蓉城的春夜,来得温柔又绵长。槐香小馆的喧嚣散尽,老城街巷的灯火次第熄灭,只剩下沿街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把青石板路映得温润发亮。
陈敬东骑着电动车,后座坐着妻子林晓棠,两人慢悠悠地往家的方向走。晚风卷着巷口的槐花香吹过来,却吹不散两人心里憋着的那股火。白天在店里,听江霖说了念念在托班受的委屈,看着小姑娘脸上那道浅浅的结痂,夫妻俩心里就像被针扎一样疼。
陈敬东是师门的大师兄,是谢明志座下的大弟子,十五岁就跟着师傅学厨,在师傅身边待了快三十年;林晓棠是师傅最小的关门弟子,十八岁入师门,跟着师傅学小吃和糖水手艺,和大师兄朝夕相处日久生情,在师傅的见证下结为夫妻,风风雨雨过了十几年。两人无儿无女,早就把江霖当成了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把江念宇这个软乎乎的小姑娘,当成了亲女儿疼。
别说孩子被人欺负得脸都划烂了,就算是掉了一滴眼泪,夫妻俩都心疼得不行。回到家,洗漱完毕,躺在床上,陈敬东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念念怯生生躲在江霖怀里的样子,还有那个姓张的混蛋教唆孩子欺负人的龌龊事。
他越想越气,索性坐起身,拿起手机,翻出了师傅谢明志的号码。身边的林晓棠也没睡着,见他要打电话,轻轻拉了拉他的胳膊,低声问:“真要跟师傅说啊?师傅年纪大了,身边也没个人照顾,我怕他一听这事,气坏了身子。”
谢明志今年七十有三,老伴走得早,无儿无女,这辈子就守着川菜手艺,带了他们三个徒弟,晚年一个人住在城郊的老宅里,平日里养花种草,身体还算硬朗,却也经不住气。
“不说不行。”陈敬东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怒意,“念念是师傅的心头肉,出了这么大的事,咱们瞒着他,日后他知道了,只会更生气。再说了,那姓张的敢这么欺负咱们师门的孩子,也得让师傅知道,不能就这么算了。”
林晓棠叹了口气,没再阻拦,只是叮嘱道:“那你跟师傅说的时候,语气缓着点,别让师傅太着急,也别提江霖动手的事,免得师傅又骂他冲动。”
陈敬东点了点头,按下了拨号键。电话响了没几声,就被接了起来。电话那头传来谢明志苍老却依旧洪亮的声音,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些独居老人深夜被吵醒的疑惑:“喂?敬东?这么晚了,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馆里出什么事了?”
谢明志这辈子,把三个徒弟当成亲生孩子养,槐香小馆就是他的根,除非是出了什么大事,几个徒弟从来不会在深夜给他打电话,尤其是陈敬东这个最稳重的大徒弟。
陈敬东深吸一口气,压着心里的火气,尽量放缓了语气,沉声开口:“师傅,没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就是……就是念念受委屈了。”
“念念?”电话那头的谢明志,声音瞬间提了起来,原本带着睡意的语气,瞬间变得紧绷,连呼吸都重了几分,“念念怎么了?那孩子才两岁,能受什么委屈?江霖和心玥呢?他们俩是怎么看孩子的?!”
老爷子的声音里瞬间带上了怒意,谁都知道,谢明志这辈子,最疼的就是江念宇这个重外孙女。念念出生的时候,老爷子在产房外守了整整一夜,抱着襁褓里软乎乎的小姑娘,一辈子拿惯了厨刀、稳如泰山的手,都在微微发抖。这辈子对三个徒弟非打即骂,严苛到了极致,唯独对这个小姑娘,温柔得不像话,恨不得把天底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如今一听孩子受了委屈,哪里还坐得住。
陈敬东连忙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跟师傅说了一遍,从家长会上张磊的阴阳怪气和挑衅,到他转头就教唆自己两岁多的儿子,连续四天在托班里带着小朋友围堵、欺负念念,把孩子推倒在地,脸颊蹭在塑胶地垫上划了口子,再到江霖带着妻女去托班讨说法,对方嘴贱挑衅在先,江霖忍无可忍动了手,最后闹到派出所调解了结,一字不落,全都说给了谢明志听。
身边的林晓棠也时不时补充两句,说起孩子现在一提托班就哭,晚上睡觉都要攥着爸爸妈妈的手,做噩梦哭醒,白天半步都不敢离开江霖和刘心玥,语气里满是心疼。
话音落下,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过了足足十几秒,才传来谢明志怒极的声音,带着十足的火气,震得陈敬东都把手机拿远了些:“混账!简直是混账!!”
