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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香漫时遇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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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稚女怀安 铁锅炼心
    春末的蓉城,清晨的风带着巷口老槐树的清香,穿过半开的窗棂,拂进卧室的纱帘里。天刚蒙蒙亮,卧室里还浸着柔和的晨光,江霖已经醒了,却没动,只是侧着身,目光温柔地落在身侧熟睡的妻女身上。
    刘心玥睡得安稳,长发散在枕头上,眉眼间还带着前一天奔波的疲惫。而她怀里的江念宇,小小的身子蜷缩在妈妈的臂弯里,才刚满两岁的小姑娘,肉乎乎的小脸上,那道浅浅的结痂划痕在晨光里格外清晰,哪怕是睡着了,小眉头也依旧微微蹙着,长长的睫毛时不时轻轻颤动一下,嘴里含混不清地哼唧一声,带着挥之不去的怯意。
    江霖的心,像被一只手轻轻攥住,又酸又疼。
    距离托班的那件事,已经过去两天了。张磊按调解协议的要求,送来了书面道歉信,也承担了念念所有的检查和心理疏导费用,托班也换了新的带班老师,园长亲自登门道歉,给出了全年托费全免的补偿方案,可这些,都没能抹平小姑娘心里的恐惧。
    从前每天早上,念念一听到要去托班,就会兴奋地举着自己的小水壶,咿咿呀呀地催着爸爸妈妈出门,见了老师和小朋友,都会笑着挥小手打招呼。可这两天,只要一提“托班”两个字,小姑娘就会立刻瘪起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死死抱着江霖和刘心玥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哭着喊“不去…不去托班…怕浩浩…”,怎么哄都哄不好。
    看着女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江霖和刘心玥哪里还狠得下心逼她。两人商量了一下,干脆给念念办了暂时的休学,等孩子的心理阴影彻底散了,再考虑要不要回去,或是换一家托班。孩子的开心和安全感,比什么都重要。
    江霖轻手轻脚地坐起身,动作放得极致缓慢,生怕惊扰了熟睡的妻女。他掀开被子下床,先去洗漱间用冷水洗了把脸,让自己彻底清醒过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底还带着未散的冷意。
    前一天动手打了张磊,从派出所出来之后,他不是没有后悔过——不是后悔打了人,而是后悔自己没能早点发现女儿受了委屈,让那么小的孩子,硬生生憋了四天的害怕和委屈。他守了一辈子的灶台,练了一辈子的定力,可只要一碰到关于妻女的事,他所有的冷静和克制,都会瞬间土崩瓦解。
    她们母女俩,就是他这辈子最硬的逆鳞,也是他最软的软肋。
    江霖换了一身利落的棉布衫,又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女儿的小外套,叠好放进帆布包里,还装了念念的小水壶、小零食,还有她平日里最喜欢玩的涂鸦本和蜡笔。今天他要去城郊老院给杨川上课,刘心玥前一天请了假,今天要回学校上课,没人在家带念念,他干脆决定,带着女儿一起去老院。
    一来,把念念一个人放在家里他不放心,托付给邻居也终归不妥;二来,这两天念念一直黏着他,只要他一离开视线,小姑娘就会慌慌张张地找爸爸,带着她在身边,孩子也能安心些。至于上课,不过是练臂力的基本功,他一边盯着杨川,一边陪着女儿,两不耽误。
    收拾妥当,卧室里也传来了动静,刘心玥醒了,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儿,见念念还没醒,才轻手轻脚地走了出来,看到江霖收拾好的帆布包,愣了一下,放轻了声音问:“你这是……要带着念念一起去老院?”
    “嗯。”江霖点了点头,伸手揽住她的腰,低声说,“你今天要回学校上课,我带着她去上课,放在身边我也放心。这孩子这两天黏人得很,看不到我就慌,带着她也不碍事,就是练个基本功,杨川练他的,我陪着念念就行。”
    刘心玥有些担心:“老院那边什么都没有,路也不好走,念念才两岁,能坐得住吗?会不会闹你?”
