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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香漫时遇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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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暗流蛰伏 独布迷局
    晨光破晓,温柔的天光穿透林城这家临江高端酒店的双层落地窗,薄薄一层暖金柔光漫进卧室,揉碎在柔软的羊绒地毯与整洁的床品之上,驱散了深夜遗留的微凉与沉寂。
    一夜安然转瞬而过。
    谁也不曾知晓,昨夜整座酒店陷入沉沉熟睡之时,这间套房里看似温顺柔和的刘心玥,独自熬过了整整六个小时的漫漫长夜,守在大堂商务区的电脑前,翻遍了林城上万条城郊线索,跨越整片漆黑长夜,最终精准锁定了周磊藏匿的落脚点——林城南郊青峰村后山的半山别院。
    那份彻夜搜寻得来的定位、实景截图、周边路线、村落信息,全部被她悄悄加密保存在私人手机相册深处,层层上锁,不露分毫痕迹。那份咬牙立下的复仇执念,被她死死藏在心底最深处,化作一抹不动声色的冷冽,掩盖在温柔温婉的皮囊之下,无人察觉,无人洞悉。
    清晨六点半,卧室里传来细碎的动静。
    小小的念念率先睁开了惺忪的睡眼,长长的睫毛颤了颤,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澄澈又软糯,刚睡醒还有些迷糊,小脑袋在柔软的枕头里蹭了蹭,下一秒,目光便精准落在了身侧熟睡的江霖身上。
    自打跟着谢明志、刘心玥一同坐飞机赶来林城,奔赴这场传承宴,小小一只的念念,便彻底黏在了江霖身边。
    平日里在蓉城槐香小馆,江霖整日守在后厨灶台,日出而作,日暮方休,时常忙碌到深夜,陪伴女儿的时间本就有限。这一次来到林城,脱离了后厨的烟火束缚,没有源源不断的食客订单,没有繁琐的后厨琐事,江霖难得清闲,念念便牢牢抓住这段朝夕相伴的时光,寸步不离地黏着爸爸。
    小姑娘小小的世界里,爸爸是无所不能的超人,是灶台前手艺通天的大厨,是会温柔抱她、哄她、给她买小零食的依靠。尤其是经历了昨夜庆功宴那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江霖骤然失去味觉,一家人情绪紧绷,小小的孩子虽听不懂大人之间的恩怨纠葛,却能敏锐察觉到氛围的压抑与不安,愈发依赖江霖,恨不得时时刻刻挂在爸爸身上。
    念念小小的身子一翻,手脚并用地爬到江霖的身侧,肉乎乎的小胳膊轻轻环住江霖的脖颈,软糯的小脸蛋贴在他的胸膛,小声嘟囔着:“爸爸……”
    软糯稚嫩的童音轻柔细碎,打破了卧室的宁静。
    江霖本就睡得不算沉,味觉缺失带来的心底压抑、昨夜暗藏的烦闷,让他睡眠浅淡,一点点细微的声响便能将他唤醒。感受到怀里软软小小的一团依偎过来,他缓缓睁开了双眼,眼底的疲惫缓缓散开,取而代之的是化不开的温柔。
    他下意识抿了抿唇,舌尖依旧是一片麻木空洞,酸甜苦辣万般滋味尽数隔绝在外,没有丝毫好转的迹象。药物的代谢周期还未过半,这场突如其来的味觉禁锢,依旧在持续。
    短暂的失神过后,江霖压下心底那丝难以察觉的沉闷,抬手轻轻搂住怀里的小丫头,指尖温柔地揉了揉念念柔软的长发,嗓音沙哑又温和:“小懒虫,醒这么早?”
