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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痣(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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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不过是小女儿家心思。◎
    大夫人房中。
    侯府是秦淑慧掌管中馈, 往日其他夫人,各自管好自己堂内事即可。
    然而自打分家后, 秦淑慧发觉, 分给姜香玉的铺子,不过四五个月,就开始亏损,心中很不爽利, 这些铺子, 到底凝聚她的心血。
    为防日后大房四位爷的子孙分家, 她做主, 叫几位夫人都得学管铺子田地。
    秦淑慧本以为, 云贞会疲于管这些,像二夫人, 日日躲她还来不及。
    却没曾想,当她提出分两间侯府的铺子, 给云贞管时, 云贞竟是眼前一亮。
    秦淑慧又说:“静远堂有四间铺子, 由星天雨山在打理, 日后也是要你过目的,如今, 我再分两间侯府的给你,你不怕累?”
    云贞想了想,小声说:“管钱,怎么会累呢?”
    她爱诗书,也爱金银。
    秦淑慧:“……”
    她突的笑了出来。
    妯娌之间, 因当初秦淑慧给云贞相看的那点尴尬, 总算是消失了。
    自然, 秦淑慧把铺子分给她,不是叫她白白付出精力,她承诺,到了年末,若亏损就不算,得利分一半给静远堂。
    晚上戌时,吃过晚饭,云贞还在读账本。
    陆崇进了屋来。
    他有三日假期,今日下午,去应友人邀约,此时方回来。
    她放下账本,道:“……大人。”
    到底还是叫他大人了。
    陆崇看她手中账本,她将秦淑慧的话,说给陆崇听,陆崇说:“大嫂人很平和,你可与她多相处。”
    云贞“嗯”了声。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帮陆崇更衣,他已经利索地解开腰带,换下外衣。
    云贞偏过头看别处,怕心跳声太大,会泄露心思,她找了个话,说:“对了,侯府分家的事……老侯爷会不会怪你。”
    这也是她纠结的缘故。
    她信鬼神,不然,也不会至今连梦境的事,都不敢告诉冯氏。
    陆崇换了身常服,正在整理袖口,动作一顿,道:“祖父的性子,就是我们拆了家,估计也拍手叫好。”
    云贞愣住。
    也是,征伐沙场的老侯爷,是不拘一格的。
    可是他又如何带出陆崇这般清冷严肃?
    或许她疑虑甚是明显,陆崇看着她,说:“我的性子,更多随大哥。”
    云贞:“啊。”
    老侯爷在教导大爷陆岭时,以承爵的角度考虑,尤为严格,但对最小的孙子,却宽松许多。
    而侯爷闲云野鹤般的性子,不爱管事,陆岭长兄如父,对陆崇影响颇深。
    云贞是知道的,梦境里的自己,也有所察觉。
    却第一次听陆崇承认。
    平了长兄之冤后,他目露怀念,道:“明年清明,我们回祖宅,看望大哥。”
    陆家祖籍在山西。
    云贞面色微红:“嗯。”
    陆崇又说:“母亲喜欢你的画,想让你再为她画一幅山水图,你可有空?”
    云贞一喜:“有!”
    自己的画被人喜爱,云贞乐意多画几幅。
    于是,她婚后,第一次同陆崇到书房。
    而这一次,门可以关上,四周也没旁人,只余二人。
    云贞拿起笔,方要动手腕,缓缓抬眼,便发觉,他盯着自己拿笔的手。
    云贞:“……”
    险些忘了,陆崇很在乎拿笔的姿势。
    她怀着侥幸,方要落笔,他站在她身侧,一手背在身后,另一手按住她的手腕,道:“这样拿。”
    他气息在她身后斜上方,隐隐的,一股好闻的松香扑鼻。
    他捏着她的手指,放到每一处正确的地方,手掌覆在她手背,她甚至能感知,那掌心的纹路。
    形定好了。
    陆崇松开手:“你之前的握笔,会伤手腕。”
    这是他第二次这么说。
    云贞知道,自己拿笔拿久了,手腕有点疼,他所说是有道理,到时候损了手腕,吃苦的事自己。
    她很听劝的,“嗯”了声:“我慢慢改。”
    说着,她落下第一笔,但因为不习惯,笔尖一崴,在纸上画出长长一道墨渍。
    她手指一晃,方要落下第二笔之时,陆崇的手又覆上来,温暖而有力。
    他控着她的力度,与她共同画了一撇。
    陆崇:“这样感觉如何?”