    “没事。”江霖笑了笑,眼底满是温柔,“我给她带了零食和蜡笔,她自己能玩半天,实在闹了,我就歇会儿哄哄她,不耽误事。再说了,让她从小看看后厨的基本功,看看她爸爸是怎么教徒弟的,也没什么不好。”
    刘心玥看着他,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行,那你路上慢点,看着点孩子,别光顾着训徒弟,把念念摔着碰着了。还有,别对杨川太严厉了,孩子也挺不容易的。”
    “我心里有数。”江霖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个轻吻,“你去学校也慢点,放学了直接去槐香小馆,我带着念念上完课,就直接回馆里了,晚上咱们一起回家。”
    两人正说着话,卧室里就传来了念念软糯的哭声,带着刚睡醒的懵懂,奶声奶气地喊着:“爸爸…妈妈…”
    两人立刻快步走了进去,就看到念念坐在床上,揉着眼睛哭,小身子一抽一抽的。刘心玥连忙走过去,把女儿搂进怀里,柔声安抚着:“念念宝贝不哭,爸爸妈妈在呢,醒啦?”
    江霖也蹲下身,伸手轻轻擦去女儿脸上的眼泪,捏了捏她肉乎乎的小脸蛋,放柔了声音哄着:“念念乖,不哭了,爸爸今天带你出去玩好不好?带你去爸爸平时练功的地方,给你带了小饼干和蜡笔,咱们去画画好不好?”
    一听到有蜡笔,还有爸爸带着出去玩,念念的哭声瞬间停了,眨着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江霖,小奶音带着哭腔,含混不清地问:“爸爸…去哪玩?不…不去托班?”
    “不去托班,咱们不去那里。”江霖立刻保证,把女儿从刘心玥怀里接过来,抱在怀里,“爸爸带你去城郊的老院子,那里有小鸟,有小花,还有爸爸的大铁锅,好不好?”
    念念搂着他的脖子,小脑袋在他颈窝里蹭了蹭,终于破涕为笑,用力点了点头,奶声奶气地喊:“好!跟爸爸玩!”
    看着女儿终于笑了,江霖和刘心玥都松了一口气。这两天,小姑娘难得笑得这么开心,只要能让女儿忘掉那些不开心的事,别说是带着她去上课,就算是让他天天陪着她玩,他也心甘情愿。
    早上七点多,刘心玥先去了学校,临走前反复叮嘱江霖,一定要看好孩子,别让她乱跑。江霖一一应下,抱着念念,拎着装着铁锅的帆布包,锁好家门,朝着城郊老院的方向走去。
    清晨的街巷,已经有了浓浓的烟火气,早点铺掀开了卷帘门,蒸笼里冒着白蒙蒙的热气,豆浆和油条的香气飘了满街。江霖抱着念念,一路走,一路给女儿指着路边的东西看,叽叽喳喳地跟她说着话,小姑娘窝在爸爸怀里,眼睛亮晶晶的,时不时咯咯地笑,早把之前的不开心抛到了脑后。
    城郊的老院离城区不算近,走路要半个多小时,江霖抱着女儿,脚步走得稳稳的,一点都不觉得累。念念趴在他的肩膀上,看着路边的田埂和野花,时不时伸出小手指着,咿咿呀呀地跟爸爸说话,江霖都耐心地一一应着,温柔得不像话,和平日里那个在后厨里雷厉风行、对徒弟严厉至极的主厨,判若两人。
    等走到老院的院门口时,卯时刚过,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明亮的晨光,院门外的空地上,杨川早已笔直地站在那里等候了。
    少年依旧是一身干净利落的棉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姿挺拔,神色恭敬,哪怕江霖晚到了一会儿,他也没有半分不耐烦,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候。看到江霖抱着个小姑娘走过来,杨川愣了一下,随即立刻上前一步,深深躬身行礼,声音沉稳恭敬:“弟子见过师傅。”
    行完礼,他才抬起头,目光小心翼翼地落在江霖怀里的念念身上,眼里满是好奇,却不敢多问。他认得这是师傅的女儿,之前在槐香小馆里见过几次,只是每次都是远远看一眼,从没这么近过。
    念念看到陌生的杨川,下意识地往江霖怀里缩了缩,小胳膊紧紧搂着他的脖子,怯生生地看着杨川,不说话。
    江霖拍了拍女儿的背,柔声安抚了一句“不怕,这是杨川哥哥”,才抬眼看向杨川,淡淡颔首,推开院门迈步进去:“进来吧。”
    杨川默默跟上,依旧保持着半步的恭敬距离,不敢多言半句,目光也不敢再多看念念,生怕惊扰了师傅的女儿。他心里虽然好奇师傅为什么带着小师妹来上课,却也清楚,师傅的家事,不是他该多问的,他只需要做好师傅交代的事,练好基本功就行。
    院落里的晨露还未散去,青砖地面带着微凉的湿气,墙角的野草开着细碎的小野花,晨光漫过院墙,落在院子中央的石桌上。江霖先把怀里的念念放下来,从帆布包里拿出小折叠凳,打开放在屋檐下,又拿出小水壶、小饼干和蜡笔涂鸦本,都放在念念面前的小石桌上,柔声叮嘱:“念念乖,坐在这里画画,吃饼干,爸爸就在旁边,不离开你,好不好?”