    “要爸爸抱。”念念扬起小脸,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死死搂着江霖不肯松手,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像一只黏人的小考拉,“念念要一直跟着爸爸,不分开。”
    江霖心头一暖,所有的委屈与不甘,都在女儿纯粹的依赖里悄悄淡化。他顺势坐起身,将念念稳稳抱在怀里,任由小姑娘黏在自己怀中撒娇打闹。
    身旁的刘心玥缓缓睁开双眼,恰到好处地苏醒,眼底经过一夜熬守的酸涩与红血丝,被她巧妙地遮掩,只余下平日里温婉恬静的模样。她侧过身,看着父女二人亲昵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柔和的浅笑,心底那片冰冷的执念,却未曾有半分消减。
    她清楚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眼下一行人滞留在林城,师傅谢明志、师伯李正德两位长辈,因前日登门万和楼讨要说法无果,心绪郁结,连日休养;陈敬东与林晓棠夫妻二人时刻照看长辈,打理师门琐事;徒弟杨川性子单纯耿直,满心只有厨道修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江霖的身体状况、味觉恢复、后续返程之上,无人会多余留意她这个看似柔弱的妻子。
    再加上念念整日寸步不离黏着江霖,时时刻刻缠着爸爸玩耍、撒娇、陪伴,这恰好给了她绝佳的独处契机与行动空间。
    所有人都会下意识认为,她要时刻照顾孩子、陪伴丈夫,绝不会独自远行,更不会想到,她会暗中谋划,独自踏上复仇之路,去追查那个躲在深山之中的始作俑者周磊。
    这是独属于她的机会,也是她唯一能悄无声息布局、不连累师门、不拖累江霖的契机。
    若是将周磊的藏身之处公之于众,立刻告知师傅与师伯,必然会再次掀起风波。谢明志本就与张万和积怨数十年,旧怨叠加新仇,再度对峙,只会激化两大派系的矛盾,闹得整个川渝厨界人尽皆知;警方介入调查流程繁琐缓慢,取证、抓捕、审判层层拖沓,周磊蓄意伤人的代价会被无限淡化;更何况张万和为人护短偏执,必定会动用各方关系层层阻挠,最终极有可能让周磊从轻处置,草草了事。
    江霖所受的委屈、被毁掉的厨道尊严、被人蓄意下药暗算的伤害,绝不能如此轻飘飘地带过。
    江霖身为师门核心弟子,身为槐香小馆的主厨,身为小河帮川菜的传承者,行事讲究格局、底线、规矩,凡事顾全大局,顾及师门颜面,顾及长辈身体,顾及行业口碑,很多隐忍与退让,是他身为男人、身为弟子、身为传承者的责任。
    但刘心玥不一样。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妻子,一个平凡的母亲。
    于她而言,规矩输赢、派系恩怨、行业脸面、大局得失,通通都比不上自己的丈夫与孩子。
    周磊赌上卑劣手段,毁江霖味觉,断他厨道根基,践踏他半生热爱,这份仇,江霖顾全大局不能报,师门碍于情面不便报,法律流程缓慢难以及时报,那就由她,以普通人的方式,亲自来讨。
    她不会触碰法律底线,不会动手伤人,不会酿成无法挽回的过错。
    但她会用尽一切办法,撕碎周磊最后的伪装,毁掉他所有的退路,击碎他赖以生存的厨道根基,让他为自己的狭隘、偏执、卑劣、恶毒,付出最惨痛的代价,让他永远无法再立足川菜界,一辈子活在阴暗与愧疚之中。
    这是她的底线,也是她独自定下的结局。
