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你以前是单板滑雪大跳台的职业选手,甚至参加过几年前的奥运会预选赛,后来因伤退役了,对吧?可是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事实证明那天你跳中跳台还能跳得那么好,戴铎也说你还能跳――”
就在此时,单崇冲她笑了笑。
猛地,卫枝的声音便瞬间消失。
男人意味不明的微笑中,不知道怎么的,她一下子就失去了继续问下去的勇气,尽管她真的有很多问题想问――
如果你真的像戴铎说的那样,还拥有继续参加单板滑雪大跳台比赛的能力,你为什么就这样放弃了?
……
家门口举办的冬奥会,几十年来,就这一次,所有的人都在摩拳擦掌,你为什么就这样放弃了?
……
连国家都在呼吁冰雪运动,眼看着滑雪越来越热门受到越来越大的关注,你为什么就这样放弃了?
――你为什么就这样放弃了?
没有哪怕一秒的动摇吗?
不会觉得不甘心吗?
如果并不是因为不能跳才退出,时至今日,真的对大跳台没有一点念想留恋吗?
问不出口。
都不用想,自己都知道问出口了,就是多管闲事,惹人嫌。
所以干脆沉默。
压住电梯门的手松了松,最终还是垂落下来,在电梯门缓缓关上、彻底合拢前,她抢着用蚊子哼哼似的声音,同他道了声晚安。
……
接下来的三天风平浪静,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除了从姜南风那得知戴铎人已经到了阿勒泰的将军山滑雪场并开始训练准备比赛之外,没有人再提关于阿勒泰哪怕一个字。
这三天时间里,卫枝已经成功进阶成为了一个合格的换刃选手,并且在单崇开始拒绝手套、带着他的绷带手招摇过市的时候,她终于开始练起了姜南风人一到新疆就开始练习的走刃回山。
陆新和她一起。
自从那天两人表面上和好后,每天只要单崇有课进公园,他都能准时准点地出现在卫枝身边,不知道的还以为单崇花了钱聘请他盯梢。
比如今天,走刃回山得在高级道练,卫枝就在高级道扑腾,在她不远处,陆新占着雪道边练点儿简单的平花动作――
不得不说他其实天赋挺好的,这么些天,他的Drviesp从刚开始在中级道270°都转不到就摔,现在已经可以在高级道稍缓路段转出个540°,三次能成功两次。
怪不得万通堂也愿意接纳他,大概也是看他是个平花好苗子,想着先吸纳进俱乐部放着。
卫枝颤颤悠悠走了个前刃回山,停下,回头看滑行轨道,歪歪扭扭,一段挫雪的一段又有刃,愁得头秃。
当场坐下,唉声叹气。
陆新正巧下来,看了她的轨道一眼,又扫了眼她的板:“板太宽了,立刃就是费劲点……你板是雪具店租的?”
“嗯,”她说,“师父给拿的。”
“他不知道你脚多大?”陆新有点儿惊讶,“你看你固定器立板刃差好远,这板你用太宽了。”
滑雪板长短、宽窄不同。
理论上说,板宽和长,稳定性会更好。
但固定器边缘,无论是超出板刃或者是小于板刃太多,多多少少都会对立刃滑行造成影响――
固定器超出板刃,会限制立刃极限角度;
固定器过于窄于板刃,则固定器给雪板的控制力度回馈没有那么迅速,立刃变得比正常情况费劲些……
卫枝耸耸肩,估计是单崇看她天天滚来滚去摔的费劲,所以选板时优先替她选择稳定性好的。
而且她都懒得问他这会儿学立刃啦要不要换个板,用脚指头猜都能猜到,男人必然是一番沉默后用理所当然的语气问她,基础滑行而已,滑的好了动作技巧掌握了滑的熟练了什么板不能滑?
陆新挨着她坐下:“你应该问问你师父是不是该换块新雪板了……买或者重租――你师父人呢?”
买块雪板?
好像也行。
老用租的不方便也不好看。
“上课。”卫枝正琢磨买雪板的事,有些心不在焉地说,“早上有个人临时找到他,好像是过几天要去阿勒泰参加大跳台比赛的,来这边临时抱个佛脚――”
“抱谁?”陆新下意识地问。
卫枝思绪一下子就断了,抬头,茫然地望着他。
几秒消化了他这反问的意思。
“你不认识我师父也好待会百度下‘单崇’两个字,”卫枝收了茫然的表情,有些冷漠地撇开头淡淡道,“你不知道他以前是国家队的?那些人六千块一个小时天价找他不是有钱烧的慌,你们万通堂的人见了他像是耗子见了猫似的也不是因为他长得很吓人。”
说话的语气和平日软趴趴的不一样,一下子冷了下来。
说实话,陆新的下意识反问已经让她不太高兴了。
而大概是她话语后面的语气已经显得有点僵硬,踩着雪板的年轻人愣了愣,看着小姑娘紧绷的脸,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当然看过你师父的视频,确实厉害――但是你说找他的人是来找他帮忙练大跳台的?”
“怎么了?”
“不知道你发现了没,他的短视频平台首页一个大跳台的相关视频都没有。”陆新犹豫了下,“我就随便琢磨了下,意思就是……他现在还能跳台吗?”
他话语刚落,旁边小姑娘直接手一撑地,站起来了。
“能。”
瞥了他一眼,她冰冷地说,“前两天,他刚在我面前完成的FS 1980°,就你们都看到的那个视频,是我没拍好。”
她扔下这句话,直接挫雪换刃往下跟他拉开了好几米的距离――浑身上下散发着“懒得理你”的气息。
她滑下去,到了雪具大厅门口弯腰摘板,直接抱着板子就走了。
那边追着她下来的陆新急忙摘了自己的板直起腰,只来得及看见小姑娘一个急匆匆的背影……
他往她那边追了两步,追进雪具大厅,远远又看见她进了餐厅,跑到餐厅角落,拉开了其中某张桌子的椅子――
桌边原本就坐了两个人。
小姑娘挨着其中一个坐下来,放了板,仰着头跟他说话。
也不知道说了什么,男人放下餐具,顺手拉着她的板的固定器把她的板拽到自己这边看了几眼,然后抬头对她说了些什么,把板子放了回去。
可能是针对板子展开的讨论如卫枝意料之中的不了了之,她翻了个白眼,伸手拿起了菜单。
至此,陆新收回了目光,放弃了凑过去邀请她一块儿午餐的打算。
……
卫枝躲着陆新,又成功餐厅抓到了单崇和背刺,果断凑过去和他们挤挤。
这会儿,小姑娘低着头一边往嘴里塞饭,一边在看单崇之前传给她的基础走刃教学视频。
男人已经吃的差不多了,便斜靠在椅子上,看着小徒弟吃饭不忘记刻苦努力,顺便问:“上午不是和你的小朋友一块儿滑?他人呢?”
提起陆新,卫枝就想蹙眉――她也真的这么做了,划拉手机的动作一顿,蔫蔫道:“别提他,吃饭呢。”
男人闻言,唇角翘了翘:“怎么,败胃口啊?”