    念念看着周围的院子,又看了看身边的爸爸,点了点头,肉乎乎的小手拿起蜡笔,乖乖地坐在小凳子上,翻开涂鸦本涂涂画画,奶声奶气地应着:“好!念念乖乖的,爸爸去忙!”
    看着女儿乖乖坐好,江霖才松了口气,转身走到石桌旁,把帆布包里的铁锅拿了出来,稳稳地放在石桌上。这口铁锅,就是他用了十几年的主厨铁锅,是师傅谢明志传给他的,锅身厚重,分量扎实,里面还装着大半锅鹅卵石,连锅带石头,足足四十二斤重。
    杨川站在一旁,看着石桌上的铁锅,眼神里带着几分跃跃欲试,还有几分藏不住的得意。前一天师傅让他端着这口锅,平举两个时辰,他虽然中途累得差点撑不住,可最终还是按师傅的要求完成了。这一天下来,他回去之后又反复练了好几次,已经能稳稳地端着锅,平举半个多小时不晃了,在他看来,这基本功,他已经练得差不多了,师傅总该教他些新东西了,比如颠锅,比如真正的灶台功夫。
    江霖一眼就看穿了他眼里的心思,却没点破,只是抬眼看向他,语气平静:“前一天教你的,都记住了?”
    “回师傅,都记住了!”杨川立刻挺直了身子,躬身应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奋,“弟子昨天回去之后,按您教的,反复练了端锅,扎稳马步,腰马合一,用丹田发力带动手臂,现在已经能稳稳地把锅端起来,平举很久都不晃了!”
    他说着,上前一步,双手扣住锅耳,扎好马步,手臂发力,轻轻松松就把那口四十二斤重的铁锅端了起来,平举在胸口前,与地面保持着绝对的平行,腰杆挺得笔直,膝盖稳稳扎着马步,果然像他说的那样,手不抖,身不晃,稳稳当当的,和前一天那个连锅都端不起来的样子,判若两人。
    端着锅站了十几秒,杨川才稳稳地把锅放回石桌上,看着江霖,眼里满是期待,躬身说:“师傅,您看,弟子已经能稳稳地端起来了!您看,弟子是不是可以学些新东西了?比如颠锅,比如灶上的功夫,弟子都想学!”
    他的话音刚落,江霖突然低笑了两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赞许,反倒带着几分冷意,听得杨川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不敢再说话。
    江霖抬眼看向他,眼神骤然冷了下来,指尖敲了敲石桌上的铁锅,发出沉闷的声响,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斥:“想学新东西?我看你是翅膀硬了,走都还没学会,就先想着跑了?”
    杨川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头猛地低了下去,不敢看江霖的眼睛,心里满是羞愧,却又带着几分不解,小声辩解:“师傅,弟子……弟子已经能稳稳端住锅了,臂力也练了,弟子觉得……”
    “你觉得?”江霖的声音陡然拔高,厉声打断了他的话,眉眼间满是严苛,“你觉得你练会了?你觉得端着锅站几十秒不晃,就算是把臂力练到家了?我问你,后厨午市晚市高峰,你站在灶台前,一颠锅就是几个小时,几十上百道菜,每一道都要翻锅几十次,你端着锅站几十秒,就觉得自己能应付了?”