    心中思绪百转千回,不过短短数秒。刘心玥收敛所有杂念,起身下床,温柔地整理好床铺,语气轻柔:“我先去楼下餐厅取早餐,你们父女俩先洗漱,慢慢过来就好。”
    “妈妈快点!”念念趴在江霖怀里,挥着小短手奶声喊道。
    “好。”刘心玥含笑应声,简单洗漱整理仪容,一身简约素雅的休闲长裙,长发温柔挽起,眉眼平和,看起来与往日别无二致,谁也看不出,昨夜她孤身熬至凌晨,手握恶人把柄,心藏万丈锋芒。
    走出卧室,走廊里安静雅致。
    两位老人的客房就在隔壁,房门虚掩,能隐约听见谢明志与李正德低声闲谈的声音。两位老人家一夜休养,情绪平复了不少,不再似前日那般怒火攻心,只是言语之间,依旧免不了感慨厨道人心不古,惋惜周磊一身天赋却心术不正。
    陈敬东与林晓棠早早起身,正在帮长辈整理随身物品,商量着再过两日,等江霖味觉稍有好转,便安排返程,早日回到蓉城,安稳休养;杨川则在走廊尽头的休息区,一遍遍练习刀工手势,哪怕没有案板食材,也丝毫没有懈怠,谨记师门教诲,时刻苦练基本功。
    整个师门氛围,看似平和安稳,一切都在缓缓步入正轨,唯有刘心玥清楚,一场悄无声息的布局,即将悄然开启。
    她缓步走到电梯口,搭乘电梯下楼,抵达酒店一楼早餐厅。取完几份清淡适口的早餐,打包装好,正要转身返程,目光不经意间瞥见了大厅休息区坐着的李建军。
    李正德的儿子,也就是江霖的师伯之子,行事稳重成熟,人脉广阔,在林城本地经营餐饮行业多年,熟悉本地路况与城郊分布,为人温和仗义,前日登门万和楼讨要说法时,全程奔走协调,处事周全。
    更关键的是,李建军名下有一台闲置的城市SUV,平日里不常使用,待人随和,借车向来大方,从不计较。
    一个念头,瞬间在刘心玥心底落下。
    她需要一辆车。
    想要独自前往南郊青峰村深山别院,路途遥远,环山公路蜿蜒曲折,后山小路偏僻难行,没有交通工具寸步难行。酒店打车无法直达深山村落,网约车不会去往偏僻山林,公共交通更是完全覆盖不到那片隐蔽区域。
    唯有借一辆私家车,才能自由往返,不受时间、路线、外人限制,从容勘察地形,悄悄布局,不留下任何多余痕迹。
    李建军,便是最合适的人选。
    念头既定,刘心玥神色坦然,端着早餐缓步走上前,温和开口打招呼:“建军哥,这么早?”
    李建军闻声抬头,看到刘心玥,立刻温和颔首回应:“心玥啊,早。今早睡得怎么样?江霖的身体有没有好一些?味觉有没有半点恢复?”
    连日来,李建军一直格外挂念江霖的状况,毕竟这场无妄之灾,是在他安排的庆功宴上发生的,他心底始终带着几分愧疚。
    “还是老样子,暂时没有好转,医生说还要等一等代谢。”刘心玥淡淡摇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与担忧,随即话锋一转,语气自然随和,“对了建军哥,我想着这两天大家都在林城,难得过来一趟,待会想单独出去一趟,逛逛本地的老街,买一些林城特色的伴手礼。回去之后也好给蓉城的亲戚、街坊邻里带些小特产,也算不虚此行。”
    李建军闻言微微一笑:“应该的,来一趟林城,逛逛老街买点特产也好。需要我陪你一起吗?林城老城区街巷复杂,城郊路段我也熟,我陪你去还能帮你拎东西,免得你一个人不方便。”
    “不用不用。”刘心玥轻轻摆手,神色淡然自然,刻意婉拒,“就是随便逛逛,慢慢走走,买点小东西,很快就回来,不用麻烦你。你还要留在酒店照看伯父和师傅,琐事繁多,我就不打扰你了。”
    拒绝得合情合理,分寸恰到好处,不会引人怀疑。
    李建军没有多想,只当她是想独自散心,连日紧绷压抑,出去走走放松心情也是好事,便随口问道:“那你怎么过去?打车不方便,老街周边不好停车。”