卫枝抬头,认认真真地看了眼似笑非笑的师父英俊面容一眼,慎重点点头:“还是您下饭。”
单崇:“……”
都不知道她到底是不是在骂人。
坐在两人对面,背刺一边听师父和他的新晋爱徒瞎扯谈,一边也是无所事事地瞎划拉着手机,一边叹息:“圣诞节快到了。”
卫枝闻言,停止塞饭,切出视频看了眼桌面日历,果然已经十二月二十日……掐指一算她来新疆已经有许多天,并且一点也不想回去。
“圣诞节怎么过啊?”她随口问。
“单身狗,汪汪叫着过。”背刺随口说着,转头看向旁边毫无反应的男人,“友情提示下,圣诞节块到了这件事是十秒前nitro的人提醒我的。”
听到赞助商爸爸的名字,从刚才开始就沉默如尸体的男人终于舍得掀了掀眼皮子。
背刺看他这个鬼样子,就操碎了心:“虽然小师妹卡前刃的视频如今已经点赞二十几万,但是我还是不得不说,拿了人家的板,你总不能就给人家个加起来不超过一秒、是人是鬼都看不清楚的黑影子作为带货回馈吧?”
单崇打开了手机,开始回播那条视频。
卫枝捂着耳朵,尴尬的想钻桌底下去:“啊啊啊!要看你把声音关掉!”
男人懒洋洋地关了声音,认真地看了一遍:“这视频不有趣吗?”
背刺面无表情:“有趣哦,我说那个糊的只剩下黑影子轮廓的板是尼玛burton 的新款cto也行。”
单崇纠正:“那不能,新款cto是黄色的。”
背刺:“……”
大师兄忍无可忍,在桌子底下踢了小师妹一脚:“你说说他!怎么回事啊,是不是跟你学的,以前不上进就算了,好歹赚钱还算努力――现在是又穷又不上进连赚钱都不努力了!”
卫枝“啪”地一下,把吸管塞进酸奶瓶,鼓着腮帮子一边猛喝酸奶一边含糊地说:“你放屁哦,我很上进,都开始练习走刃了。”
背刺瞪着她,对于自己拥有一个骄傲宣布自己开始准备学习走刃的师妹这件事无语凝噎。
单崇在旁边轻笑一声,拿起手机,给赞助商发了“今晚发”三个字,然后抬头,视线从手机上方看向坐在对面的人说:“下午你来啊?”
意思是让他来帮忙录视频。
对此背刺没多大反应,“昂”了声,毕竟这么些年,他当单崇的御用摄影师也当惯了,男人的短视频首页那些个视频,十个有八个是他拍的……
各种角度都有。
呲杆子那些个地面道具也就算了,有时候飞个跳台,摄影师也要跟着上台子飞下去才能有最好看的角度……
那这事儿平常普通人还真做不来。
普通人硬上的下场一般就是卫枝同款,比如单崇那些视频的剩下百分之二十各路人马拍的,若放完整视频出来,一般都是以单崇稳稳落地、摄影师自己摔个狗啃屎作为结尾。
“下午拍什么?全地形走一遍?”背刺问,“杆子桶子box?”
“嗯?”单崇说,“品牌方之前说,想要跳台的。”
“行,牛批!这年头也就品牌商爸爸还记得你老本行到底是干嘛的了……那就小跳台和中跳台走一个?”背刺继续追问,“U型槽要不要?”
单崇没说话了,他一只手支着下巴,无意识地拉扯着短视频平台关注列表刷新,一边心不在焉地考虑下午那个正儿八经的视频该怎么拍,到底上个小跳台拉倒了还是顺便再上个中跳台――
就在这时,手一滑,刷新出一个发表于一个多小时前的动态,发动态的人是戴铎,动态视频外面的大标题配字:给废物看。
男人犹豫了一秒,都懒得猜这是在骂谁,大大方方地点开看了眼。
视频背景明显是阿勒泰那边的雪场训练台,高高的八米大跳台,人站在上面就那么一点儿,身穿白色雪服的年轻人从出发点直板出发,起跳――
镜头拉进,只见他前手抓住前刃两脚固定器中间,团身,雪板在空中开始旋转,整整六圈。
镜头拉远,身着白色雪服的年轻人六圈结束乘着雪板稳稳落地,滑行一段距离后,停下来。
视频录制的人发出一阵欢呼,喊了声“戴神牛逼”。
视频至此播放完毕,最下方出现配字:FS quad rk 2160° :)
视频发出来一个多小时,点赞已经三万多,r /> 我国单板滑雪大跳台第一人(拇指)!
你和单崇谁厉害?
卧槽同样是滑雪我们为什么不一样!
戴神真滴牛逼,yyds!!!!
戴神骂谁呢哈哈哈哈哈哈!
可以啊这个2160°稳得很,冲鸭,戴神明年看你的了!
铎崽在阿勒泰准备资格赛啊,哈哈哈哈我也在阿勒泰!想去看你比赛!
啊这确实是阿勒泰哦,准备参加过几天的世界杯么,要拿名次啊!
2022,加油!
明年拿一块牌子回来啊!单板大跳台的,就指望你了!
诸如此类评论,祝福的,期许的,夸奖他厉害的……其实挺千篇一律的。
单崇却翻着看了好一会儿。
最后自顾自地笑了笑,漆黑瞳眸之中甚至没有什么情绪的波澜,他放下手机,抬头对背刺淡道:“下午还是跳中跳台好了。”
他说话的时候,没注意坐在他旁边的小姑娘从始至终都转头望着他,这会儿她目光闪烁了下,有点儿好奇他到底看到了什么还能有这种奇奇怪怪、意味不明的笑――
于是狗胆包天,在男人跟背刺说话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之前,爪子伸过来,把他原本面朝下的手机飞快翻了过来。
只见手机屏幕上,循环播放的视频正好放到身穿白色雪服的年轻男人踩着雪板起跳,飞出大跳台,一个外转2160°雪板像是直升飞机的螺旋桨……
搅乱一池彩虹屁。
卫枝伸手戳开评论区的同时,此时男人反应过来,把小姑娘凑过来的脑袋推开,拿起手机,道:“看什么看?”
说着直接退出了短视频平台。
卫枝翻了个白眼,嘟囔了声“谁还没个手机了”,拿起自己的手机找到姜南风,直接在她的关注列表最前方找到了叫Dai.DD这个一看就知道是谁的用户――
点进去,选择最新更新的短视频,说实话,她最开始想要看的是评论都说什么了让单崇看得这么认真,但是意外的,她还没来得及点评论区,却直接看到了他视频外的文案配字。
【给废物看。】
卫枝:“……”
毫不夸张,有那么一瞬间,卫枝浑身的血液直接倒流,从脚板底冲上天灵盖,那血液奔涌得,她不得不伸手扶住桌子才没被气昏过去――
她都不用问“废物”说的是谁,毕竟三天前,对着单崇,这字眼戴铎用的可太溜了!
指着手机,小姑娘星眸微铮,半晌才咬着后槽牙找回自己的声音,难以置信地问身边的男人:“你看见他的配字标题了吗?”
单崇垂了垂眼:“嗯。”
“?”
嗯?
嗯什么嗯?