    “我教你的,是端锅的基本功,是练你的臂力,练你的腰马,练你哪怕站一天,握锅的手也能稳如泰山,不是让你练个花架子,端起来晃两下,就觉得自己学成了!”江霖的声音冷硬,字字句句都砸在杨川的心上,“厨道这条路,最忌讳的就是心浮气躁,刚学会一点皮毛,就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了,就急于求成想学更难的。前几节课教你的耐心、定力,都喂狗了?”
    杨川的头埋得更低了,脸涨得通红,连耳朵尖都红了,满心的羞愧,再也不敢说半句辩解的话。
    江霖没再看他,转身走到石桌旁,弯腰从墙角的布袋子里,又拿出了好几块沉甸甸的鹅卵石,一块一块地放进铁锅里。原本就装了大半锅石头的铁锅,瞬间被填得更满了,锅身的重量,直接从四十二斤,涨到了六十斤。
    做完这一切,江霖才抬眼看向杨川,指了指加重的铁锅,语气依旧严厉,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我告诉你,什么时候你能端着这口六十斤的锅,稳稳地平举两个时辰,手不抖,身不晃,再来跟我提学新东西的事。在此之前,你就给我老老实实练端锅,练臂力,什么时候根基扎稳了,什么时候再谈别的。”
    “还有,”江霖的语气更冷了几分,“你既然这么急于求成,这么想证明自己,那今天的练习时长,就从两个时辰,加到五个时辰。今天之内,必须完成五个时辰的端锅平举,中途可以休息,但是时长一秒都不能少。什么时候练完,什么时候才能回槐香小馆。要是让我发现你偷懒敷衍,往后你就不用再叫我师傅了。”
    五个时辰,就是整整十个小时。
    杨川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震惊,却没有半分反驳,也没有半分畏难,只是对着江霖深深躬身,腰弯得极低,字字诚恳:“是,弟子知错了!弟子一定按师傅的要求,认认真真练满五个时辰,绝不敢有半分偷懒敷衍,绝不再急于求成,心浮气躁!”
    他心里清楚,师傅不是故意罚他,是恨铁不成钢。师傅说得对,他确实是太急于求成了,刚学会一点皮毛,就觉得自己行了,忘了厨道这条路,从来都没有捷径可走,基本功的打磨,从来都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苦功夫,没有半分侥幸。
    江霖看着他认错的态度,冷硬的脸色缓和了一丝,却依旧板着脸,冷声道:“知错就好。现在,扎好马步,端锅!我盯着你,要是敢晃一下,就重新计时。”
    “是!”杨川立刻应声,走到石桌前,深吸一口气,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下蹲,扎了个稳稳的马步,腰杆挺得笔直,双手牢牢扣住铁锅两侧的锅耳,丹田发力,顺着腰腹传到手臂,猛地一使劲,稳稳地把那口六十斤重的铁锅端了起来,平举在胸口前,与地面保持着绝对的平行。
    哪怕加了近二十斤的重量,他的动作依旧稳稳当当,腰杆笔直,膝盖扎得稳稳的,只有手臂的肌肉微微绷紧,额头上瞬间冒出了细密的冷汗,却硬是咬着牙,没有晃一下。
    江霖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目光紧紧盯着他的动作,时不时出声纠正:“膝盖再往下蹲!下盘扎稳!脚下生根懂不懂?”
    “腰杆挺直!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厨子站灶台,腰杆不能弯!”
    “手别抖!稳住!这点重量就撑不住了?往后站在灶台前,颠锅颠几个小时,你是不是直接就把锅扔了?”
    “呼吸稳住!用腹式呼吸,别大喘气!越慌越乱,越乱越撑不住!”