“一个大男人,大人之间的恩怨,竟然撒到一个两岁的孩子身上!我谢明志的重外孙女,他也敢动?!江霖也是个混账!孩子受了四天的委屈,他竟然才发现!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他这个爹是怎么当的?!”
“还有你们两个!”老爷子的怒骂顺着电话传过来,“你们俩,是念念的亲师伯师姑,更是孩子的叔叔婶婶!师侄女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你们竟然一点都没察觉?就眼睁睁看着孩子被人欺负?师门里的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窝囊了?!自己家的孩子都护不住,你们还有脸守着槐香小馆?!”
陈敬东和林晓棠低着头,一句都不敢反驳,只能连声应着:“是,师傅,是我们没照顾好念念,是我们的错,您别气坏了身子。”
“现在孩子怎么样了?伤得重不重?有没有留下心理阴影?”谢明志的怒气稍稍散了些,语气里立刻带上了掩不住的心疼和焦急,“那孩子胆子小,才两岁,受了这么大的惊吓,现在怎么样了?还敢不敢见人?晚上睡觉会不会哭?”
“孩子脸上划了一道口子,已经结痂了,医生说护理得好不会留疤,就是吓着了。”陈敬东如实说着,“这两天一直黏着江霖和心玥,一提托班就哭,晚上睡觉也会做噩梦哭醒。江霖和心玥已经给孩子办了休学,找了专业的儿童心理医生,慢慢给孩子疏导呢。”
“胡闹!”谢明志又气又疼,“我明天一早就过去!我倒要看看,是谁家的混账东西,敢欺负到我谢明志的头上来!”
不等夫妻俩再说什么,老爷子直接挂了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了忙音。陈敬东放下手机,无奈地叹了口气,身边的林晓棠也皱着眉:“你看,我就说师傅会急成这样,明天指不定要怎么骂江霖呢。”
“该骂。”陈敬东躺回床上,沉声道,“这事本就是他粗心,没早点发现孩子不对劲,让念念受了这么大的罪。师傅骂他两句,也是应该的。只是师傅年纪大了,一个人住,气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夫妻俩对视一眼,都无奈地叹了口气,却也知道,这事瞒不住师傅,也不该瞒。念念是师门里所有人的宝贝疙瘩,出了这样的事,师门里的每一个人,都该替孩子撑腰。
而城郊的老宅里,谢明志挂了电话,气得浑身都在抖,一把掀开被子下了床,在客厅里来回踱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这辈子,十五岁入厨,在川菜界摸爬滚打了五十八年,从一个后厨洗盘子的学徒,做到川菜小河帮的泰斗,门下弟子遍布川内,走到哪里,别人都要敬一声谢老爷子。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年轻的时候为了护住师门的方子,跟人拍过桌子动过手,从来没受过这样的窝囊气——自己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重外孙女,竟然被人这么欺负,还是被一个只会躲在孩子背后的龌龊东西教唆着欺负,他怎么能不气?
