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嘘,国王在冬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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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6)
    回到崇礼的消息已经散开了。
    戴着口罩也不少人认出他来。
    两人正闹呢,有好事儿的凑过来,问:“崇哥?干嘛呢?刚回来就雪场报道……哟,调固定器?”
    单崇掂着手中一颗固定器螺丝,“嗯”了声,抬起头扫了眼捧着脸的卫枝,就认真琢磨了下应该给她调多少度的一顺比较合适。
    他摆弄了下固定器。
    那个路过搭话的人发现了,有点儿惊讶:“没事改一顺干什么……哦,这板不是你的,徒弟的啊?你徒弟找你帮改固定器玩儿一顺?”
    这话里多少就有点“你徒弟活够了吗”的意思。
    男人睫毛颤了颤,抬起眼扫了他一眼——
    然后发现这会儿不少人聚集过来站在旁边看热闹,他随手拨弄了下手边的固定器摆了个三十几度,又从鼻腔深处发出个肯定的单发音。
    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媳妇儿的。”
    周围围观群众噎住半秒。
    很快反应过来之前吃了远在天边的新疆各种瓜,好像说单崇是脱单了没错。
    周围一片“啊”“哦”“你媳妇儿玩刻滑”“可以她是真的爱你起码不是垂涎你的公园技术”等一系列话四起,前面都还好,说到卫枝不是垂涎他的公园技术未免又戳到男人的心坎上——
    给卫枝调好固定器,板放地上,隔着桌子男人伸手随意拽了一把小姑娘的衣服帽子:“来试试跨度行不行?”
    等她挪过去,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刚才差点儿被淹没在人群里的人原来就是单崇的小媳妇儿。
    卫枝慢吞吞挪过去,期间听见有人问:“崇哥,你上哪找来的媳妇儿,大家都滑雪怎么就你脱单了?”
    单崇扶着卫枝踩上固定器。
    闻言撩起眼皮子,用波澜不惊的语气说:“就这啊。”
    众人:“啊?”
    单崇脸转向某个方向——在那个方向拐角处,蓝色招牌的“滑雪学校”几个字特别显眼,他下巴从那点了点:“那。”
    众人一头雾水回头,看看滑雪学校,再看看男人面前拽着他的胳膊、只到他肩膀过去一点点儿的小姑娘,狗胆包天地在抱怨他。
    “跨度太大了啊,我都站不稳了。”
    “那下来,我放过去一点。”
    “你怎么连我的跨度都弄不准了,上次装固定器的时候也没这样。”
    “一顺的跨度稍微不一样……”
    “果然到手了就不知道珍惜了。”
    “还没到手,”口罩”
    “你到不了手了。”
    “嗯,你烧个香祈祷下最好是这样。”
    众人猝不及防吃了一嘴狗粮,围观着又跟单崇闲聊了两句,这才散开。
    ……
    装好固定器,板子放好,随便去餐厅吃了点东西,卫枝缠着单崇一块儿买了三个小时的雪票,回公寓换了双鞋,就抱着板子上山了。
    熟悉的缆车和雪道。
    缆车上,单崇给卫枝找了几个教学视频,有些是他自己上个雪季跳台子跳烦了一顺滑着玩拍的,就给她讲了下一顺刻滑基础站姿,还有折叠的概念。
    这会儿旺季,缆车。
    听他讲了一大堆,单崇转过头望了小姑娘一眼,问:“能听懂不?”
    卫枝还没来得及张嘴说话,他就直接果断地说:“能听懂,我觉得你能听懂。”
    卫枝:“……”
    缆车里有个老大哥没憋住笑出声来,大概是普通雪友也不认识单崇,抱着手臂抬头看着认真翻视频企图再扒拉几个出来给女朋友看的男人,他说:“兄弟,马上你就会发现,甭管你滑的再好,亲自教女朋友还不如花钱给她请个教练……有些冤枉钱该花还是得花的。”
    这次没等单崇说话,卫枝倒是接的飞快——
    “那不能,”小姑娘甜滋滋地说,“我脾气好。”
    单崇:“……”
    到了山顶,到底是从艾文大道滚下去过的人,这次来,再看山顶雪场的高级道,也没当年新手时期看着那么陡了,穿上板,卫枝换了几个刃熟悉了下新的固定器角度。
    还是挺不习惯的。
    后刃换前刃的时候总感觉腿往外踹,没换几个就被后面赶上来的男人叫了停,问她:“刚视频你看了不?”