    这一句,恰好落入刘心玥的预料之中。
    她顺势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轻声道:“就是发愁这个,这边路况不熟,打车来回太麻烦,逛东西也不方便携带。不知道……建军哥你这边,有没有闲置的车子能借我临时用一下?我就出去三四个小时,很快就开回来,绝对不会耽误你用车。”
    话音落下,语气谦和,没有半分刻意,只是寻常的求助。
    李建军性格爽朗大方,加之心底对江霖一事心存愧疚,加之两家本就是世交师门,亲如一家,想都没想便爽快答应:“这有什么麻烦的!我车库刚好有一台闲置的白色SUV,平时很少开,车况很好,油耗低,城郊山路也好开。钥匙就在我身上,我现在拿给你,你随便开,想开多久开多久,注意安全就好。”
    “太谢谢你了建军哥,真是麻烦你了。”刘心玥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面上满是感激。
    “都是自家人,客气什么。”李建军摆了摆手,立刻从随身的手包里拿出车钥匙,递到刘心玥手中,细心叮嘱,“车子就在酒店地下车库B区032车位,车况没问题,油都是满的,城郊环山公路弯道多,开车慢一点,注意安全,逛累了就早点回来,有任何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我记住了,一定小心驾驶,很快就回来。”刘心玥接过车钥匙,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钥匙金属纹路,心底的计划,正式拉开序幕。
    一切顺利,毫无破绽。
    没有人追问她要去哪里买特产,没有人怀疑她独自出行的目的,所有人都被“购买伴手礼、出门散心”这个完美的借口蒙蔽,自然而然放下了所有戒备。
    李建军全然不会想到,自己随手借出的一台闲置车辆,会成为刘心玥独自奔赴深山、布局复仇的关键依仗;更不会想到,这个看起来温柔柔弱、只会居家顾家的弟妹,会藏着如此隐忍又决绝的心思。
    拿到车钥匙,刘心玥告别李建军,若无其事地提着早餐返回客房。
    推开房门,念念还赖在江霖怀里,小手抓着江霖的衣角,一刻不肯松开。江霖正耐心地陪着女儿翻看绘本,嗓音温柔,耐心十足,哪怕味觉缺失带来心底压抑,却依旧在孩子面前,藏起所有负面情绪,努力营造安稳快乐的氛围。
    谢明志和李正德也已经来到客厅,两位老人坐在沙发上喝茶闲谈,聊着年少学艺的过往,聊着小河帮川菜的传承前路,气氛平和。
    陈敬东、林晓棠、杨川也都围坐在客厅,各司其事,一派和睦温馨的师门日常。
    刘心玥将早餐摆在餐桌上,轻声开口:“大家先吃早餐吧。我待会打算出去一趟,去林城老街逛逛,买些本地特产伴手礼,回去分给亲友邻里。大概三四个小时就回来,家里这边就辛苦你们照看一下。”
    “单独出去?”林晓棠抬头看向她,随口问道,“要不要我陪你一起?也好有个伴。”
    “不用啦晓棠。”刘心玥笑着摇头,从容自然,“我就随便走走,慢慢逛逛,人多反而不自在。正好趁着难得空闲,独自走走放松一下,很快就回来。建军哥借了我车子,出行也方便,不用担心。”
    谢明志点了点头,没有多想,只当她连日压抑,想出门散心,温和叮嘱:“也好,出去走走散散心,别总闷在酒店里。林城城郊路不好走,开车慢一点,注意安全,早点回来就行。”
    “放心吧师傅。”刘心玥温顺应声。