老伴走得早,他无儿无女,三个徒弟就是他的亲生孩子,念念就是他的亲重孙女,是他晚年唯一的念想。别说孩子被划了脸,就算是被人说一句重话,他都要心疼半天,如今出了这样的事,他怎么可能坐得住。
老爷子在客厅里走了半天,怒气才稍稍压下去一些,转身进了书房,翻出了自己珍藏的几盒老字号的糕点糖果,都是念念最爱吃的,又找了一个早就给孩子打好的足金长命锁,上面刻着平安喜乐四个字,是他年前就找老银匠打好的,一直没来得及给孩子,这次正好一并带过去。
收拾妥当,天还没亮,他就坐在客厅的太师椅上,手里摩挲着那把跟了他一辈子的小厨刀,等着天亮。窗外的夜色一点点褪去,晨光慢慢漫过院墙,他拎起收拾好的布袋子,锁好老宅的门,拦了辆出租车,直奔槐香小馆而去。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槐香小馆的卷闸门还没拉开,谢明志坐的出租车就停在了店门口。老爷子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精神矍铄,只是脸色依旧不太好看,站在店门口,用手里的拐杖敲了敲卷闸门,发出咚咚的声响。
老方一大早来店里开门备菜,刚走到门口,就看到了站在那里的谢明志,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恭敬地喊了一声:“谢老爷子!您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一边说着,一边连忙拉开了卷闸门,把老爷子迎了进去。
“江霖呢?还有敬东和晓棠,都来了吗?”谢明志走进店里,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前厅的桌子上,沉声问着,语气里还带着未散的火气。
“江哥和陈哥、棠姐刚到,正在后厨备菜呢,我这就去喊他们!”老方连忙应声,快步往后厨跑,一边跑一边喊,“江哥!陈哥!棠姐!谢老爷子来了!”
后厨里的三人,听到这话,都愣了一下。江霖手里的厨刀顿了顿,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就明白,师傅肯定是知道念念的事了。陈敬东脸上露出几分愧疚,对着江霖和妻子林晓棠低声说:“是我昨晚把事情告诉师傅了,师傅一听念念受了委屈,气得不行,我也没想到他今天一早就过来了。”
林晓棠拍了拍丈夫的胳膊,无奈地叹了口气:“没事,这事本来就该告诉师傅,师傅最疼念念了,知道了肯定要过来的。就是待会儿,咱们可得帮着江霖说两句,别让师傅骂太狠了。”
江霖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没事小师妹,师傅骂得对,这事本就是我的错,是我没照顾好念念,让孩子受了委屈,师傅骂我两句,我该受着。”
三人连忙放下手里的活,快步从后厨走了出来。刚走到前厅,就看到谢明志坐在桌子旁,脸色阴沉地坐在那里,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师傅。”三人齐齐上前,对着谢明志躬身行礼,声音恭敬。陈敬东和林晓棠夫妻并肩站着,动作默契,一看便是相伴多年、心意相通的模样。
谢明志抬眼扫了他们三个一眼,目光在江霖身上停留的时间最长,眼神里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冷哼一声,开口就是劈头盖脸的一顿批:“江霖!你能耐了啊!自己的女儿受了四天的委屈,脸都被人划烂了,你竟然才发现?!”
“我把心玥和念念交给你,是让你好好照顾她们娘俩的,你就是这么照顾的?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连孩子受了委屈都看不出来,你还配当这个爹?配当这个丈夫?!”
江霖低着头,一句都不敢反驳,连声应着:“是,师傅,是我的错,是我没照顾好念念和心玥,是我失职。”
他心里满是愧疚,师傅说得没错,是他太粗心了。这几天店里忙,又忙着教杨川练基本功,每天早出晚归,只当女儿是闹小脾气,却没发现孩子眼底的害怕和委屈,让那么小的孩子,硬生生憋了四天的恐惧和难过,这事,确实是他的错。
谢明志骂完江霖,目光又转向了陈敬东和林晓棠夫妻,语气依旧严厉:“还有你们两个!”
夫妻俩立刻站直了身子,恭敬地低下头,听着师傅的训斥。
“你们俩,是念念的亲师伯师姑,更是孩子的爷爷奶奶!师侄女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你们竟然一点都没察觉?就眼睁睁看着孩子被人欺负?”谢明志的拐杖在地上敲了敲,发出咚咚的声响,“师门里的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窝囊了?自己家的孩子都护不住,你们还有脸守着槐香小馆的档口?还有脸说自己是我谢明志的徒弟?”
陈敬东连忙应声:“师傅,是我们的错,是我们没照顾好念念,您别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得。”
林晓棠也跟着柔声认错:“师傅,是我们疏忽了,没早点发现孩子不对劲,让念念受了这么大的罪,您别气了,气坏了身子,我们更过意不去。”
“我能不生气吗?!”谢明志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那是念念!是我们谢家的宝贝疙瘩!才两岁的孩子!被人这么欺负,你们竟然就这么算了?!就派出所调解一下,一句道歉就完事了?!我谢明志的重孙女,就这么白受委屈了?!”
