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宗后山有片桃林,温灵婳没事就去坐坐。
这天她靠在最大那棵桃树上啃桃子,头顶忽然掉下来一串东西。
用细绳子系着,从树枝上垂下来的。
一串冰糖葫芦,红艳艳的山楂裹着糖衣,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她抬头看。
楚昭然坐在头顶的树杈上,一条腿晃着,手里还拿着另一串,正往自己嘴里塞。
“尝尝,山下镇子上买的,刚出锅。”
他说,腮帮子鼓鼓的,说话含糊。
温灵婳看了他一眼,咬了一颗。
酸甜的,糖衣脆,山楂软。
“还行。”
楚昭然笑了,从树上跳下来,拍拍手,又从袖子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果脯蜜饯。
“这家铺子的老板娘说这是招牌,我都买了。”
温灵婳又吃了一块蜜饯,嚼了两下,弯了弯嘴角。
“你天天往合欢宗跑,魔域没事干?”
“没事。”
楚昭然蹲下来,把布包摊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就算有事也没哄你开心重要。”
温灵婳被逗笑了,嘴角往上翘,眼睛眯了眯。
楚昭然看着她笑,自己也跟着笑,笑得眼睛亮亮的,像只被摸了肚子的狐狸。
远处,谢景尘站在桃林边上,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灵粥。
他没走进去,就站在入口,看着温灵婳对着楚昭然笑。
她笑了,是真的被逗笑了。
而他呢?
他只会端粥,只会说“喝点热的”,只会跟在她身后,像个闷葫芦。
谢景尘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粥,碗边还冒着热气。
他把粥放在旁边的石头上,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楚昭然又递了个什么东西过去,温灵婳接过去,又笑了一下。
谢景尘攥紧了拳头。
转身,走得很快,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他恨自己。
恨自己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买糖葫芦,不会逗她笑。
他什么都不会。
夜里起了风,但不冷,软绵绵的,带着桂花的甜味。
温灵婳睡不着,披了件外袍坐在院子里的凉亭下,仰头看星星。
秘境的夜空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合欢宗的夜空倒是清亮,星星一颗一颗嵌在天上,跟撒了一把碎银子似的。
她看了一会儿,余光扫到旁边多了个人。
谢景尘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凉亭柱子边上,双手垂在身侧,腰背挺得笔直,像个站岗的。
他没说话,也没看她,就站在那儿,目光也看着天。
温灵婳没理他。
两个人就这么站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谁都没开口。
风把桂花的味道送过来,甜丝丝的。
谢景尘忽然动了。
他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走到温灵婳身后。
温灵婳还没来得及转头,一只手已经搭上了她的腰。
不重,掌心温热,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指节的形状。
“你——”
话没说完,身体已经离地了。
谢景尘揽着她,脚尖一点,两人轻飘飘地飞了起来。
夜风扑在脸上,衣袍翻飞,发出猎猎的声响。
温灵婳下意识抓住了他的衣襟,瞪大眼睛看着他。
谢景尘没看她。
他绷着脸,下颌线收紧,嘴唇抿成一条线,看起来严肃极了。
两人落在凉亭的屋顶上。
瓦片微微倾斜,站上去需要稳住重心。
谢景尘的手还揽在她腰上,稳住了她的身子,然后才松开。
松开的时候,手指在她腰侧停留了那么一瞬,才收回去。
“这里视线才好。”
他说,声音不大,被夜风吹散了一半,但语气是认真的,不是找借口。
温灵婳站在屋顶上,看了看头顶的星星。
确实比下面看得清楚,没有亭子的檐角挡着,整片天幕铺展在眼前,星星密密麻麻的,比刚才亮了许多。
她又看了看谢景尘。
他站在她旁边,隔了半步的距离,双手背在身后,仰头看着天,表情淡然,耳朵尖却是红的。
风把他没束好的碎发吹起来,扫过眉骨。
温灵婳收回目光,看着天,没说话,也没下去。
谢景尘的手指在背后悄悄攥了一下,又松开。
她没走。
屋顶的瓦片硬邦邦的,但风很舒服。
温灵婳看了会儿星星,眼皮开始发沉。
她撑着下巴硬扛了一会儿,扛不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第三次栽下去的时候,一只手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脸。
谢景尘的手掌很大,指节修长,掌心微微发烫。
温灵婳的半张脸埋在他掌心里,呼吸均匀,睫毛偶尔动一下,睡得很沉。
他已经很久没离她这么近过了。
近到能看清她眼角那颗小小的痣,近到能闻到发丝间淡淡的桂花油味道,近到能感觉到她呼出的气扑在他虎口上,一潮一潮的,像潮水。
风大了一点,吹起她几根碎发,扫过他的手背,痒痒的。
谢景尘没动。
他就那么托着她的脸,手臂稳稳地悬在半空,像是怕惊动什么珍贵的东西。
四周很安静,远处山门的方向偶尔传来一声铃响,是夜巡弟子换班的信号。
低头,唇几乎贴上她的发顶。
声音很轻,轻到被风一吹就散了:“对不起。”
他在这几百个日夜里欠了她的太多,或许远远不止这一句道歉。
可现在他能说出口的,也只有这三个字而已。
温灵婳没醒,呼吸依旧平稳,眉心微微舒展着,不知道梦里见了什么。
谢景尘托着她的脸,另一只手绕过去,小心地将她揽进怀里。
动作很慢,像在拆一道精细的阵法,每一个动作都怕出错。
他先让她靠在自己胸口,然后一手揽背,一手穿过膝弯,轻轻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温灵婳在梦里哼了一声,往他怀里缩了缩,脸埋进他衣领里。
谢景尘的身形顿了一下。
心跳快了,但他很快就稳住了,从屋顶上下来,穿过院子,推开门。
她的房间他来过无数次,每一件家具的位置他都记得,闭着眼也不会碰倒东西。
他将温灵婳轻轻放在床上。
她的后脑勺触到枕头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谢景尘便又托着她的头多留了几秒,等她的眉心舒展开来,才慢慢把手抽出来,然后将被子拉上来,从肩膀一直盖到胸口,被角掖好,下巴也盖进去了,只露出一张脸。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了她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