    江霖抬眼看向妻子,眼底带着几分温柔的叮嘱:“路上小心,不用着急,喜欢什么就慢慢看,不用省钱。要是逛累了,就早点回来,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他全然没有察觉任何异常,在他眼中,刘心玥永远是那个温柔顾家、心思细腻、安稳平和的妻子,从未有过半分凌厉与决绝。
    念念听到妈妈要出门,小嘴一瘪,抱着江霖的脖子撒娇:“妈妈不要走,念念也要去。”
    “念念乖乖跟着爸爸好不好?”刘心玥蹲下身,轻轻揉了揉小姑娘的脸蛋,柔声安抚,“妈妈出去买点小零食、小礼物,回来给念念带好吃的小糕点,乖乖等妈妈回家。”
    听到有小礼物,念念眨了眨大眼睛,纠结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乖乖窝回江霖怀里:“那念念乖乖等妈妈。”
    正是这份念念时时刻刻黏着江霖的模样,完美替刘心玥掩盖了一切破绽。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黏人的孩子、需要休养的江霖、心绪未平的长辈身上,没有人会关注一个出门买特产的寻常妻子。
    完美的时机,完美的借口,完美的掩护。
    吃完早餐,众人各自休憩忙碌。
    江霖全程被念念牢牢缠住,陪画画、读绘本、拼积木、玩小游戏,全身心都放在女儿身上,根本无暇分心多想;两位长辈闭目休养,闲谈往事;陈敬东夫妇收拾行李,规划返程;杨川独自苦练基本功。
    偌大的酒店客房,安稳又平静,暗流却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涌动。
    半小时后,刘心玥简单收拾了随身小包,手机、充电宝、湿巾、少量现金全部备好,神色从容地和众人告别,缓步走出客房,搭乘电梯前往地下车库。
    抵达地下车库,找到李建军所说的白色SUV,解锁上车,坐进驾驶座的那一刻,刘心玥脸上所有的温柔恬淡缓缓褪去,眉眼之间,覆上一层清冷的沉静。
    手机点开昨夜保存好的定位地图,青峰村后山别院的路线清晰完整地展现在屏幕上。她输入导航目的地,避开主干道监控密集路段,选择城郊小众环山路线,启动车辆,缓缓驶出地下车库。
    车子平稳驶出酒店大门,汇入林城市区的车流。
    白日里的林城繁华热闹,街道上车水马龙,商铺林立,市井烟火浓郁。刘心玥平稳驾驶,车速不快,一路顺着导航指引,渐渐远离市中心的繁华地带,朝着南郊方向缓缓行驶。
    越往南郊走,城市的喧嚣便越发淡薄。
    高楼大厦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连片的农田、村落、山林,道路渐渐变窄,柏油马路换成环山水泥路,弯道增多,两侧草木郁郁葱葱,竹林成片,空气里弥漫着山林草木的清新气息,人烟越发稀少。
    一路上,刘心玥的脑海里不断回放着那日庆功宴的画面。
    江霖夹起水煮肉片,骤然僵住的脸色,惨白的面容,强装镇定的隐忍;自己脱口说出他失去味觉那一刻,全场慌乱焦急的场面;师傅气得浑身发抖,师伯急得强行撑着病体,所有人满心担忧,却偏偏抓不到作恶之人;登门万和楼讨要说法,张万和仗着旧怨护短,百般推脱,周磊躲藏潜逃,逍遥法外。
    一幕幕,一寸寸,都刻在她心底。
    周磊凭一己狭隘嫉妒,毁了江霖二十年厨道心血,践踏手艺人的底线与尊严,犯下恶行之后,不敢承担后果,躲进深山别院,闭门不出,逃避追责,心安理得地苟活。
    凭什么?
    凭什么坚守本心、恪守厨规、凭手艺光明正大赢下比赛的人,要承受无妄之灾,要隐忍委屈,要被迫承受身体与心理的双重伤害?
    凭什么心术不正、输不起耍阴招、触犯底线的卑劣之徒,能够躲在深山之中,安然躲避一切惩罚?