    云贞:“还可以。”
    就是快呼吸不过来了。
    陆崇垂眸。
    她五指捏着笔,因为太用力,秀气的指节绷着,指尖都有点发白。
    她很慌乱。
    后退一步,陆崇拿起放在盘中的青桔,他拇指掐住桔子底部,轻松分成两半,又将皮剥开,桔肉放在皮上,递给她。
    云贞愣了下。
    她拿过桔子,捻了一半放到嘴里,酸酸甜甜的。
    吃着吃着,她突的笑了一声。
    陆崇疑惑地看她。
    云贞忍了忍,面色泛红,她心中松快,没多想,说:“不知道是不是我瞎猜,大人有些无可奈何。”
    他垂眸剥桔子时,她竟读出几分郁意。
    她吃着桔子,咕哝:“这握笔姿势,我会好好改的。”
    她其实,有点喜欢被关心着,被在乎着。
    陆崇拿着巾帕,擦了下手指,只说:“不是这件事。”
    云贞:“嗯?”
    陆崇:“是有无奈,却不是因执笔。”
    云贞呆住,嘴里的桔瓣还没嚼开,顶着她的脸颊,微微凸出一个圆弧。
    陆崇没再说什么。
    云贞回过味,他难道是想,靠近她?真的么?她缓慢嚼着桔子,发觉这一瓣竟比上一瓣要甜,如沾了蜜汁。
    她脸颊腾的热了。
    陆崇道:“再来试试。”
    这回,他面上神色肃然,专心致志地盯着云贞的手指,以前陆蔻难以纠正的地方,他一下点出症结。
    云贞心思流荡。
    但他只站在她身边,用一支笔,卡住她的手指,让她手指固定位置,声音缓而平静,反叫她静下心。
    她总觉得吗,自己自小这般拿笔,很难矫正,但在陆崇的帮助下,不过一会儿,她写下一个“云”字,落笔竟没发颤。
    这一小步,尤为重要。
    她不由一喜,抬头看向陆崇:“我写出来了。”
    陆崇正好低头。
    一刹,云贞眼眸撞进一片深潭之中,自己的倒影在其间,影影绰绰。
    陆崇靠近她,顿了顿。
    给了点时间,而云贞没有躲开。
    他再次低头。
    云贞缓缓地,闭上双眼。
    这个吻,比之大婚当日的吻,更深入,更缱绻。
    云贞迷迷糊糊地想,原来舌尖,还可以相触,他会侵进她的领域,明着温和,实则强势。
    青桔的味道,不止是甜的,还是青涩的。
    那日,她到底没能画山水画。
    陆崇声音喑哑,说,不急。
    夜里,云贞透过床上纱帐,看到睡在不远处床榻上的陆崇,他神情镇定,好像已经睡了。
    她转过身,啃了啃食指指节。
    ...
    三月二十五,云贞回门。
    这一日,云贞坐在一辆榆木马车中,喜春和锦绣随行,雨山牵来一匹马。
    就是陆崇的骏马丹青。
    他跨上丹青,踩着马鞍,身子挺拔,霎是英俊。
    云贞看了丹青几眼,陆崇骑马走在马车旁,见她有话要说,他对着她倾身低头。
    云贞想起先前,陆崇说她见过丹青,她却没有印象,如今,还是想解开疑虑,她问:“七爷,我是什么时候见过丹青呢?”
    在外头,她还是唤他七爷。
    陆崇握着马缰,说:“隆平七年,我南下,曾在过淳邱府时,遇到过你。”
    云贞一愣:“我?”