卫枝简直觉得这是在上演人间困惑行为大赏:“是你的理解能力有问题还是我误会了什么,那天你不吭声被一莫名其妙的人什么过去的教练过去的队友骂的狗血喷头就算了,今天你看着他的配字,你还――”
她真的说不完这一句话。
她从刚才就一直在看他。
所以此时此刻,她清清楚楚意识到方才男人在明知道戴铎在骂他的情况下,翻着吹戴铎彩虹屁的评论区翻看了很久――
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反正她喜欢他。
所以一想到这种场景,她就是受不了,她喜欢的人闪闪发亮,他应该高高在上,接受所有人的膜拜与礼赞――
不容许任何人诋毁,蔑视。
戴铎是个脑子不清楚的也就罢了,连陆新这样没滑多久的,都能莫名其妙地问一句,你师父不上跳台了是有什么阴影了还是怎么的?
谁给他们的狗胆呢?
这什么天大的委屈?
卫枝的眼圈酸涩,抬手用力揉一揉,火辣辣地泛开来变红,嗓子眼堵得慌,就好像随时都会窒息。
她自己也挺惊讶的,原来喜欢一个人会变成这样――
当对方受到了伤害的时候,那种伤害会力量加倍地痛感传递到她的身上。
此时此刻,无论他需要与否,她好像,都能为他拔剑面对全世界。
“就一个外转2160°,戴铎到底在厉害些什么?你不是也可以1980°吗!你那天还是中跳台!要是上更高的台子还不得多转两圈――”
单崇:“吵死了。”
卫枝根本不听,眼角酸涩得不得不微微眯起眼,她努力睁大眼瞪着手机上、视频里穿白色雪服的嘴碎子:“他得意什么!”
单崇掀了掀眼皮子:“你哪只眼看见他得意了?”
卫枝愣了下,“唰”得转头瞪着男人,眼泪一下子就模糊了视线,让这个瞪视变得没那么有杀伤力:“是我耳朵出毛病了吗,你是在为了戴铎要和我吵架吗!他难道不是在骂你!”
她嗓音带着浓重的鼻腔音。
然而后者根本懒得理她,把手机“咔嚓”锁了塞进口袋里,刚想站起来,被身边的人一把捉住衣袖,他低下头,对视上她,扬眉。
意思是,怎么了?
卫枝忍了又忍。
她真的有在拼命试图控制自己的情绪,可是此时此刻,在男人平静的询问目光下,她觉得如果再沉默,今天她一定会憋屈地死在这里。
所以,沉默了几秒后,她响亮地抽了抽鼻子,终于问出了困惑了她整整三天的问题:“所以你到底为什么不愿意再上大跳台?”
问题落地。
单崇没说话,连原本一脸放松在旁边看戏似的背刺脸上的表情都凝固了下,他坐起来了些。
在餐桌过泪眼朦胧望着男人。
捏着他衣袖的指尖因为过于用力而泛着青白。
片刻对峙,男人表情依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稍微用力把自己的衣袖从她手中抽走,淡道:“没什么愿意不愿意的,你想看我上大跳台?”
她期期艾艾:“也不是完全想……”
豆子大的眼泪根本不受控制,噼里啪啦往下掉。
“那就上呗。”男人用轻飘飘的语气道,“多大点事,也值得你掉眼泪?是不是哭包?”
单板大跳台(戴神 两处相思同淋雪也...)
一般雪友来新疆这边, 都是讲究个回归大自然,随便找个山头往下滑就是野雪圣地――
于是这边雪场的公园基本没几个人,象征性的放几个道具在那, 孤零零的,不像崇礼,那几个道具被呲得溜光水滑, 最高接触面能当镜子照。
要找到大跳台, 得去另外的地方,冬天雪季末专门给职业队训练基地,这会儿雪季初, 人少的可怜。
在吊箱里, 卫枝靠在门边低头往下望,可以看见雪场公园里空无一人……倒是很合适录视频。
她认认真真地低头看脚下的风景, 在她身后, 男人坐在椅子上,缠着绷带的手自然地搭在腿上, 身体放松地后靠, 抬了抬眼睛,扫了眼扒在门上的小姑娘――
从上吊箱, 她就像是对外面着了迷似的, 眼珠子一直放在外面,脖子都不敢往吊箱内侧拧一下。
……大概是刚才在餐厅那一波哭闹已经用掉了她今日勇气所有份额――
也可能明天的也用掉了。
也可能这周的都用掉了。
这会儿她眼圈还是红通通的, 因为真的哭过还用手揉了所以有些红肿, 看着像是烂熟的桃子, 并不是那么好看。
……活该。
男人掀了掀唇角:“你不如打开窗户直接跳下去。”
他发出声音的那一秒, 就肉眼可见卫枝整个人僵硬了下,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讽刺, 他懒洋洋的长腿一搭,翘起腿:“坐回来。”
卫枝的手纠结地扣了扣门把手上的锈,然后跟守财奴离开他的金砖似的,恋恋不舍地退后两步,挨着低头玩儿手机的背刺坐下。
背刺坐在单崇正对面。
卫枝坐在单崇斜对面,低着头,仿佛对自己雪鞋上的一处脏污突然产生了非常浓厚的兴趣。
“说说看,”单崇觉得闲着也是闲着,不如逗徒弟玩打发时间,于是问,“哪来的灵感突然想看我给你跳个大跳台?”
他问的那么直接,卫枝头皮发麻。
小学时候升私立初中的面试都没这会儿这么紧张,她捏了捏自己雪裤裤腿上的口袋拉链,纠结了半天才闷闷地说:“因为觉得你会跳,而且比戴铎也没差哪去――”
“正常人这时候的句式应该是‘而且比戴铎跳的好‘。”
“……”
“继续啊。”
您都这么说了我还继续个屁,积极性都被打击掉了啊。
卫枝低了低头,用十分含糊的声音说:“我看见你在看戴铎那条视频的评论了,还看了挺久,那些夸他夸的天花乱坠的……”
她说到这,也有点儿想承认自己的逻辑十分诡异,但是还是忍不住说:“我也想看那些人夸你。”
背刺:“全世界最好的单崇gie gie?”
卫枝面无表情地望向他,后者耸耸肩,一脸高兴,也不知道在高兴个什么劲儿。
“跳的好不一定就有人夸,”单崇说,“你好像有点低估了这年头网友的想象力和攻击力……说不定那些骂戴铎的只是被他删掉了。”
卫枝莫名其妙地看他,心想跳的好谁会骂,吃饱了撑着吗:“而且我还看见,底下还有人问戴铎,‘你和单崇谁厉害’。”
“所以你想看看到底谁厉害?”单崇坐起来了些,漆黑的瞳眸盯着她,“如果看完发现戴铎比较厉害呢?”
卫枝瞬间窒息,背挺得跟钢板似的,恨不得要蹦断了……旁边的背刺属实看不下去,忍不住同情地说了句:“保持呼吸,他逗你的。”
耳边立刻响起了深呼吸的声音,这会儿的背刺反而像个老父亲:“别吓唬她了。”
单崇面无表情地扫了背刺一眼,几秒后,原本周身那股阴沉沉的压力释放了,他靠回座位上。
他问完了,卫枝疯狂试探性偷瞄他。
“想问什么就问。”
“还是那个问题。”
“那个是哪个?问我为什么不愿意再上大跳台?短视频网站里的视频什么都有为什么唯独没有大跳台?”