    卫枝:“看了。”
    单崇:“你没觉得你现在姿势好像和我视频里不太一样?”
    卫枝:“是有点别扭,哪不一样来着?”
    单崇:“哪都不一样。”
    卫枝:“……”
    “你这还是八字站位的滑法,肩、胯同步转……你站好,基础站姿看到没,”男人卡着雪板,腰拧,开肩,“肩膀朝着固定器方向,按着一顺的站位,你的胯也是自然打开的,发现自己后刃时候后脚虚不?”
    卫枝蹬了蹬后脚,点点头。
    “核心呢?”单崇问,“一顺本来就偏轴,你身体不往前折叠,核心不绷住,重心全部在前脚,后脚能不虚?”
    “重心应该在哪?”
    “你说呢?”
    “中间?核心怎么绷?”她一脸茫然。
    护脸后面,男人抿了抿唇。
    那股子严厉劲儿就冒出来了,没等卫枝说话,他低头拍了下她的小腹:“这!绷住!吸气!折叠!压胯!胯压板刃带转!”
    雪服被他拍的“啪啪”响。
    卫枝拽过他卫衣兜帽的绳子,拉扯了下:“你脾气好点啊。”
    男人拍开她的手:“我这辈子的爱心都用你身上了——撒手,看我给你走一个前刃,看清楚胯怎么压的,胯压板刃,不是用你的脚了。”
    他说着,踩了踩雪板,随便走了个后刃到雪道边缘,而后有一个明显往前刃压胯的动作,身体倒伏,手自然而然地从雪面上一抚而过,身体都快贴在雪面——
    伴随着一阵雪尘飞舞。
    从卫枝的角度来看,他的侧脸正好对着板头方向,雪镜下他鼻尖显得特别高挺精致。
    ……玛德,身材修长的人搞刻滑简直是雪场维纳斯,雪道上最靓丽的风景线。
    卫枝全身心地放在男朋友的美貌上,注意到他停下来,站直了身体,远远地冲着她勾勾手,拿出手机对准她,示意她试一下——
    大概是准备拍个视频让她自己看着对比看动作差哪儿了。
    卫枝试了。
    然后直愣愣往板头栽,重重拍在雪面上,飞溅雪尘三丈高,然后直接一路贴着雪滚到男人面前。
    单崇:“……”
    单崇:“我就没见过你这么僵硬的胖子。”
    卫枝爬起来,拍拍脸上的雪:“你是想吵架吗?”
    单崇:“刚视频看到哪去了?过脑子了吗?”
    卫枝:“过了啊,那当年我和背刺学box不也这么学的吗,看视频,听理论,实践——你教学有问题。”
    单崇:“我教学有问题?”