    一声声严厉的呵斥,在清晨的院落里不断响起,没有半分情面,却又句句都戳在要害上,每一次纠正,都能让杨川立刻调整好姿势,咬着牙再坚持久一点。
    而江霖在训话的间隙,目光总会时不时飘向屋檐下的念念。小姑娘乖乖地坐在小凳子上,拿着蜡笔在涂鸦本上涂涂画画,时不时抬头看看爸爸,见爸爸看过来,就会举起画本,咯咯地笑着,奶声奶气地喊:“爸爸!你看!念念画的小花!”
    每当这时,江霖脸上的严厉就会瞬间散去,换上满眼的温柔,笑着朝女儿点点头,柔声夸一句:“我们念念画得真好看,真棒。”
    那副严师与慈父无缝切换的样子,看得端着锅的杨川心里暗暗感慨,也越发明白,师傅看着严厉,骨子里却是个极温柔的人,只是这份温柔,大多都给了师娘和小师妹,还有这槐香小馆里的一众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往前走,晨光慢慢爬满了整个院落,日头渐渐升高,从清晨到日上三竿,再到正午。
    杨川端着六十斤重的铁锅,从最开始的稳稳当当,到后来手臂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滴,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地贴在背上,嘴唇也咬得发白,却硬是咬着牙,按照师傅的要求,每一次都坚持到实在撑不住了,才放下锅休息两分钟,喝口水缓一缓,立刻又重新端起锅,继续练习,没有半分偷懒。
    江霖就坐在一旁,一边盯着他练习,纠正他的姿势,一边陪着念念。小姑娘画累了,就窝在他怀里吃小饼干,喝口水,叽叽喳喳地跟他说自己画的是什么,江霖都耐心地听着,时不时回应两句,温柔得不像话。偶尔杨川撑不住了,姿势歪了,他又会立刻冷下脸,厉声呵斥纠正,半点都不松懈。
    中途念念坐不住了,江霖就会暂停训话,牵着女儿的手,在院子里走一走,看看墙角的野花,看看天上飞过的小鸟,等女儿玩够了,再回来继续盯着杨川练习。他没有因为带着女儿,就放松了对徒弟的要求,也没有因为教徒弟,就忽略了女儿的感受,两边都照顾得妥妥当当。
    到了正午时分,日头升到了中空,阳光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杨川已经练了整整四个小时,中途只休息了不到二十分钟,手臂已经酸得快要失去知觉了,双手扣着锅耳,已经磨得通红,却依旧咬着牙坚持着,没有半分抱怨。
    江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怀里已经开始打哈欠的念念,对着杨川开口:“行了,先停一下。”
    杨川闻言,才稳稳地把铁锅放回石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手臂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双腿因为扎了一上午的马步,已经麻木得快要站不稳了,却还是立刻转过身,对着江霖深深躬身:“师傅。”
    “上午练了四个小时,还差一个时辰,也就是两个小时,下午回来继续练。”江霖的语气缓和了几分,没有了之前的严厉,“上午的表现还算不错,没有偷懒,也记住了我教的东西,没有再心浮气躁。现在,你先在院子里活动活动,放松一下手臂和腿,别硬撑着伤了肌肉。我带着念念先回槐香小馆,下午你练完剩下的两个小时,锁好院门,再回馆里。”
    “是!弟子明白!”杨川立刻应声,语气坚定,“弟子一定练完剩下的两个时辰,绝不敢偷懒!”
    江霖微微颔首,没再多说,把念念的东西都收进帆布包里,又叮嘱了杨川几句注意事项,才抱着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的念念,锁好老院的院门,朝着城区的槐香小馆走去。
    回去的路上,念念窝在爸爸的怀里,睡得香甜,小眉头也终于舒展开了,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紧皱着。江霖抱着女儿,脚步放得极缓,生怕惊扰了她的好梦,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只要女儿能开开心心的,不再受那些委屈,他做什么都愿意。
    半个多小时后,江霖抱着念念,走到了槐香小馆门口。此时刚过正午,午市的高峰刚刚过去,店里的食客渐渐少了,后厨的节奏也舒缓了下来。
    他刚推开店门,正在收拾前厅桌子的老方就立刻迎了上来,笑着喊了一声:“江哥,你回来了?哟,这不是念念吗?怎么睡着了?”