她重重点点头,小鸡啄米似的。
单崇轻笑了声:“我也还是那个答案,没有什么愿意不愿意的,腰不好,就不跳了。”
……这个答案是万万没想到的。
卫枝真的信了,缓缓睁大眼,视线从男人脸上一路下滑到他的胸口,再往下到他的腰,停顿了起码十几秒,她犹豫了下,再颤颤悠悠地往下挪了那么个十五厘米左右――
单崇换了个坐姿:“往哪看?”
卫枝默默地收回目光:“男人不要随便说自己的腰不好。”
“是不好,你之前不是看到了吗?”单崇说,“货真价实放了钢钉的,现在哪怕一把火烧了骨灰都得比你们重二两。”
在他的提醒下,卫枝没怎么费力就想到了他背脊上的那道狰狞的疤(毕竟天天在画同款),很是历历在目,她动了动唇:“那……还疼吗?”
男人愣了下。
原本含在唇边的懒散收敛了些,他认真而缓慢地瞥了她一眼,说:“不疼了。”
空气中浮动的气氛变得有点怪怪的。
卫枝抬起手,不太自在地用食指挠了挠脸,冰凉的指尖压在滚烫的面颊上缓解了她的尴尬……眨巴下眼,满脑子都是他方才投过来意味深长的那一眼。
……他不会发现了吧?
发现她对他图谋不轨这件事。
干。
她就不该多嘴,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内心十分抓狂,就在这时,旁边一直低头玩手机的人救人于水火,提出了一个很有创造性的问题挽救了眼下的微妙气氛――
背刺:“崇神,你那疤不是在腰上?……小师妹什么时候看过你的腰?你什么时候在她面前脱过衣服?”
卫枝:“……”
卫枝:“…………”
在卫枝的脚指头都快在地上抠出三室一厅时,单崇平静道:“崇礼那几天都是零上,我一个大男人在储物柜那边脱个速干衣有什么问题?”
背刺的视线在两人中间来来回回,过了很久“哦”了声:“男人也还是要保护好自己才行,我只是怕gie gie被占了便宜。
单崇冷笑一声。
……
到了这个训练基地的跳台上面,出发点高的卫枝都有点儿恐高,扶着栏杆探了个脑袋往外看了眼,横着吹过来的风差点把她的头都吹飞。
下一秒就被一把拎了回来。
男人已经穿戴好了所有的护具,正慢吞吞套他最后那件雪服外套,这一举动确实又很有老年退役惜命选手的味道……最后系了系头盔拉下雪镜,他出发了,算作热身先直飞了那么两把。
然后第三把的时候随便转了个外转的720°,落地时候没怎么落好,做了个贴地板尾平衡――
还以为他要摔了,卫枝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好在最后一面他站了起来。
第四次回到跳台上,男人跟背刺商量了下怎么拍,大概就是他提前几秒出发,背刺紧跟着,然后等他跳的时候,背刺跟着一块儿跳――
在半空中给他拉镜头,跳起来的瞬间给板底1S镜头,再拉远拍清楚转体次数,最后在给板底2S镜头。
听到背刺也要跟着一块儿飞台,卫枝惊呆了,那天她就是放着直板跟着在台子; “相机调好。”“知道了,我你还不放心吗?”
“上次被卫枝整出阴影了。”
“那她确实有点离谱。”
……
这两人凑一起肆无忌惮地讲第三在场人的坏话。
“那天被整出阴影的人难道不是我吗?”
第三在场人开麦,可惜没人理她。
准备开始今日带货营业的两人商量好,背刺固定好相机,拉下雪镜,说了声“走”,紧接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的离开出发台,卫枝没怎么在意后面那个跟拍的,注意力全部放在前面那抹黑色的身影上――
八米大跳台真的很宽也很高,男人放直板到一半的时候,他的身影已经看上去小的只有平时的二分之一……
直板放速,上台。
屏住呼吸,那一秒,卫枝仿佛回到了几个月前那个盛夏午后,她睡眼朦胧地打开电视机,看着电视机里冰雪皑皑的世界,有个男人踩着雪板,从高高的跳台后面飞出――
就好像有的人踩着雪板就能生出无形的翅膀。
站在出发点,这边,只能隐约看见,男人身影在跳跃出台的一瞬间,后腿往上一甩,整个人有一个侧拉的上拉动作!
这个上拉使得他借着惯性,冲出跳台莫约三四米,长长的雪板在十几米高空旋转半圈,在这个旋转的过程中,他原本借力上扬舒展开的身体逐渐弯曲,后手抓住了雪板前刃双腿固定器之间――
一圈。
两圈。
……
五圈――
六圈。
下落中完成转体,之后伴随着“噗”一声雪板重重落地的声音,男人的板尾最先落地,整个雪板以非常夸张的角度小面积接触地面――
他的手扶着雪面,戴着手套的左手在雪道上拖出长长的一道痕迹,最后稍一借力撑起,雪板前段落地!
他站直身体,直滑数米,接一个背部press,呲了个小小的雪墙,然后稳稳停在坡下。
远远的。
大概是抬头看了看跳台出发点这边。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与扶着栏杆,伸长脖子死死盯着他的小姑娘来了个对视。
出发点这边,小姑娘愣了愣,然后站直了,海豹式疯狂鼓掌。
……
夜。
阿勒泰,将军山滑雪场。
晚上的房间,戴铎一只手撑着脑袋,正盘着腿一脸提不起精神地听王鑫在讲动作要领,什么核心啊蹬腿啊,落地你身子晃什么晃啊,要是站不稳你在天上转出3600°也他妈白瞎啊――
就在这时,他放在腿上的手机就像突然活了似的,开始疯狂地“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微微一愣。
在王鑫暴躁的“您能稍微认真点不”的警告声中,拿起手机,然后发现他的微信最先炸开――
长白山雪友群里的人在疯狂的@他。
【………………你这激将法干得好@戴铎】
【我现在合理怀疑你俩在谈恋爱?】
【师徒恋yyds?】
【我笑死了,你妈的,严格来说戴神是单崇的师弟吧?@王鑫 @王鑫@王鑫】
【但是戴神也是单崇的徒弟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草贵圈真乱!】
【可以,成功被你们恶心的够呛,一群大男人去谈个软趴趴的小姑娘不好吗,非要搁公众场合眉目传情!】
……
以下省略一百条。
还有@王鑫的。
【来,@王鑫现在你死也可以瞑目了。】
【哈哈哈恭喜王鑫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等到了!】
【阿鑫,我都要同你一块流泪,这些年你也不容易,头发都白了吧?】
【某个人@王鑫上次喝多了,拽着我哭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喊着另一个男人的名字,说有生之年希望看见他再上跳台……nice啊,这位教练,您这里有个“有生之年”系列请您签收一下。】
【阿鑫,出来看上帝。】
……
以下省略五十条。
群里各种群魔乱舞。
戴铎挑起一边眉,有点莫名其妙。
下一面就被飞过来的枕头砸到,不远处中年男人叉着腰,横眉冷对:“你他妈能不能不看你那个批手机了!地球爆炸等着你去救哇?天塌下来了你也听我讲完你这个稀巴烂的落地――”
戴铎:“他们也在群里叫你。”
王鑫一愣。
戴铎:“说你现在退休也可以含笑九泉了。”
王鑫:“咋滴?奥委会提前给你发奖牌了?我这就能含笑九泉了?”