    卫枝:“是啊。”
    犹豫了三秒,男人果断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那边大概是等了两秒就接起来了,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电话这边说:“干嘛呢?睡觉?别睡了,上来教你师娘刻一下,我教不了……给你两百块一个小时,然后让她跟你前女友说几句好话,那不比什么都值钱?嗯,起来别睡了,一会雪具大厅等你。”
    完了挂了电话。
    卫枝站起来,拍拍屁股,斜视他:“瞅瞅你这点耐心。”
    “刚才缆车上那兄弟说的对,”单崇面无表情地说,“有些冤枉钱该花还是得花。”
    ……
    晚上。
    单崇躲浴室里,刮胡子洗澡折腾半天。
    卫枝被老烟带着练了一下午刻滑,后面还跟着个背着手全程黑脸的,他也算是有礼貌,老烟上课他也不插嘴就搁旁边瞅着,憋着憋着就脸更黑了——
    等欣赏够了女朋友的僵硬,实在忍不住了,就唰唰在她面前刻两个比教科书还标准的刃,仿佛在无声抗诉她到底为什么能那么犟。
    卫枝强行收了一下午核心。
    这会儿打个喷嚏,小腹酸痛得让她抱着肚子在床上打了个滚。
    倒进柔软的枕头,她翻了个身,拿着手机日常围观男朋友的短视频平台,然后惊讶地发现,这人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更新了一条新的视频——
    还是那个东北老男人配音。
    开头第一句就是【今天zhai (三声)缆车上,有个老哥告诉我,有些冤枉钱,该花就dei花。】
    这损飞天的把自己刻滑的减了三秒。
    东北老男人配音:【我的教学视频,她信誓旦旦,说她看懂了】。
    下一个就是卫枝歪歪栽栽雪道上,别扭着换刃,换完“啪”拍雪道上,然后一路连滚带爬,带着雪尘滚到手机拍摄人脚下,雪尘飞舞间,她躺在男人跟前,视频镜头下摇,扫过他的雪鞋,还有扒在他雪鞋上一动不动的小姑娘。
    东北老男人配音:【嗯,看懂了。】
    视频再一切。
    回到雪具大厅,抱着板睡眼惺忪的老烟远远地走过来,看见他们挥挥手,顺便打了个呵欠。
    东北老男人配音:【替罪羊来了,此时,他海(三声)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
    然后卫枝发现今天她上课,这人搁后面跟着是真没闲着。
    拿着手机各种拍、拍、拍——
    拍老烟和她像俩松鼠似的蹲在雪道边,老烟撅着屁股跟她说哪是核心,怎么发力,到哪换刃,什么叫提前换刃,什么叫翻板;
    拍他翻教学视频,一个十几秒视频按十次暂停,就为了给她看翻板长什么样,大概就是胯的移动,比如从后刃翻前刃,就是胯在平板的一瞬间就压到前刃这边来;
    拍她试着提前换刃,结果原本立着刃的板放下来了,平板根本控制不住,往横向呲溜老长一段,人都要跟着飞出去;
    拍她摔。
    摔。
    滚。
    摔。
    拍她蹲在雪道边指着他,让他别拍了。
    拍她从雪地上爬起来,让他走开别占着雪道碍事。
    镜头一转,拍天宽地广的雪道,隔着屏幕都有他扑面而来的委屈。
    一顿混剪,最后黑屏。
    还是东北老男人配音——
    【BIE(四声)教女朋友滑雪,折寿,真dei。】
    视频播完,短时间内又他妈点赞好几万,怎么那么喜欢看你更新这个小姐姐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妈的恋爱中的冷酷男人都能变段子手这就是爱情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草崇神你也有今天”。
    卫枝:“……”
    卫枝正在一阵窒息,从床上爬起来,刚想到浴室那边和男人理论一番——
    就在这时,那边编辑好像也不准备放过她,给她打了个电话。
    “到崇礼了吗?”
    “到了。”
    “昂,那你呆几天休息,完了就准备开始活动了啊,咱们网站就去你一个,精致点儿别丢人,遇见大佬要有礼貌,听说大佬脾气都不太好……”
    卫枝沉默了下:“这话我赞同。”
    “咋的,”编辑问,“跟你大佬男朋友吵架了啊?”
    “没有,”卫枝在床上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就是在传道受业解惑这方面,他不太行,耐心不好爱心也没得——还好来参加活动任人采风的大佬不是他,否则那场面得多血腥我都不敢想——”
    “你没问啊,说不定真是他。”
    “阿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嗝儿。”
    卫枝看了眼浴室,哗哗水声中,收了笑,面无表情地说,“大半夜的,讲鬼故事,你想吓唬谁?”
    云顶雪场(比有鬼还恐怖...)
    卫枝这边挂了电话, 那边男人就从浴室里捣鼓出来了,他每次洗完澡好像都能性感出一个新高度, 但是今天他的女朋友并没有沉迷于男色,甚至瞪了他一眼。
    单崇对自己干了什么那可真是很有逼数。
    扫了她一眼甚至懒得问她“怎么了”,一边用毛巾擦头一边拿起自己的手机看了眼新发的视频数据——
    就还可以。
    这么说吧,过去几年他矜矜业业发各种跳台、呲杆、飞桶小视频,攒了那么小几万的粉丝,在短视频平台存在感还不如老烟……
    然后呢?