    他的声音下意识地放轻了,目光落在念念脸上,一眼就看到了小姑娘脸颊上那道浅浅的结痂划痕,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了,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语气也沉了下来:“江哥,念念脸上这是怎么了?谁弄的?”
    老方这一声问,立刻引来了店里所有人的注意。
    守在卤味档口的大师兄陈敬东,立刻放下手里的夹子,快步走了过来,目光落在念念脸上的伤疤上,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守在小吃档口的小师妹林晓棠,也立刻放下手里的糖水碗,快步跑了过来,看着念念脸上的伤,心疼得眼圈都红了;正在后厨收拾厨具的林默,也擦了擦手走了出来,看着小姑娘脸上的伤,攥紧了拳头,眼里满是怒意。
    江霖抱着熟睡的女儿,对着众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怕吵醒了孩子,而后抱着念念走到后厨的休息间,把女儿轻轻放在小床上,盖好小毯子,才轻手轻脚地走了出来,关上了休息间的门。
    刚关上门,老方就立刻凑了上来,压着声音,急声问:“江哥,到底怎么回事?念念脸上的伤是哪来的?前几天见孩子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受伤了?是不是有人欺负咱们孩子了?”
    小师妹林晓棠也跟着点头,语气里满是心疼:“是啊小师兄,念念才两岁,脸都被划烂了,到底是谁干的?你跟我们说,我们绝不能让孩子白受这个委屈!”
    大师兄陈敬东站在一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虽然没说话,可眼里的怒意却藏不住,只沉沉地开口:小师弟,说吧,怎么回事。谁动了我师侄女,我陈敬东第一个不答应。”
    江霖看着众人眼里的心疼和怒意,心里暖了暖,也没隐瞒,把前几天托班里发生的事,张磊教唆儿子连续四天欺负念念,把孩子推倒划伤了脸,还有家长会上的冲突,他动手打了张磊,最后闹到派出所的事,一五一十地跟众人说了一遍。
    话音刚落,老方瞬间就炸了,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桌子上,怒骂道:“他妈的!这个姓张的,还是不是个男人?!大人之间的矛盾,竟然教唆一个两岁多的孩子,欺负咱们念念这么小的孩子?还是人吗?!江哥,你那拳打得太轻了!换我,非得打断他的腿不可!”
    “就是!太不是东西了!”小师妹林晓棠气得脸都白了,咬着牙说,“难怪念念这两天都不来店里了,原来是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孩子才两岁,心里该多害怕啊!小师兄,你就不该跟他和解,就该让警察把他抓起来,好好教育教育!”
    林默站在一旁,也沉声开口,语气里满是怒意:“师傅,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他要是再敢有半点动作,我绝对不会放过他。”
    大师兄陈敬东点了点头,拍了拍江霖的肩膀,沉声道:“小师弟,这事你做得对,换了谁,都得动手。孩子是咱们的底线,谁敢动咱们的孩子,就是跟整个师门作对。往后要是姓张的再敢有半点不老实,你跟我说,师兄来处理,绝不让你和念念受半分委屈。”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全都是替念念抱不平,骂张磊不是东西,没有一个人说江霖动手不对,都觉得他打得轻了。江霖看着众人,心里满是暖意,他这辈子,守着这家槐香小馆,守着师门的这帮兄弟姐妹,守着自己的妻女,就够了。
    几人正说着话,店门被推开了,刘心玥走了进来。她刚放学,就直接过来了,一进门就看到众人都围在一起,脸色都不太好看,愣了一下,随即笑着问:“怎么了?都站在这里干什么?老公,你带着念念回来了?孩子呢?”
    “老婆,你来了。”江霖立刻迎了上去,伸手揽住她的腰,柔声说,“念念在里面睡觉呢,刚睡着。”
    小师妹林晓棠立刻快步走了过来,拉着刘心玥的手,两人走到一旁的桌子旁坐下,晓棠看着刘心玥眼底的疲惫,心疼地问:“嫂子,这两天累坏了吧?我刚听小师兄说了,那个姓张的混蛋,竟然这么欺负念念,真是太气人了!”