    这不公平。
    既然规则无法立刻给出公平,法律无法及时惩戒恶人,师门碍于大局不能强行追责,那她便亲自撕开这层虚伪的遮羞布,让周磊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应有的代价。
    她从来没想过伤人,没想过触碰法律红线,没想过以恶制恶、大打出手。
    但她要毁掉周磊最在乎的一切。
    周磊这辈子,最看重三样东西:
    一是钻研数十年的川菜厨艺,这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二是万和楼大弟子的身份,是他在川南厨界立足的颜面;
    三是这辈子和江霖较量的胜负执念,是他多年的心结。
    那她便一一碾碎。
    导航持续指引,车辆驶入青峰村地界。
    村落老旧古朴,村民寥寥无几,年轻人大多外出务工,只剩下老人与孩童留守,民风淳朴,对外来人员格外敏感。刘心玥放缓车速,尽量低调行驶,避免引起村民过多注意。
    穿过村落主干道,沿着后山唯一一条狭窄的石板小路继续向前,四周彻底被茂密的竹林与山林包裹,偏僻幽静,与世隔绝,几乎看不到行人,连监控摄像头都完全覆盖不到,是绝佳的躲藏之地。
    行驶二十分钟后,导航提示目的地已到达。
    一座孤立于半山之间的老式农家别院,静静坐落在竹林深处。
    院墙不高,青砖堆砌,木门老旧,院落四周被茂密的竹子、古树环绕,遮挡严密,从外部很难看清院内景象,隐蔽性极强,与世隔绝,难怪周磊会选择这里作为藏身之地。
    刘心玥将车子停靠在山下隐蔽的树荫角落,熄火落锁,徒步沿着山间小路缓缓靠近,刻意压低脚步,隐藏身形,躲在竹林阴影之中,远远眺望观察。
    此刻正是正午时分,日头高悬。
    别院的大门紧紧反锁,院墙之内一片安静,没有半点声响,看起来空空荡荡,毫无生气。但凭借昨夜查到的村民线索,刘心玥清楚地知道,周磊就藏在这里。
    她静静伫立在竹林后方,耐心等待。
    约莫十几分钟后,院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道熟悉的身影缓缓出现在院墙内侧的小院里。
    正是周磊。
    短短数日不见,他整个人憔悴了不止一点。
    往日里在赛场之上张扬倨傲、意气风发的模样荡然无存,头发杂乱油腻,胡茬冒了满脸,面色蜡黄暗沉,眼底布满红血丝,神色颓废又阴郁,周身笼罩着一股偏执又扭曲的戾气。
    昔日一身整洁厨师服、光鲜体面的川菜师傅,如今沦为躲在深山荒院、不敢见人、逃避追责的逃匿之人,狼狈不堪,落魄至极。
    他漫无目的地在院子里踱步,时不时抬头望向院外的山林小路,眼神警惕又惶恐,仿佛时时刻刻都在害怕被人找到、被警方抓捕、被仇家找上门。闲暇之余,他会蹲在墙角,一遍遍翻看当日传承宴的视频,盯着江霖拿下金勺奖、全场喝彩的画面,眼神里翻涌着无尽的嫉妒、怨恨与不甘。
    看着这一幕,刘心玥的心底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片彻骨的冰冷。
    这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
    她拿出手机,调至静音模式,远远拉开距离,避开正面视线,悄悄拍下别院全景、院落环境、周磊独处的画面、他颓废落魄的模样,每一张照片,每一段短视频,都清晰留存,成为日后最关键的证据。
    她耐心勘察整片区域的地形:
    别院只有一处正门,无后门,围墙低矮,四周竹林环绕,逃生路线单一;
    每日正午、傍晚是周磊唯一的活动时间,白天全程锁门闭窗,杜绝一切外界接触;
    傍晚五点左右,他会独自一人下山,前往村口小型小卖部采购简易食材与生活用品,行动路线固定;