    今儿这视频他洗个澡的时间就涨了二千多的粉,这数字放以前够他攒一个月的。
    “好像找到了财富密码,”他叹息一声, “你再学两天刻滑我就能当营销号了。”
    卫枝:“?”
    卫枝:“你怎么什么钱都想赚?”
    卫枝:“我摔的时候你也不来拉着我,就跟在后面用手机拍, 有你这样的男朋友吗!”
    “你哪次摔不是我把你从地上拎起来的, ”说到原则问题,单崇就很严肃拒绝她混淆视听,“而且你那各种花式摔我还能预判?卡完前刃卡后刃, 走刃走到一半你突然就趴下去了你问问老烟他看懂了不?……我要能预判你那些摔早给你教会了。”
    专业问题上, 卫枝说不过他。
    于是“呜”了声, 翻身钻进被子里不理他了。
    单崇这个人,就别让他和滑雪扯上关系, 但凡专业相关直接六亲不认, 也是狠心的人,放卫枝自己在被窝里闷了一会儿,他转身去把头发吹干了, 才爬上床, 把她从被窝里剥出来。
    她也是能屈能伸。
    一个翻身直接抱住男人的腰,脑袋压在他胸口。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单崇原本是在给她顺头发, 听到这话手一顿,就考虑要不要把她的脑袋拧下来。
    “你这胡说八道来的有点莫名其妙。”他语气很冷静。
    “你嫌弃我笨!”她该撒娇的时候那是一点儿都不含糊,此时极其矫情地说,“我今天捣鼓了一整天的折叠、压胯,刚才打个喷嚏感觉肚子都要散架啦!你都不夸夸我!”
    “夸你什么?我也要找到个能夸的点。”
    “看,你果然不喜欢我了。”卫枝叹了口气,“我肚子真的好痛。”
    单崇闻言也懒得跟她废话,抬手,面不改色就把她衣服下摆撩开,带着温度的掌心有点儿薄茧,不排除是早些年摸雪摸出来的——
    这样的手贴在紧绷酸胀的小腹上,给她揉了揉,卫枝舒服得哼哼了两声,同时更加嫉妒了……
    为什么有的人学滑雪能学的又快又好?
    八岁就能摸雪摸坏一副手套!
    她就不行!
    “八字改一顺本来就容易把八字站位那些习惯带过来。”
    柔软的肚皮薄的要命,在他手下,仿佛终于给他传递了一点儿温情,“你没看老烟也没说什么,练几天就能好了。”
    “几天?”
    “今年过年前你前刃或者后刃起码有一边能压下去摸着雪吧?”
    “要那么久吗?”
    “你再聪明点,三天就够。”
    “哦,这也差的太远了。”
    她说话的时候会下意识地仰起头,鼻息就在他下巴的地方,像是羽毛似的从他下颚扫过。
    于是男人放在她肚皮上的手停顿了下,往上滑了滑,卫枝立刻感觉到不对,伸手一把摁住他的手。
    男人低下头望着她,漆黑的瞳眸闪烁着不言而喻的光……卫枝瞬间就支棱起来了,也不喊肚子痛了,麻利地爬起来,一边嘟囔着“我去洗澡”一边想要从他身上翻过去爬下床火速逃离——
    然而他却很是眼疾手快。
    在她正好手脚并用翻过他身上时,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手腕上火热的触碰,卫枝的心脏跳动一下子就漏了一拍。
    有点儿紧张被迫保持趴着的姿势骑在男人身上,几秒后他一抬腿将两人换了个位置,将小姑娘压回了床上。
    她窒息一瞬间,他身上的气息已经铺天盖地将她笼罩起来,那张英俊的脸近在咫尺,悬空在上方看着她。
    “干、干什么?”卫枝紧张地吞咽了一口唾液,“从我的床上下去哦,说好了各睡各的。”
    单崇想了想,好享受答应了她,食言的话下次小姑娘就不信他说的任何话也有点麻烦……于是只好低头在她唇角亲了下,然后手一撑给了她点离开的空间。
    “没什么,”看她翻滚下床满地找拖鞋的背影,他淡淡道,“就是突然回想起你下午在雪道上努力的样子,特别可爱,想亲亲你。”
    卫枝拎着双拖鞋,直起腰,微微瞪大眼望着他,像是听见了什么魔鬼才能说的话——
    她面颊迅速升温。
    唇也因此抿起。
    她站着床边,伸头又亲了他一下。
    然后扔下一句“今晚就这样了”,飞逃进浴室。
    ……
    接下来的两天平安无事,第三天,卫枝起了个大早。
    今天要去奥运场馆采风,小姑娘清早起来洗漱了一番,认认真真地雪服拨开,从行李箱里把长靴和小短裙拿出来。
    单崇被她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的动静弄醒的,掀开被子坐起来,看着女朋友像小陀螺似的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宽版的卫衣和高领毛衣还有一件百褶短裙被扔在床上,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打了个呵欠,问了句:“今天光猪节?”