面对教练的一脸懵逼,戴铎表示他也很好奇,顺手在群里扣了个问号,然后就有人喊他赶紧上短视频平台看看,“有惊喜”。
戴铎切出微信,切过去看了眼,然后很快就看到了他的惊喜――
视频中,位于丝绸之路滑雪场附近的跳台训练基地在夕阳的照射下仿佛被染上了一层橙色的灯油,光芒安静地流淌于空无一人的八米跳台。
黑色的身影于跳台边缘,平着被阳光烧红的地平线一跃而出。
雪板“唰”地擦过雪面,黑色的板底,半空中流畅转的身影,落地时那闷重厚实的一声响,和录视频的人一声口哨。
视频播放完毕,最下方出现视频配字:BS quad rk 2160° :)
沉默几秒,戴铎切出视频,视频外面的配字是:哦,看到了。
戴铎:“……”
手里的手机被抢掉,耳边再次响起视频重复播放的雪板切雪生与雪板落地的声音,然后王鑫一声响亮的“哈”,盖过了背刺的口哨声。
一抬头,便看见中年男子一只手死死地捂着自己的嘴,双眼在手机屏幕的反光下繁星点点,泪光盈盈。
戴铎:“你能不恶心我不?”
王鑫:“我那天的怒骂让他清醒了!!!你看到了吗!!内转2160°啊啊啊啊还站的那么稳,这是什么天才!他多久没摸过八米台的地了!不像你,一个外转2160°歪歪栽栽还问我能不能把落地那段剪掉!”
戴铎:“……”
戴铎:“我要闹了啊。”
懒洋洋地把手机一把抢回来,看了眼这条点赞已经三万多的视频评论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艹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也是万万没想到这辈子还能看到单崇的大跳台。
崇神,永远的神!!!!!
厉害啊!
这么厉害明年不去参加冬奥会?
崇礼最后的排面!
楼上放屁,这是土生土长我们长白山的人!抢什么抢!
跳那么好还退役,我还以为你跳不动了,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这是和戴神的呼应吗啊啊啊啊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们一定有故事!
戴神:两处相思同淋雪,也算此生共白头。
这波回应,呜呜呜呜呜我磕的CP成了。
新来的,不懂就问,明年会参加奥运会吗,如果不参加岂不是白瞎了这么好的夺金苗子?
嘴贱撩骚受VS武力镇压攻,妈妈我可以了!
啊啊啊啊终于看到你的大跳台!
阴柔面色抽搐了下,戴铎放下了手机,想了半天憋出来一句:“他是不是有病?”
王鑫在床边坐下,根本懒得理他,拿着自己的手机看,一边把所有提到冬奥会的点赞一边,再塞选几个骂了单崇没出息但是没骂得特别狠的也点点赞……
“这个问他有本事不去参加奥运会的,我都怀疑是我梦游留下的评论。”
王鑫划着评论区,然后划着划着,突然发出中年男子的困惑,“这闺女为什么问你和单崇什么时候结婚?”
戴铎:“……”
单崇对不起啊(你答应了妈妈的你要说话...)
单崇的视频剪辑好发出, 得到的回应确实不同凡响,在他们回酒店的路上,也就短短个把小时, 点击大几万,评论也好几千。
吹的有,夸的有, 随随便便死在评论区里磕CP的也有, 点赞最多的前三条评论就是――
一:
我就知道,国内单板大跳台第一的宝座还在你这。
二:
王者归来。
三:
跳那么好还退役,我还以为你跳不动了, 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第三条评论属实算不上友好, 那2413个点赞的人肯定也没有眼瞎。
坐在车上,卫枝捏着手机, 算是反应过来了之前单崇说的那句“跳的好不一定就有人夸”究竟是在说什么。
总是有人酸言酸语, 吹毛求疵,把鼻子伸得很长, 管别人的言行举止, 还要管别人的人生……
最可怕的是,这种人还不在少数。
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了眼前方, 男人挂着蓝牙耳机, 一边开车一边和赞助商打电话――他神色自然,哪怕在某个红绿灯路口停下来低头看刚才发出的视频评论, 他的眉头甚至都没皱一下……
那些恶评他肯定看见了, 但是表现得好像没有看见。
他看上去并不太在意这些人说什么, 把链接正常递交链接给赞助商爸爸查收, 此时此刻对方正感激涕零,用上了“有那么一秒我开始怀疑自己上辈子做了什么好事”这样的台词――
时隔两年, 单崇再回单板滑雪大跳台,用的是我家的雪板!
这广告词怎么想都能让这块板成为今年雪季当家爆款啊!
电话里,赞助商兴高采烈,并且提出再给单崇送两双鞋,男人想了想,没拒绝,并且从车后视镜瞥了一眼坐在后座发呆的小姑娘。
似乎是感觉到他的目光,她条件反射地也抬头看了眼前面的后视镜,两人的目光在后视镜中相遇――
有个说法是这这样的:当两人的目光在镜子中相遇,那么说明你在看他的时候,他也正在看你。
卫枝眨眨眼。
单崇收回了目光,对电话那边用平淡的嗓音道:“今年有没有全能型的新款女板啊,拿一块来?”
这会儿他要天上的星星对方也会顶起脚给他摘下来的,区区一块女板,算个屁啊,毫不犹豫叽叽一口答应下来。
要完了想要的,男人没怎么犹豫就把电话挂了,继续开他的车……开出好几百米,还感觉身后有阴恻恻的目光扫过他的脖子。
终于受不了了。
“那天吃饭,你坐在我旁边不是在搜滑雪板?”他问,“搜到最后要不是没尺寸要不是嫌不好看,最后实在没招了才跑去看教学视频下饭的?”
“这你都知道?”她反应过来,“你怎么窥屏!”
“你在旁边捣鼓了那么久,我想不看到都很难。”
“既然你看见了那就强调一下,那些板才不是没尺寸,我就是觉得不好看才没要的――是不好看!不是太长了不合适!”
“嗯。”
“你不要胡说八道。”
男人掀了掀眼皮子,从后视镜里扫了眼一张脸鼓成包子的小姑娘,想了想轻笑了声:“别气太用力,气瘦了体重不够那就真的只能用儿童板了――”
“啊啊啊啊!”
“别吼,”引发妙龄少女暴走的罪魁祸首懒洋洋道,“吼得我右手手上伤口都疼了,刚才落地时候扶了下地摩擦了下,现在它很脆弱。”
……
他们回到酒店大概是差不多到晚餐时间。
视频发出来这几个小时,原本也就是雪圈内部的人夸奖一下吃吃瓜,奔走相告一下关于“单崇重返大跳台”这件事,顺便猜测一下是不是真的被戴铎刺激了……
卫枝上楼换了衣服下来,圈子里那一群人包括老烟、姜南风等人都在大厅等着一块儿干饭,大家讨论的话题无非不就是男人方才发的大跳台。
“崇神应该是自己偷偷练了。”
“是叭,哪有人尼玛三年不飞台子上去就是内转2160°的,想吓死谁――我都不知道我国冰雪事业蓬勃发展到这个程度了,那可是2160°!!!”