老爷子越说越气,胸口都在微微起伏,活了七十多年,他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什么时候让自家孩子受过这种委屈。
就在这时,后厨的休息间门被推开了,刘心玥牵着念念的小手,从里面走了出来。
今天是工作日,刘心玥要去学校上班,原本早就该出门了,可念念死活不肯离开爸爸妈妈,一听说妈妈要去上班,就瘪着嘴掉眼泪,她实在放心不下,正琢磨着跟学校请个假,或是干脆把念念带到学校去,让相熟的同事帮忙照看一下,就听到了外面师傅的声音,连忙牵着孩子走了出来。
小姑娘才刚满两岁,穿着白色的小衬衫和背带裤,肉乎乎的小脸上,那道浅浅的结痂格外显眼,看到谢明志,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松开妈妈的手,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跑了过去,奶声奶气地喊着:“师公!念念想你啦!”
就在念念跑过来的瞬间,谢明志脸上的怒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周身的低气压也瞬间散了,连忙弯下腰,张开双臂,把跑过来的小姑娘稳稳地抱进怀里,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和刚才那个怒声骂人的老爷子,判若两人。
“哎哟,我的宝贝念念,师公的小心肝,可想死师公了。”谢明志抱着怀里软乎乎的小姑娘,声音都放柔了,低头看着孩子脸上的那道结痂,心疼得眼圈都红了,用指尖极轻地拂过划痕旁边的皮肤,生怕碰疼了孩子,柔声问,“宝贝,还疼不疼啊?跟师公说,哪里不舒服,都告诉太外公。”
念念搂着太外公的脖子,小脑袋在他颈窝里蹭了蹭,摇了摇头,奶声奶气地说:“不疼啦,爸爸给念念涂药药了,爸爸妈妈都在,师伯师姑也给我买糖吃了,念念不怕。”
小姑娘软糯的一句话,让谢明志的心都快化了,又心疼又欣慰,抱着孩子哄了好半天,从带来的袋子里拿出给孩子准备的糕点糖果,还有那个打磨得光滑温润的长命锁,小心翼翼地给念念戴在脖子上,哄得小姑娘咯咯直笑,眉眼弯弯的,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怯意。
江霖几人站在一旁,看着师傅哄念念的样子,都松了口气。他们都知道,师傅这辈子,也就只有念念,能让他瞬间收起所有的脾气,变得这么温柔。
直到把念念哄开心了,谢明志才抱着孩子,看向站在一旁的刘心玥,语气缓和了不少,带着几分歉意:“心玥,辛苦你了,是师傅没教好江霖,让你和念念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刘心玥连忙摇了摇头,柔声说:“师傅,您别这么说,不怪江霖,是我这个当妈妈的也粗心,没早点发现孩子不对劲。您快坐,别一直抱着孩子,累着了。”
谢明志点了点头,抱着念念坐在椅子上,让孩子坐在自己腿上玩糖果盒子,脸色才稍稍缓和了一些,对着江霖三人摆了摆手:“都坐吧。”
三人连忙坐下,老方很有眼力见地给老爷子泡了一杯他最爱喝的老鹰茶,放在他面前,又给刘心玥倒了杯温水,就悄悄退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了师徒几人。
“念念的事,我知道了。”谢明志喝了一口茶,语气依旧带着几分沉,“那个姓张的,你们就打算这么算了?”