    刘心玥无奈地笑了笑,提起这件事,眼底还是忍不住泛起冷意,拉着晓棠的手,把前一天江霖在托班办公室里,一拳把张磊打懵的事,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末了,还带着几分调侃说:“我当时都吓了一跳,从来没见过他动手那么干脆利落,一拳下去,那个人直接就懵了,站都站不稳了。”
    林晓棠听得眼睛都亮了,连连点头:“打得好!就该这么打!那种人,不给他点教训,他就不知道天高地厚!师嫂,你是没看到,小师兄平时看着随和,真发起火来,我们都怕,也就只有你和念念,能让他收着脾气。”
    这边两人聊着天,那边老方和大师兄他们,也围着江霖,又把张磊骂了一顿,都说江霖打得对,换了他们,只会打得更狠。一时间,整个槐香小馆里,全都是替江霖和念念抱不平的声音,热热闹闹的,满是烟火气,也满是一家人的温情。
    江霖看着身边的兄弟姐妹们,又看了看坐在不远处,和晓棠笑着聊天的刘心玥,还有休息间里熟睡的女儿,心里满是安稳。他这辈子,所求的不过就是这些,一边是厨道传承,一边是人间烟火,守着自己的馆子,护着自己的家人,就够了。
    下午的时间,过得飞快。刘心玥就留在店里,陪着睡醒的念念玩,小师妹林晓棠拿了好多自己做的小甜品、小糖果,哄着念念玩,小姑娘在众人的疼爱里,越来越开心,早就把之前的不开心忘到了脑后,咯咯地笑个不停,又变回了之前那个活泼开朗的样子。
    江霖则是坐镇后厨,准备晚市要用的食材,时不时出来看看女儿,脸上的笑意就没断过。傍晚的时候,杨川也从老院回来了,规规矩矩地跟江霖汇报,说自己已经按要求练完了剩下的两个小时,没有半分偷懒。江霖检查了他的动作,看着他依旧稳当的端锅姿势,微微颔首,没再多说,算是认可了他的练习。
    晚市的营业时间很快就到了,店里再次热闹了起来,食客络绎不绝,前厅的点单声此起彼伏,后厨炉火熊熊,铁锅翻飞,浓郁的川菜香气漫了满店。江霖坐镇主灶台,动作行云流水,一道道地道的川菜从他手中出锅,忙得热火朝天,却依旧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在前厅里,被刘心玥和晓棠陪着玩的念念,眼里满是温柔。
    等晚市结束,已经是夜里九点多了。送走了最后一桌食客,众人一起收拾完店里的卫生,锁好门窗,便各自散了。
    江霖牵着念念的左手,刘心玥牵着念念的右手,一家三口并肩走在老城的街巷里。夜里的风带着凉意,拂在脸上很舒服,街边的路灯亮着暖黄的光,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念念蹦蹦跳跳地走在中间,一手牵着爸爸,一手牵着妈妈,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在老院里画的画,说着小师妹给她吃的小甜品,小奶音软糯可爱,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怯意。
    江霖低头看着女儿开心的笑脸,又看了看身边温柔笑着的刘心玥,心里满是安稳。他伸手,把妻女都揽进怀里,低声说:“以后,我一定会好好护着你们娘俩,绝不会再让你们受半点委屈,半点惊吓。”
    刘心玥靠在他的肩膀上,点了点头,柔声说:“我知道。我们也会一直陪着你。”
    江霖笑了笑,收紧了抱着她们的手臂。
    他守了一辈子的灶台,练了一辈子的厨道,教徒弟要守本心,要稳得住,要扎好根基。可直到现在他才明白,他这辈子最该守好的根基,从来都不是手里的铁锅和厨刀,而是身边的妻女,是这一家人的平安喜乐。
    往后的日子,他依旧会认认真真教徒弟,守好槐香小馆,传好师门的手艺,可他更会拼尽自己的一切,护好怀里的这两个人,护好自己的小家,让她们永远都能像现在这样,开开心心,平平安安,不受半分风雨。
    夜色渐浓,一家三口的身影,慢慢融进了老城温柔的灯火里,身后的喧嚣渐渐远去,前路的暖光,正温柔地铺在他们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