    陆崇:“嗯,当时在山里,你在游水。”
    云贞:“……”
    下一瞬,她将车帘猛地拉下来,隔绝陆崇的视线。
    她记起来了,当时她刚刚北上,还没来侯府,路上一边装病,又想出一个歪主意,要把自己晒黑。
    那时夏日炎炎,她本是在玩水,骤然听见马蹄声。
    原来那时候,他们就见过了。
    也难怪,陆崇是会引马后退的人,以免直面她掉水滩里,再爬起来的狼狈模样。
    其实,当时她也很感激那人,没继续往前,而是后退,给了她余地,她打从心底,觉得他是真君子。
    如今这君子,成了她的夫君。
    甚至,气息交融。
    云贞手捧着脸颊,吐出两口气。
    却也不知道,这是不是所谓缘分。
    槐树巷子好生热闹,街头巷尾邻居这下才确定,云贞真嫁进侯府,他们有的偷偷摸摸开个门缝,有的正大光明出门瞧。
    侯府是这条巷子的人,从未接触过的。
    云贞下了马车,陆崇撑着伞,冯氏早在门口等着了,道:“来了,快进来,饭准备好了。”
    为了迎这次回门,宅子刷过一遍,缺了角的桌子,也换成一张红木云纹圆桌。
    但比起侯府而言,还是简陋。
    冯氏看陆崇,他面上毫无嫌色,她这才松口气。
    她也在侯府住了些许时日,知晓这位爷的作风,还好,他不是那等表里不一之人。
    吃过饭,陆崇与雨山在客厅坐着,按说得留个主子招待,但云家实在没人了,冯氏和云贞则在房间,讲讲体己话。
    云贞抱着冯氏,撒娇:“姆妈,我好想你。”
    冯氏揉她脑袋,这几日云贞不在,她也很想她,说:“不若我把铺子盘出去,跟你一同到侯府……”
    云贞摇摇头。
    她得有多自私,才会让冯氏放弃她精心经营的铺子,去侯府伺候她?
    冯氏也冷静下来,心想若往后,侯府待云贞不好,云贞总该有个“娘家”。
    她就是云贞的依仗。
    自然,她不希望有那么一天。
    冯氏又追问许多,诸如婆母妯娌好相处不,诸如陆崇对她好不,一一得到云贞肯定的回答,她才算稍微放心。
    云贞说起铺子。
    秦淑慧分了两家铺子给云贞,云贞问过她,能不能找冯氏帮忙,秦淑慧对冯氏还有印象,答应得很爽快。
    冯氏兴致很高,两人聊了许久。
    这雨越下越大,春雷阵阵,待得未时,雨势才渐渐褪去。
    云贞走时,很是不舍,抱着冯氏好一会儿才撒手,冯氏直送他们离开槐树巷子,才黯然回家。
    承平侯府内。
    云贞和陆崇撑着一把伞,慢慢走回去,绕过进学解的石碑,没成想,前面的路,竟布满嶙峋砖头。
    那大房二房的墙,塌了一块。
    雨山说:“这块地方,是二房负责的。”
    姜香玉要强,自打分家后,什么事都算得明明白白,连一堵墙,也执意要大房砌一半,二房一半。
    而今一场大暴雨过后,二房这一半,竟塌了一大半,堵住去路。
    陆崇额角微微一紧。
    云贞也有些无言,大抵是工匠找得不好,偷工减料。
    雨山先朝踩着砖石瓦砾,走了几步,抵达对面,再回来说:“七爷,可以走。”
    陆崇点点头,将伞往前挪,让云贞先走。
    云贞踩着一个小碎砖,她紧张地踮起脚尖,走出两步,见砖头拂过裙角,轻叹口气。
    陆崇:“怎么了?”
    云贞小声:“怕裙子绣样被划花。”
    其实,其他裙子划了也无妨,但这条裙子,是姆妈给她缝的。
    但是一说完,她有点后悔。
    不过是小女儿家心思,陆崇听了会怎么想。
    早知道就不说了。
    就在她犹豫之际,陆崇将伞递给她,云贞下意识接过来,还不知道陆崇什么意思,便觉视野一转,浑身悬空。
    陆崇竟将她一个打横抱起来!
    她一只手,抱紧他的脖颈,伞摇摇晃晃。
    带她稳住手,才发觉,斜风细雨,全落到陆崇发上、面上,垂挂在他下颌,他垂眸,看了她一眼。
    那水墨般的眼底,透过这场雨,却借了晚春几分暖意。
    云贞顿时面色微红,羞得眼睛不知道该往哪看。
    她结巴了:“大、大人……”
    陆崇:“抓稳。”
    他抱着她,几步之间,跨过那堆碎砖瓦砾。
    云贞怎么也没想到,陆崇会直接抱起她。
    她窝在他怀里,如珍珠柔润的耳尖,染上一层绯红。
    而不远处,雨山和锦绣低头,见喜春还直愣愣盯着他们,忙拉了她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