江霖抬眼看向师傅,沉声开口:“师傅,这事派出所已经调解过了,他写了道歉信,承担了所有的检查和疏导费用,也承诺了再也不会让他儿子靠近念念半步。我本来想着,孩子还小,这事闹大了,对念念的心理疏导反而不好,就先这么算了。要是他以后再敢有什么动作,我绝对不会饶了他。”
谢明志闻言,冷哼了一声,却也没再说什么。他活了这么大年纪,自然知道江霖的顾虑是对的,孩子还小,这事闹得人尽皆知,对孩子的成长反而不好。只是心里的气不顺,终究是心疼孩子。
“行了,这事我就不多说了,你们心里有数就行。”谢明志摆了摆手,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今天我过来,除了看念念,还有一件关乎师门根基的大事,要跟你们三个说。”
江霖、陈敬东、林晓棠三人,立刻坐直了身子,神色也变得郑重起来。他们都知道,师傅用这种语气说的事,绝对不是小事,定然是和小河帮川菜传承相关的头等大事。
谢明志看着自己的三个嫡传弟子,目光沉沉,一字一句地开口:“你们三个,收拾一下东西,今天就出发去林城。”
这句话落下,三人都愣了一下,面面相觑,眼里满是疑惑。
江霖最先开口,问出了心里的疑惑:“师傅,去林城?怎么突然要去林城?出什么事了?”
以往师门有什么对外的事,大多都是江霖跟着师傅一起去处理,陈敬东和林晓棠夫妻,一个守着槐香小馆的卤味档口,一个守着小吃糖水档口,是馆里的定海神针,极少跟着出远门。
陈敬东守了二十多年的老卤,是槐香小馆的金字招牌,一天都离不了人,火候、下料、卤制的时长,全靠他亲自把控,离了他,卤味的口味就会差了火候;林晓棠的糖水和川味小吃,讲究的就是现做现卖,新鲜度和品控全靠她亲自盯着,方子都是师门不传的秘方,更是离不了人。更别说师傅这次直接要求三个人一起去,还是当天就要出发,显然是急事。
陈敬东也跟着开口,眉头微微蹙起,下意识地握住了身边妻子的手,沉声说:“师傅,这次去林城,到底是什么事?怎么我们三个都要去?馆里的档口离不开人,我这卤味档口,每天的老卤都要盯着,火候、下料,离了我根本不行,晓棠的小吃档口也是一样,我们夫妻俩都走了,馆里的两个核心档口就空了,生意没法做啊。”
“就是啊师傅。”林晓棠也跟着点头,靠在丈夫身边,眼里满是不解,“以往这种对外的事,不都是小师兄跟着您去吗?这次怎么我们夫妻俩也要一起去啊?我们俩都走了,馆里确实没人盯着,老方和林默虽然能干,但卤味和糖水的核心方子,都是师门不传的秘方,不能交给外人,我们实在不放心。”
谢明志看着三人疑惑的样子,放下手里的茶杯,语气郑重,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这次的事,不是小事,是关系到我们小河帮川菜传承根基的大事,你们三个,是我谢明志唯一的三个嫡传弟子,是我们这一脉的正统传承人,必须都到场,一个都不能少。”
他顿了顿,缓缓解释道:“你们应该都知道,我这一脉,是川菜小河帮的正统传承,当年我师傅,也就是你们的师公,带着我入厨,和林城的川菜泰斗李正德老爷子,是一母同胞的同门师兄弟,都是师公手把手教出来的亲徒弟。”
“后来时局动荡,我们师兄弟二人分开,他去了林城扎根,守着师门的南派传承,我留在了蓉城,守着北派的门户,各自带着徒弟,传承师门的手艺,一晃就是几十年。当年我们师兄弟二人,在师傅的灵前定下过一个约定,五十年为期,要让门下的嫡传弟子,聚在一起,做一桌完整的师门传承宴,比一比各自的手艺,也看一看,我们这一脉的手艺,传承得怎么样了,有没有丢了师公的脸。今年,正好是第五十年。”
谢明志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感慨,目光也变得悠远起来:“李老爷子上个月给我打了电话,说他肺癌晚期,已经下不了床了,医生说随时都可能走,他唯一的心愿,就是在走之前,完成当年和我定下的约定,也想看看我们师兄弟二人,门下的弟子到底怎么样了,能不能把我们小河帮的手艺,继续传承下去。”
“这次的传承宴,不光是我们师兄弟二人的约定,更是我们整个小河帮的大事,川内川菜界的几位泰斗,还有小河帮的各支传人,都会到场观礼。你们三个,是我教出来的嫡传弟子,是我们蓉城这一脉的脸面,必须都到场,一个都不能少。”
老爷子的话说完,三人都沉默了。他们都知道,师门传承对师傅意味着什么,也知道这场传承宴,对整个小河帮川菜来说,有多重要。陈敬东和林晓棠夫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郑重,再也不提档口离不开人的事了。
只是江霖看着师傅鬓角的白发,连忙开口:“师傅,那我们收拾东西,陪您一起过去。您和李师伯是师兄弟,这场传承宴,您必须到场,我们三个陪着您,绝不会丢了咱们师门的脸面。”
谁知谢明志却摆了摆手,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落寞:“我就不去了。”
三人都愣了,齐齐看向师傅,眼里满是震惊:“师傅?您不去?”
