齿的恶魔,那么精钻的从铲刀挥舞的间隙,恰到好处的飘了进去,毫不容情的,紧紧翻飞在申虎身侧。
“玉魔书生”蔡梓辉冷冷一笑,流泻一样闪去,但是,他明明看见白色的影子在前面,连眼皮都来不及瞬一下,一阵急厉的掌风,已斩到他的头颈,这片掌风锋利得似一把刀,而又来自虚无。
头也不回,蔡梓辉双臂后翻,两掌怪异的猛扬而上,耳朵里却听到“嗤”的一声衣帛撕裂暴响,夹着申虎的怪叫道:“好龟孙,你狠……”
猛的一个大侧身,申虎的吼叫余音还在缭绕未散,七片掌影已擦着蔡梓辉的面颊斜斜掠过,锋利的劲风拂得蔡梓辉似被刀子刮了七次一样。
心头急急的跳了起来,老天,这是一个什么身法?怎么快得到了这种地步?这会是一个“人”的力量与天赋所能到达的境界么?
蔡梓辉强咬着牙,倏然斜掠,刚刚出去三尺,又倒翻而回,这一出一返,全在同一时间完成,而一柄闪耀着奇异色彩的利剑,已像来自九天之外的虹彩,那么惊煞人的笔直戳向韩剑秋。
白色的影子随着多彩的剑芒闪电似的打个转,蔡梓辉还来不及施展第二个式子,一片掌影已沾到了他的衣衫,骇得他倾力后仰,却仍然被那突来的掌影余力硬推出两步之外。
双头铲自斜刺里横扫上来,寒森森的铲芒映着申虎缺了左边袖子的狼狈相,他咬着牙,切着齿,那模样似要生吞他的敌人才得甘心。
韩剑秋冷沉着面孔,双掌交互一拍,整个身躯倏然左右摇晃了一次,于是,双头铲就落了空,自他身侧两边擦过,他轻描淡写的一掌,刚好迎上了“黑山神”申虎那肥胖多肉的胸膛。
申虎高叫了一声,吓得两眼全发了直,拼命朝一边滚出去,右肩上一大片皮肉已带着四溅的鲜血被那一掌似刀子一样削掉。
韩剑秋猝然避开卷土重来的彩剑,淡淡闲闲的丢给申虎一句话道:“申爷,包涵着点。”
说话中,他举掌做着近距离的点击,看去仅是一下子,硬是敲拍在蔡梓辉的剑脊上,蔡梓辉才觉得握剑的手臂震荡了十七次,一掌已斜斜的劈向他的天灵盖。
这种快法,他急忙用剑尖拄地,用力撑向后面,申虎那混浊的语声已鬼哭狼嚎的叫了起来道:“并肩子哥们,一起上啊!他妈的吃不住这兔崽子啊……”
随着他的吼叫,左侧一条人影突地飞起,和头夜猫子一样扑了上来,手上的紫金刀泛起了一溜寒光,好狠!
白色的影子一闪,没有看清是怎么回事,“呛啷”一声,紫金刀已飞上了半空,那条人影像是和他这把刀较劲,嗥叫了一声,也紧跟着横飞了出去,只是,带着一嘴的血。
孔坟两侧,又有两条人影猛扑而来,几乎在同时间,松林时里竟又窜出二十多人影,在月华隐隐映照下,他们手上的兵刃闪泛起寒芒。
彩色缤纷的剑芒又呼噜噜的卷到,韩剑秋心头转了个念头,人已到了孔坟之前,那边,又传来了申虎的怪叫道:“我申虎操他的娘,这次不掘这免崽子的根,咱们就别想混了,杀,杀,杀!”
黑暗中,那奇异的彩色剑又紧射而来,却朝相反的方向划去,但是,当你望着它过去,令人不敢相信的剑刃,却像个幽灵一样反了过来,嗯!韩剑秋不可觉察的连连闪了九次,淡淡的道:“姓蔡的,我那本家子没有亏待你!”
韩剑秋知道,“玉魔书生”现已摆出“七剑客”韩洪的绝活“反七剑法”了!
四十多条人影像湖水一样冲了过来,站在前面的,是并排五个像竹竿一样高瘦的中年汉子,只看一眼,韩剑秋大笑道:“五行柱子,你们竟也给‘恨天教’收买了?”
当头一个留着短髭的高瘦汉子怒“呸”了一声,手上的“铜索锤”像流星一样舞得满天转,道:“免崽子,明年今日便是你的忌辰。”
韩剑秋没有说话,身形暴闪而出,彩色的剑气紧追着他,三四条人影都未及吆喝就分飞的跌了出去。
兵刃挥舞着,闪闪似流光冷电,人影交斜,形成一幕杂乱却又无声的皮影子戏,而刹那间,又有七八位仁兄号叫着摔了出去。
韩剑秋一掌抖翻另一名黑巾包头的大汉,又如一头鹰隼般直扑一个高瘦的中年汉子,口里冷森的道:“土柱子,你认命吧!”