“话不能什么说,那他平时小跳台和中跳台也没少飞啊?咱们也不是没见过?”
“突然上大跳台不恐高啊?”
“那你就得问问背刺了,他当时不也在现场么,应该是跳之前有热身……但是重要吗,不重要,现在那些人已经在为戴铎和单崇到底谁更牛批掐的鸡飞狗跳――”
“主战场在哪啊,我也要去当水军。”
大家摩拳擦掌,早就看到戴铎不爽的,纷纷蹦Q着想要去为前方战线添一把柴。
卫枝走过去,大家让了个卫枝让她坐下,她问:“师父人呢?”
“换衣服,换药。”老烟扫了她一眼,“听说下午是被你怂恿着去大跳台了?”
“什么我怂恿的,我就递了个楼梯,”卫枝说,“你看了他的文案和视频配字吗?……如果这还看不懂的话,我来念一句评论你就啥都懂了――‘戴神:两处相思同淋雪,也算此生共白头‘……懂了吗!懂了吗!”
背刺和老烟笑的抱成一团。
背刺:“酸死了你。”
老烟:“连男人的醋都吃,你真有出息。”
卫枝面无表情:“没关系,戴铎长得比我好看,我输得心服口服。”
这又引来一阵嘲笑,花宴正让背刺闭上嘴,那边单崇下来了,这下大家就真的闭上嘴,老老实实组团去饭店吃饭。
饭店坐下来点好菜,此时距离单崇发那条大跳台的视频过去了几个小时,视频开了转发和下载,一时间被传得到处都是――
再加上有戴铎的拥护者煽风点火,这事儿居然有了想要发酵的味道。
起先是卫枝在等菜的时候,刷到一个视频――
话说这年头有啥好事半天不见有动静,蹭热度的人动作倒是飞快,就有这么一个号称雪圈相关的UP主,非要来凑个热闹,发了个视频,视频的配字是“关于单崇究竟为什么不上大跳台,昔日神的陨落也许是自甘堕落”。
这标题,卫枝看了就直接蹙眉。
转头看了眼单崇,正转头跟老烟他们打游戏没注意这边,卫枝直接把声音拉到最小就看了――
这人说的啥呢?
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
他先介绍了下单崇,说大概从2014年那个雪季,在国内人们还不太关注冬季奥运会、单板滑雪也不是什么热门体育运动项目时,他就凭借着挂着末尾第二十九名积分的成绩,进入了索契奥运会的预选赛大名单。
可惜,那一年单崇太年轻人,比赛成绩也不怎么理想,但是这已经足够在那个年代有一些雪圈的人注意到这么个年轻人了――主要是作为单板滑雪自由式起步很晚的我国,每届冬季奥运会,花滑和速滑倒是还可以,但能进入雪上项目大名单的就那么个把,那时候单崇年轻,有冲劲,在谁看来都是个可培养的好苗子。
2016年,单崇加入国家职业队,当时是现在也很有名气的魔鬼教练王鑫担任他的主教练,到这一年已经有一些说法,就说国内单板大跳台有没有牌子,都压宝在这个人的身上。
然后从2016年那个雪季到2017年雪季,整整两年,单崇不负众望,参加了各种世界杯、竞标赛、洲际赛等奥运积分赛,从2016年雪季末的某个杯赛从北欧、北美劲敌手里夺下第一枚金牌作为开始,他各种比赛最次也拿个第五,各种金银铜奖牌拿到手软……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他真的前途无量。
2018年,单崇以单板大跳台项目总分932分,位列该项目总积分排行第四,进入平昌冬奥会的大名单。
当时,国家已经开始着手“三亿人上冰雪”的冰雪运动推广,伴随着滑雪这个运动越发的热门,平昌冬奥会的关注程度……应该是索契冬奥会关注度十倍有余。
很多人对单崇寄予厚望。
在前面几轮,他确实表现得很好,一路过关斩将,就连每次比赛解说都每次都不忘记提,“我们的独苗”“拿牌子的希望”这类词――
但是到了半决赛,单崇在第一跳排名第三、一片大好的情势下,第二跳、第三跳都没站住,直接两轮成绩无效,折戟沉沙。
大家未免遗憾,但是到这,问题还不大,骂也是有人骂,但是骂的不太多――
问题是等他归队后,所有人都在安慰他“等北京见”,结果2019年春节未过,人们等来一个消息:单崇在训练中受很严重的脊椎伤,进医院了。
2019年春节,有小道消息传出来,说单崇是伤了脊椎,情况一度十分危险不排除瘫痪的可能,但是幸运的是手术很成功,他已经脱离瘫痪的风险,正在进行康复。
人们刚刚放下一颗心。
2019年春节刚过,正月十五阖家团圆的好日子,从单板大跳台国家队那边传来消息,已经可以下地走动的单崇直接提交了退役申请。
一石激起千层浪。
至此,关于“懦夫”“他是不是摔过之后恐高了啊”“难道是其实身体真的不好了根本承受不了一点儿再摔的风险”“已经跌落神坛”“平昌那两跳把单崇毁掉了”这种流言蜚语就没停过。
讲完这一大堆,这位蹭热度的博主“无责任猜测”了一波――
【今日,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单崇发布了关于大跳台的视频,算是回应了戴神的”废物”言论,在视频里,我们可以看见他跳台状态真心问题不大,跟之前粉丝说的“身体无法承受跳台失误”“心理阴影”没得半毛钱关系,那么可能性只剩下一个――
昔日神明并非自然陨落,是他在连续两届冬奥会折戟沉沙后,选择自己走下神坛,放弃冲击北京冬季奥运奖牌,甘愿从此成为一名碌碌无为平庸的发烧友。
毕竟此时急流勇退,还是有人慕名而来请他教学,但若三次折戟冬奥,那之后可就未必还能光芒万丈。】
视频结束了。
卫枝太阳穴突突的跳,抬起头茫然地环顾四周,周围愣是没有一个合适被她殴打一百拳的对象,于是只能点击这人的评论区,在一大堆“分析的好有道理”“我就说好像哪里怪怪的”“他上课很贵的六千一个小时还挑人”“胆小鬼”“掐烂钱”这类黑评里,留下粗鲁的几个字――
【放你娘的屁!!!!!】
她才不在意那些吹UP主彩虹屁的人会不会说她是脑残粉――
一把拎过姜南风,在后者莫名其妙的目光注视中,给她看了视频的前半段。
姜南风“哎呀”一声,卫枝面无表情问:“希望您对得起自己考过的律师资格证――这年头说个‘无责任猜测‘就真的能随便放屁了吗?!”