“不去了。”谢明志摇了摇头,伸手摸了摸腿上坐着的念念的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力不从心,“老了,走不动了。七十多的人了,腿脚不便,坐不了飞机,也经不起这来回的折腾了。再说了,李师弟病重,我这身子骨也经不起这个刺激,去了,怕是反而添乱。”
他抬眼看向江霖,目光里带着十足的郑重与托付,一字一句地说:“江霖,这次去林城,由你带队,全权代表我,代表咱们蓉城小河帮这一脉。敬东和晓棠,跟着你一起去,辅助你,咱们师门的脸面,就交到你们三个手上了。”
江霖猛地站起身,心里又惊又重,连忙说:“师傅,这怎么行?这场传承宴,是您和李师伯定下的约定,您不去,名不正言不顺啊!再说了,我资历尚浅,担不起这个带队的重任,还是您带着我们去,我们心里才有底。”
“让你去,你就去!”谢明志眼睛一瞪,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严厉,“你是我最小的徒弟,也是我最看重的传承人,这门手艺,往后终究是要交到你手上的。这次的传承宴,就是给你历练的机会,也是让整个川菜界,认识认识我谢明志的徒弟!”
“我已经跟李师弟通过电话了,他也同意了,由你带队,代表我出席这次的传承宴。敬东是大师兄,晓棠是小师妹,你们三个一起去,就是咱们师门最完整的脸面,谁也挑不出半点错处。”
陈敬东也立刻站起身,对着师傅躬身道:“师傅,您放心,我们三个一定跟着小师弟,好好完成这次的传承宴,绝不给您丢人,绝不给咱们师门丢脸。”
林晓棠也跟着起身,恭敬地应声:“师傅,我们都听您的安排,一定守好咱们师门的规矩,把咱们小河帮的手艺,亮给所有人看。”
谢明志看着三个懂事的徒弟,脸色终于缓和了下来,点了点头,又叮嘱道:“除了这个传承宴,还有一件事。全国川菜行业峰会,正好也在林城举办,时间就在这几天,全国的川菜名厨都会到场。你们三个,也该去见见世面,跟同行交流交流,不能总守着蓉城这一亩三分地,成了井底之蛙。手艺这东西,闭门造车是永远成不了气候的。”
“机票我已经让相熟的朋友订好了,今天下午两点的飞机,直飞林城,时间很紧,你们现在就回去收拾东西,安排好馆里的事。”
江霖闻言,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刘心玥,眼里满是歉意。他要去林城,少说也要去个四五天,刘心玥要上班,念念又休学在家,没人照顾,他实在放心不下。
刘心玥看出了他的顾虑,轻轻握了握他的手,对着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用担心。可她心里也犯了难,今天是工作日,她必须去学校上班,总不能一直请假,念念才两岁,又受了惊吓,离不开人,总不能把孩子一个人放在家里。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老公,要不我今天跟学校请个假,或者把念念带到学校去,我上课的时候,让办公室的同事帮忙照看一下,总不能把孩子一个人放在家里。”
江霖刚想开口,谢明志就先摆了摆手,对着刘心玥说:“心玥,你安心去上你的班,孩子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已经跟老方的媳妇秀莲打过招呼了,她之前在幼儿园做过保育员,最会带小孩子,人也可靠。这几天,就让王姐过来,白天带着念念在槐香小馆里待着,老方、林默他们都在店里,没人敢欺负孩子,晚上你下班了,再把孩子接回去。绝对稳妥,不会出半点问题。”
秀莲是老方的妻子,夫妻俩都是老实人,跟了江霖很多年,知根知底,王姐也确实带过很多年的孩子,细心又温柔,念念也很喜欢她,让她来照顾孩子,确实是最稳妥的安排。