    别院房东是本村农户,常年在外务工,房屋长期闲置,低价出租,从不核实租客身份,给了周磊可乘之机。
    一点一滴,全部默默记在心底,清晰梳理。
    她清楚地摸清了周磊的作息规律、出行路线、活动范围、藏身漏洞,将整片深山别院的布局摸得一清二楚。
    整整两个小时,她隐于竹林深处,冷静观察,耐心记录,不靠近,不露面,不冲动,全程保持绝对的理智与克制。
    她很清楚,复仇从来不是一时的冲动,而是步步为营的布局。
    一击致命,方能永绝后患。
    勘察完毕,确认所有信息全部收集齐全,刘心玥没有多做停留,悄无声息地顺着原路下山,全程避开村民,低调返程。
    下山途中,她特意绕路去往林城老牌特产老街,挑选了满满一车本地特色糕点、手工特产、山野干货,满满一大袋,当作此次独自外出的真实幌子,完美掩盖深山之行的所有痕迹。
    下午三点,阳光正好。
    刘心玥驾驶车辆,平稳返回酒店地下车库,停好车,锁好钥匙,提着满满当当的特产礼盒,从容不迫地回到客房。
    推开房门,屋内依旧是一派安稳祥和的景象。
    念念趴在江霖的腿上,睡得正香,小眉头舒展,睡得安稳;江霖靠在沙发上,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神色平静,手里翻看着一本川菜古籍,安静休养;谢明志与李正德喝着茶,低声闲谈;陈敬东和林晓棠正在整理返程清单;杨川坐在一旁,静心研读厨道典籍。
    没有人察觉到她消失的这三个小时里,去过哪里,做过什么,谋划过什么。
    “我回来啦。”刘心玥扬起温和的笑容,将特产放在茶几上,语气轻快自然,“老街人还挺多的,挑了些本地的桂花糕、山野菌菇、手工糕点,回去分给大家尝尝。”
    “辛苦你了,跑了这么远。”林晓棠立刻起身,上前帮忙整理特产。
    江霖抬眼看向她,目光温柔:“累不累?外面天气热,辛苦了。”
    “不累,逛逛反而放松多了。”刘心玥笑着摇头,走到江霖身边,低头看了看熟睡的念念,伸手轻轻抚平孩子额前的碎发,动作温柔似水。
    温柔的皮囊之下,是早已谋划周全的冷冽棋局。
    周磊的藏身之地、作息漏洞、落魄现状、逃避恶行的证据,全部掌握在手;
    后续的布局思路,已然清晰完整:
    她不会立刻揭发,不会仓促举报,而是静静等待时机,等到最合适的节点,一举爆发。
    她会先收集周磊过往后厨劣迹、滥用添加剂、品行败坏、欺压后辈的过往黑料;
    会悄悄联系青峰村房东,告知租客恶意躲藏、蓄意伤人的实情,断其落脚之处;
    会整理所有影像证据,留存备份,掌握绝对主动权;
    会在最合适的时机,将一切公之于众,让整个川渝厨界,看清这位南派弟子的卑劣嘴脸;
    让张万和彻底看清,自己护短一生的徒弟,究竟是何等心术不正之辈;
    让周磊一辈子背负恶行污点,永远被厨界唾弃,再也无法触碰灶台,彻底失去自己最在乎的一切。
    不动声色,层层布局,温水煮茶一般,一点点收网,一点点击溃,不疾不徐,却招招致命。
    夕阳缓缓西沉,落日余晖透过落地窗洒进房间,温暖又平静。
    一家人围坐一室,岁月静好,烟火安稳。
    唯有刘心玥自己清楚,平静的表象之下,一张针对恶人的大网,已然缓缓铺开。
    这场始于厨技之争、终于阴暗暗算的恩怨,不会就此落幕。
    她会静静等待,耐心蛰伏,用自己的方式,为江霖讨回所有公道,守住自己的小家,让作恶之人,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夜色将至,暗流深藏。
    无人知晓,温柔娴静的她,早已手握锋芒,独布迷局,只待风起,便会一击必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