高瘦的中年汉子,正是五行柱子中的老幺土柱子杨力,他惊慌失措之下才待举起手中兵器,而念头尚未转完,他连命也跟着舍弃了,那颗大好的脑袋在韩剑秋的话声里,“噗”
的一声变成了一个大烂柿子。
韩剑秋眼皮也没撩一下,正待直掠而入,那片迷蒙蒙的彩色剑气已迅速将他罩住。
几乎不分先后的,金柱子孙罡贴地暴窜,一把如匕似的锋利缅刀在冷电掣闪中霍霍卷到。
韩剑秋猝然回转,“袖中刀”“丝”的一声抖射而出,直点蔡梓辉眉心,蔡梓辉一见来势太快,招架不及,被逼得挥剑撑地,狂跃向侧,“袖中刀”的尖端“嗡”的一颤,活蛇一样反缠孙罡。
同样使用软兵刃的孙罡,攻势尚未够上位置,冷气已扑面而来,这位五行柱子中之首的孙罡,猛力挥刀挡截,“呛啷啷”紧响的金铁交击中,跟着“嗖”的一声,孙罡已一个跟斗翻出——肩头上一块巴掌大的皮肉已血糊糊的弹起了老高。
一旁身穿黄色袈裟的和尚,手舞禅杖冲扑上来,边大叫道:“孽障,老衲来超度你这双手血腥的杀胚!”
韩剑秋怒极反笑道:“多臂魔僧,骂得好,只是咱们谁也称不上善人。”
笑声中,他已连连躲开了两柄斩砍的鬼头刀,突闪之下,又是一记“千手飞虹”泻向了多臂魔僧。
“多臂魔僧”猝觉锐风袭来,心头一震,手上禅杖舞起一片金花护体,高大的身子同时向一旁掠出,这边,那位肥胖的“黑山神”申虎,双头铲也闷声不响的掩扑上来,两柄双头铲带过一溜的寒光,直插韩剑秋背后。
一声肉掌与金铁交击的刺耳震响传来,“多臂魔僧”被震出两丈多远,韩剑秋瘦削的身影倏然腾起,险险避过了“霍”然插空的双头铲,右手一翻一折之下,已那么巧妙的抹到了申虎的颈缘。
只觉一铲戳空,一片利刃似的冷风已逼上了颈子,申虎惊呼一声,拼命后仰,手中短铲猛带而回,韩剑秋左脚微挑倏点,那柄回带的双头铲已“铮”的一声荡出,同一时间,左掌一晃突升,再劈对方天灵。
那边,“多臂魔僧”一口气尚未喘过来,已经看出自己同伴陷入危殆之境,也顾不得其他,暴吼一声,抖手就是一排“没羽箭”击出,星光一下溜溜寒芒闪烁,力道强猛无匹的射向韩剑秋背后。
时间是紧凑得间不容发的,韩剑秋掌沿尚差三寸便砍上了申虎的肥头大脑,背后的破空锐风已那么疾劲的来到。
他气得哼了一哼,凌空的双足猛然一蹬,人已直射而出。
一条高瘦的人影倏晃,人头大小的一柄“雷公锤”凌空砸来,韩剑秋猝然侧转,“雷公锤”擦着他的头皮掠过,在这微不足道的一丝空隙里,他的右肘已完全捣进了那人的小腹。“噗”的一口鲜血洒得满天飞,他一矮身,又有四名大汉被扫得脚筋断折,哀号着倒翻出去。
整个孔林已混乱成了一团,人在恐怖的号嗥,叱喝,一片不忍卒睹的血红,一片象征死亡的血红,三个形貌悍猛的大汉,正在声嘶力竭的叫着镇压他们的部下。
韩剑秋满身染血,他双眼布满红丝,嘴唇残忍的紧抿着,其中三名形容凶悍的大汉之一,他手上一柄板斧高高举起,尚隔着七尺之远,尽力向韩剑秋掷到。
韩剑秋“呸”了一声,看也不看猝挥袖中刀,将这柄力量沉猛的板斧滴溜溜震飞,身形又似脱弦之矢长射追去,那名奔逃中的大汉神色一变,回首就是连轰三锤。
宛如鬼魅般轻轻飘起一尺,就是那么一尺,熟铜锤又接连三次的砸了个空,韩剑秋冷森的一笑,道:“相好的,该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