江霖和刘心玥都松了口气,刘心玥连忙对着谢明志说:“谢谢您师傅,给您添麻烦了。”
“谢什么,念念也是我的宝贝重孙女,我不疼她疼谁。”谢明志笑着摆了摆手,低头揉了揉念念的头发,小姑娘正抱着糖果盒子,听得似懂非懂,抬起头对着太外公笑了笑,露出两颗小小的乳牙,可爱得紧。
刘心玥彻底放了心,跟江霖说了一声,又跟念念叮嘱了好几遍,要乖乖听王奶奶的话,妈妈下班就来接她,才拿着包,放心地去学校上班了。
“对了,还有一件事。”谢明志看向江霖,补充道,“这次去林城,你把你收的那个徒弟杨川,也带上。”
这话一出,江霖和陈敬东夫妻都愣了。江霖疑惑地问:“师傅,带杨川去?他才刚拜师没多久,基本功都还没练扎实,带去林城这种大场合,会不会不太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谢明志摆了摆手,“他是你江霖的嫡传弟子,就是我们师门的人,这次的传承宴,本就是师门传承的事,让他去见见世面,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川菜,看看师门的传承,对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再说了,这次去林城,端茶倒水,跑前跑后,照顾你们三个的起居,也需要个年轻人,总不能让你们三个师字辈的人去跑腿吧?让他跟着,也能学学人情世故,总在后厨里闷着,练不出真正的本事。”
江霖立刻明白了师傅的用意,点了点头:“是,师傅,我明白了。我这就去找杨川,让他收拾东西,跟我们一起去。”
“嗯。”谢明志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郑重地叮嘱道,“还有,这次去林城,你们三个,都给我穿得体面一点。这次不光是师门的传承宴,还有全国的川菜峰会,到场的都是行业内的前辈和名厨,你们代表的是我谢明志,是蓉城小河帮的脸面,别穿得随随便便的,丢了咱们师门的人。西装礼服都准备好,别到了场合,让人看了笑话。”
“是,师傅,我们记住了。”三人齐齐应声。
事情交代完毕,几人立刻行动起来。陈敬东和林晓棠夫妻,先回了后厨,把卤味档口和小吃档口的事,仔仔细细地交代给了老方和林默。陈敬东把未来几天的老卤配方、下料的时间、火候的把控,都一一写在了纸上,反复叮嘱了林默十几遍,甚至把卤制的步骤都录成了语音,确保万无一失;林晓棠也把糖水和小吃的核心配方、制作要点,都交代给了老方的媳妇秀莲,让她帮忙盯着品控,反复确认不会出问题,才匆匆忙忙赶回家收拾行李。
江霖则是先找到了正在后厨练刀工的杨川。杨川听到师傅喊他,立刻放下手里的厨刀,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师傅,您找我?”
江霖看着他,沉声开口:“杨川,收拾一下你的东西,跟我出一趟远门,去林城,今天下午的飞机。”
杨川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震惊和不敢置信,愣了半天,才结结巴巴地问:“师…师傅?带我去林城?真的吗?我…我可以去?”
他才刚拜师没多久,连端锅的基本功都还没练扎实,从来没想过,师傅竟然会带他出远门,还是去参加师门的传承大事和全国川菜峰会,一时间又惊又喜,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了,激动得脸都红了。
“嗯,带你去。”江霖看着他激动的样子,微微颔首,语气依旧严厉,“带你去,是让你去见见世面,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川菜,看看师门的传承,不是让你去玩的。到了林城,谨言慎行,多看多学,少说话,多做事,别给我丢人,更别给师门丢人,知道吗?”