“那你觉得‘无责任杀人‘这五个字听上去咋样啊?”姜南风满脸无语,“差不多就是一个东西。”
卫枝脑子里已经给这个煞笔玩意发了一百封律师函――
正气的筷子都扔了吃不下饭,这才发现周围不少人已经刷到了这条视频……
不是巧合,雪圈就这么大,根据短视频软件抓取大数据的能力,任何看过滑雪相关题材的人刷到这条,都不太意外。
有些人不像卫枝,做贼似的遮遮掩掩,不敢给单崇看到――
大老爷们想的都很简单,比如老烟骂了句“我草你大爷”,直接把手机扔桌子上了,开着公放,所有人都能听见。
唯一的好处就是,成功把所有人气出心梗。
卫枝头一次听到来自我国五湖四海各地的脏话是怎么骂的,形容词和名词从“瓜”到“龟”到“菠萝”到“球”到“生殖器”到“马”――
全程只有单崇给与了这位欠一百封律师函的煞笔一点肯定:“他说的没错,我就是能跳,我就是不跳。”
大家骂脏话还是没停下来。
背刺筷子都甩飞了。
单崇在游戏里被人家一枪爆了头,这才慢吞吞从游戏里抬起眼,放了手机,他想了想说:“无论是冬季奥运会还是夏季奥运会,在追逐奖牌的路上选择放弃的人数,永远是站在奖台上发光发热的人的几何倍数……我不过是其中一个,这也值得特地为我做个视频吗?”
他语气淡然,听上去甚至不太被那些说他“甘心堕落”的话影响。
是真诚的困惑。
背刺随手抓了根红薯,递到单崇嘴边:“请问单先生,那您今天视频的用意是什么?不蒸馒头争口气,您这口气也不争的话,难道是因为小徒弟的眼泪吗?”
卫枝“唰”得转过头,瞪着他。
“戴铎就差报我身份证了,”单崇面无表情地说,“我也是有脾气的,谢谢。”
众人:哦.JPG。
不知道为什么,多惊天动地的大事儿到了单崇这突然就变得一点不有趣了。
……
大家正七嘴八舌地骂这些平时不说话,这会儿疯狂出来蹭热度的个别煞笔雪圈人士,这时候,单崇的手机响了。
男人看了眼来电,没立刻接。
在所有人都望过来后,问背刺要了只烟和打火机,烟叼在唇边没立刻点,他站起来说:“出去接个电话。”
众人收回目光,就卫枝没动弹,还直愣愣望着他。
“看什么,”单崇抿着唇,“医生说不让抽烟了啊?”
“没说,”卫枝说,“但是全世界每个角落都贴着‘吸烟有害健康‘的标语――包括烟盒子上。”
男人哼笑一声,微微眯起眼,转身出去了――外面又下起了雪,他打开门就被迎面吹来的寒风吹得像退回去,忍了忍,回头看了眼,不远处餐桌上,小姑娘还支棱着像只狐B似的,双眼亮晶晶盯着他。
于是他还是顶风走了出去。
目光在外面扫了一圈,最后鬼使神差地,他目光落在了某个熟悉的台阶上――几天前他曾经在这里抓到两只团成一团肩并肩排排蹲的小动物……
现在那里空无一人。
男人自顾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暂的笑,走过去,坐下。
回播了刚才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人接起来了,那边的人“喂”了一声,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大概也就十来二十岁吧,喊了声“哥”。
单崇这边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的小女孩已经开始了:“你舍得接电话啦?你惨啦,家里正在火山爆发,妈妈要买机票去砍你。”
单崇:“……”
“单善,”他喊了小姑娘的名字,“好好说话。”
“我已经在好好说话了,你想要听不好好说话的吗?那我可就说了?”电话那边的人声音清脆,“你又上大跳台了是吗?还发短视频APP,你哪来的勇气?不知道这东西现在用户横跨三岁到八十三岁全年龄段?你的视频妈妈刷到了,爸爸也看见了,刚才妈妈哭了一轮觉得你在逼她去死,爸爸抽了半包烟,全家弥漫着你不孝顺的气氛――”
单崇“咔嚓”把烟点了,咬着烟屁股:“嗯。”
单善停顿了下:“你在抽烟压惊吗?”
咬着烟屁股,男人含糊又无奈地笑了声。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小姑娘终于收起了刚接电话时候有点调皮和调侃的语调,她的声音变得有点儿低沉,这时候听上去,就有点单崇平时说话的样子了――
“单崇,你不要上大跳台了,有些话我讲了一万遍,当时你出事痛到直接昏过去被抬上救护车,你根本不知道当时妈妈是什么样的,家里是怎么样的……你的脊椎手术进行了十一个小时,妈妈进去签了三次各种同意书,剩下的时间都是抱着我,求遍满天神佛让你好起来。”
单崇没说话。
电话那边的人便说:“你难道不是答应过家里人你不会再上大跳台?讲话不算数的吗?”
喉结滚动,男人抬起头看了眼街边的路灯,不慎一片雪花飘落至眼中,刺激得他微微蹙眉,喉结滚动,嗓音有些沙哑:“单善。”
他就光叫了她的名字。
被叫到名字的人迟疑了两秒。
“我知道你不甘心。”
“……”
“否则今天也不会试探性的发这么一条视频,什么嘴巴贱的戴铎,你早就习惯他的狗嘴了,他就是个梯子。”
单崇想否认。
但是话到了嘴边,涩得说不出口,只能仓促地哼笑了声,雾缭绕中,剩余的话都堵在了嗓子里。
电话那边,也跟着他一块儿沉默,电话里就剩下单崇这边寒风呼啸的声音,和小姑娘平缓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
大概有一辈子那么久吧,她有点儿发涩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
“单崇,对不起啊。”
男人愣了愣,有点儿游神的目光重新凝聚:“关你屁事?你道什么歉?”
“……其实我一直觉得那天在手术室门口妈妈就不该抱着我跟任何神佛祈祷,毕竟我又不是一个什么好的前例。”
他的面色逐渐变得阴沉,说话时嗓音也生硬冰冷:“单善,你神经病?”
电话那边,又被警告性喊了全名的小姑娘短暂笑了笑:“哥,不要跳台啦,喜欢滑雪就去滑,大家都没拦着你……”
她停顿了下,才继续道――
“但是不要再上八米台了,家里有我一个因为训练事故从此只能靠轮椅过日子的就已经嫌多,你要是再出个什么三长两短,妈妈就真的活不了了,好吗?你答应了家里人的,你答应了的。”
你答应了的,单崇。
从此远离八米台,没有什么比平安喜乐更重要,从此滑雪只做个人爱好,不做人生的目标。
你答应了的。
不能说话不算话。
师父飞台子是为了我(你们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单崇坐在台阶上, 耐心地抽完了那支烟,期间电话没挂断,他隐约能听见那边真的有熟悉的女人哭泣的声音, 和她摔东西发出的声响……
然后是中年男人“哎呀”了声开始劝解,很快的,是小姑娘说话的声音。
应该是单善在瞎画饼, 说什么也听不清楚, 就是“哥哥说了他知道错啦”,还有“他说他以后再也不会碰八米台”这两句格外清楚――
应该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咬着烟屁股,男人微微眯起眼, 冷淡又无奈地哼笑了声, 用有点儿冻僵的手打开自己短视频软件发的那条大跳台剪辑……
点赞十二万,评论三万五。
一路滑下来, 各种夸奖和质疑, 都有,他目光平静无波澜地一一掠过, 视线只在那条“跳那么好不参加明年冬奥真的好可惜, 家门口的比赛啊在一个雪圈人看来和08年北京夏奥同等重要”评论上停留了好几秒。
手动了动,退出这条视频, 点到个人作品那, 手悬空在“删除”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最后, 犹豫了下, 还是没按下去。
退出软件, 正想挂了电话, 电话那边单善又“喂”了声:“你干什么不说话,你不会也在哭吧?天啊不要了求求你, 妈妈刚停下来――”
“少放屁。”男人嗓音有点沙哑,“没别的事我挂了。”
“你刚听见我替你认错了吗?”单善问,“希望我不是在放屁,不然下次真的兜不住了。”
“你教训我?”