“是!师傅!弟子知道了!”杨川立刻挺直了身子,对着江霖深深躬身,声音里满是激动和坚定,“弟子一定好好听师傅的话,谨言慎行,多看多学,绝不给师傅和师门丢人!谢谢您师傅!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
他心里清楚,师傅愿意带他去,就是真正把他当成了师门的人,认可了他这个徒弟,这份知遇之恩,他这辈子都不会忘。
“行了,别愣着了,赶紧回去收拾东西,带上一身得体的西装,中午十二点,蓉城双流机场汇合,别迟到了。”江霖摆了摆手,打发他去收拾行李。
杨川连声应着,激动得脚步都有些飘,一路小跑着回住处收拾东西去了。
安排完徒弟的事,江霖又跟老方和秀莲反复叮嘱了念念的事,把孩子的喜好、作息、忌口,都一一写了下来,又给王姐转了钱,让她带着念念想吃什么就买什么,千万别委屈了孩子,反复确认了所有事都安排妥当,才匆匆忙忙赶回家收拾行李。
他按照师傅的要求,带上了那身深灰色的定制西装,还有几件得体的休闲装,又把自己用了多年的主厨刀用油布仔仔细细包好,放进了行李箱里。这次去林城,是师门的传承宴,少不了要上台露一手,自己用了十几年的刀,最合手,也最能发挥出水准。
中午十一点多,江霖拖着行李箱,先去了槐香小馆,看了一眼念念。小姑娘正跟王姐坐在前厅玩积木,笑得开开心心的,看到爸爸过来,立刻扑过来要抱抱,江霖抱着女儿哄了好半天,跟她保证爸爸很快就回来,给她带礼物,才依依不舍地离开,打车赶往机场。
中午十二点,几人在机场汇合。陈敬东和林晓棠夫妻并肩站着,都穿得干净得体,手里拖着行李箱,脸上带着郑重的神色;杨川也早早地到了,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拎着一个小行李箱,穿了一身崭休闲服,虽然有些拘谨,却站得笔直,神色恭敬,看到江霖过来,立刻躬身行礼。
人都到齐了,几人先去办理了值机,托运行李,而后过了安检,到了登机口等候。
距离登机还有十几分钟,江霖拿出手机,给刘心玥发了一条长长的消息。他仔仔细细地说明了这次去林城的行程安排,安抚她不用担心家里,又反复叮嘱她照顾好自己和念念,晚上锁好门窗,有任何事立刻给他打电话,老方和王姐的电话都存好了,有事也可以找他们帮忙,事无巨细,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消息发出去没几秒,刘心玥的消息就回了过来,让他放心去办正事,家里一切有她,让他照顾好自己和师兄师妹,在外面别冲动,凡事多跟师兄商量,每天记得给她打个电话报平安。
江霖看着妻子的消息,心里又暖又愧疚,指尖在屏幕上敲了敲,回了一句“等我回来,给你和念念带礼物”,才收起了手机。
“各位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3U8911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请您带好随身物品,到3号登机口登机。”
机场的广播响起,陈敬东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衣服,看向江霖,沉声说:“小师弟,走吧,登机了。这次去林城,我们都听你的,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绝不给师傅丢人。”
林晓棠也点了点头,笑着说:“是啊小师弟,我们夫妻俩,这次就给你打下手了。”
江霖看着师兄嫂子,心里满是暖意,郑重地点了点头:“师兄,师妹,咱们一起,一定把师傅交代的事办好,绝不给咱们师门丢脸。”
几人跟在师傅身后,朝着登机口走去。杨川跟在最后面,看着前面师傅和师伯师姑的背影,紧紧攥了攥拳头,心里暗暗发誓,这次去林城,一定好好学,好好看,绝不给师傅丢人,绝不给师门丢脸。
飞机缓缓滑上跑道,加速,起飞,直冲云霄,穿过厚厚的云层,朝着林城的方向飞去。
江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蓉城,心里既有对师门传承的郑重,也有对妻女的牵挂,还有对这次林城之行的隐隐预感。他知道,这次的林城之行,绝不会像表面上这么简单,五十年之约的传承宴,全国川菜行业的峰会,还有那位病重的李师伯,注定会有无数的事在等着他们。
他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前排并肩坐着的师兄嫂子,深吸了一口气。无论前面有什么,他都会带着师门的人,守好师门的传承,绝不会丢了小河帮的脸面,更不会让远在蓉城的师傅和妻女失望。
云层之上,阳光万里,飞机稳稳地朝着林城飞去,一场关乎师门传承的旅程,就此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