“你别吓唬我,今晚把妈妈气哭的又不是我。”
单崇把腿舒展来,长腿搭在楼梯边,语气变得稍微没那么压抑:“你这么厉害,这个月钱后天不打给你了,我打到扒爸的卡里去好了。”
“你干嘛突然扯开话题?”单善说,“冬天来了,可爱的妹妹不配一件温暖的羊绒大衣吗?那个axara的看上去真的很暖和――”
单崇直接打开淘宝按照读音随便拼着搜了下,是个挺有名的牌子,输前面都能跳出后面完整的拼写联想词。
点进去看了眼价格,五位数,一件衣服?
“你要敢买我给你手也打断。”男人面无表情地退出了淘宝,“四肢全是义肢好了,画风统一。”
“别这么大方,几百万你留着买房娶媳妇儿不好吗,做什么这么有梦想要给妹妹四肢全部换上单价几十万的奢侈品……至少就胳膊而言,我觉得原装也挺好使的。”
电话那边嘟囔着,忽然停顿了下,“哎,其实轮椅几千块一把我坐着挺好的,你别――”
她想了想形容词。
“别太辛苦啊。”
单崇“哦”了声:“单善,你今年几岁了?”
单善:“十九?刚过十九岁生日的话,算二十吧――不是,等等!你连我几岁都不记得?!”
单崇:“果然成年了,能说出一两句像样的人话了。”
单善:“……”
单崇:“有时候我都怀疑戴铎才是你哥。”
单善:“……”
男人说完,舒服了,正好烟也抽完,就在旁边雪地里就地熄灭,嗓音低沉地说了声“跟爸妈问好,挂了”,那边又喊住他。
“妈妈让你少抽烟,”单善谨慎开口,“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哦。”
”你别‘哦’,我看前几天视频里你手还受伤了是不,手伤了你怎么还这么能蹦Q,没喝酒吧――”
“少抽烟,不喝酒,等伤好。”
单崇重复着,刚想说什么,这时候身后餐厅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一小条缝,一个比单善也大不了几岁的小姑娘扒着门,从门缝后面探了个脑袋出来,左看看右看看,最后视线和坐在台阶上打电话的男人对视上。
“……都用不着你们操心,这边有人看着,严格的很。”
他懒洋洋地把话说完。
在电话对面沉默了三秒问了句“什么意思你谈恋爱啦”然后尖叫着和电话外的父母报告“妈哥哥恋爱了啊”的响动之间,男人无语地说了声“没有,别乱说啊我挂了”,然后直接挂了电话。
与此同时,从饭店里钻出来、此时此刻身上还带着未散去的暖意的人已经哒哒跑到了他的身后,站稳。
她腿再长两秒就可以听见单善的尖叫……
还好腿短。
这会儿卫枝扶着栏杆,俯身望着男人,视线在他脸上打了几个转,最后停在他握着手机的手上……想问他手套都不带冷不冷呀,但是看他这样子,又不像是要被冷死的样子,所以话到了嘴边变成:“你在和谁打电话?”
“出来干什么的?”男人把手机收了,站起来,“你管的还挺宽。”
“出来看看你做什么呆那么久别不是偷偷被那些神经病骂哭了,”卫枝随口答,“我就随便问问,没见过你打这么久电话。”
“……”
“……”
他看向她。
月光下,她一双黑眼乌亮乌亮的,有点儿紧张又有点儿害怕地瞅着他,仿佛生怕他说出个她不想听的答案。
男人停顿了下,过了片刻,在她直愣愣的目光下抿了抿唇:“我妹。”
警报解除。
卫枝松了口气,都懒得掩饰也掩饰不了眼中瞬间复活的光,他转身上台阶时,她就像小尾巴似的跟在他屁股后面:“你妹?你还有妹妹?亲妹?多大了?”
“亲的,和你差不多大。”
“和我差不多大?”
“嗯。”
“二十?”
“十九。”
她蹦Q上台阶,双手拉着饭店沉甸甸的门打开,摆出先让手上有伤的他进去的姿势,自己半边身子顶着门,“喔豁,我都快二十三啦,才没有和她差不多――”
“不妨碍在我眼里你们一样大。”男人说,“在我眼里,你和她是一样的小鬼。”
话一落,就看见顶着门的小姑娘整个硬掉,抬起头望向他,对这突如其来的“妹妹卡”显然接受无能。
两人站在饭店门口对视很久,直到她眼前一暗,男人抬起手臂投下的阴影遮住她巴掌大的脸……身后压力变小,站在面前的人轻而易举地撑住了她死命压着才压出一条缝的门,将缝隙撑大――
“骗你的。”
他面无表情地说,“进去吧。”
……
晚上的聚餐还是有人喝多了,单崇一只手也得负责把这些烂醉如泥的大老爷们送回房间。
当他拖着老烟进电梯时,车里就只剩下了卫枝和背刺,小姑娘伸手戳了戳前面副驾的人,凑近了做贼似的问:“你晓得崇哥还有个妹妹啊?”
背刺没喝酒,就是有点困,昏昏欲睡地被套话,他“啊”了声,然后慢了半拍才说:“是有啊……他告诉你的?”
卫枝摇摇头,又点点头。
“他妹叫单善,善良的善,这名字怪可爱的是不?单善以前搞花滑的,知道花滑不?你应该知道,这玩意起码比滑雪热门点,相提并论都算滑雪碰瓷。”背刺说,“我19年那会见过她一回,妈的这家人的基因都是冲着让整形医院倒闭这种充满恶意的方向长的……是真漂亮,可惜了。”
黑暗中,卫枝扒在副驾椅子上:“怎么了?可惜什么?”
背刺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不知道啊?”
卫枝:“啊?”
背刺:“你以为崇神六千块一节课,天天上课上的没完没了怎么还这么穷……”
卫枝:“不是抠么?”
“……抠也是确实抠。”背刺说,“但是主要就是给单善攒义肢的钱么――你不晓得啊,单善以前可厉害了,滑的特别好又好看――话说回来我发现搞花滑的好像都很漂亮――后来应该是初二那么大时候,一次训练出大事故,原本只是瘫痪,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伤口感染坏死直接截肢了,两条腿都没了,这些年都靠轮椅。”
还好是黑暗中,卫枝扒着座椅靠背的手僵硬了下――
她只是下意识这个反应。
但是她觉得这样就很不礼貌。
所以她迅速调整了自己的惊讶,冷静下来后,就是无尽的沉思。
……想象一下自己十四岁的时候在干嘛呢,为了不学钢琴天天和父母斗嘴,想着下课飞奔去食堂打趁着阿姨心情好的第一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