    光猪节是雪圈特别节日。
    起源于美国,在每年雪季即将结束前,天气回温,冰雪消融,为了纪念以及对即将结束的雪季做一个总结,在这一天,不分单板还是双板,雪圈人士放飞自我,身着各种奇装异服(传统规矩其实是果奔)聚集在雪场,一起喝酒、滑雪、玩乐。
    “这才一月多,”单崇自己补充了句,“全球变暖导致雪季提前两三个月结束?”
    此时卫枝从洗手间刚吹完头发出来,一边给头发打精油,瞥了他一眼:“你起来了啊?”
    单崇直接没理她,掀了掀眼皮子:“裙子做什么拿出来的?”
    “穿。”
    单崇拿出手机看了眼:“外面零下三度,今天可能还会下雪……你穿裙子?”
    他说着爬起来,长臂一伸把她那厚的能去南极的毛衣掀起来,卫衣拨开,裙子拎起来对着不远处的她比划了下琢磨了下高度,扔开,再看床上就什么都没了。
    “裤袜呢?”他停顿了下,为了表示自己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补充了句,“加绒那种,能当裤子穿的。”
    “南方人抗冻。”
    “抗冻就裤袜都可以不穿?”
    “有长靴的。”
    对话短暂地结束了,单崇进去洗了个澡,出来以后彻底清醒了,也不着急换上速干衣和雪服,就穿这个短袖T恤,抱着枕头盘腿坐在床上,森森地盯着他的女朋友化妆。
    等她拿着小刷子“啪啪”地在一盒眼影类的玩意儿旁边敲敲时,男人自己的手机也想了,拿起来一看,是那个赞助商提醒他别忘记今天有活动,下午时间到隔壁奥运会馆的配套酒店会议厅去。
    单崇脸上挂着茫然放空了几秒,然后反应过来了。
    他放下手机,问卫枝:“参加活动?”
    “嗯,我工作需要,有个在崇礼奥运场馆相关的采风,参观一下场地啊……”小姑娘说着停顿了下,回过头扫了单崇一眼,“下午在酒店有个见面会,好像是官方请了几个冰雪运动届的大佬来开会吧。”
    单崇沉默了下。
    然后拎起那条裙子,面无表情地说:“大佬希望你换条裤子。”
    “我没带裤子来,大佬。”卫枝冲着不远处那件毛衣扬了扬下巴,“再说我这不是有毛衣吗?”
    “你昨天还吃了饭,今天别吃了。”
    单崇知道自己根本管不动她,扔下她那条裙子,自顾自穿衣服去了,还是速干衣加一件卫衣再套一件雪服的搭配,穿戴整齐,他在满世界找雪袜时,突然冒出一句:“我今天也去云顶雪场好了。”
    云顶雪场就是奥运会馆的名字。
    卫枝闻言,画着眼线的手一抖,差点戳眼珠子上,手忙脚乱地找棉签把画出去的黑线擦掉,她这才扔了棉签,转过头问男人:“你去干什么?”
    单崇不急不慢地穿上内穿护具:“看你。”
    单崇一般不穿护具。
    除非练活。
    卫枝那个小心脏啊砰砰乱跳,手抚了抚胸口,一边嘟囔着“飞台子小心点儿啊”,一边把今天的工作相关姓名牌挂在胸前。
    然后两人就一起出门了。
    奥运场馆也在山顶,和山顶雪场直接互通,要是穿着板能直接通过相连的雪道用滑的滑过去。
    原本说那么近打个车去就行,出门那个寒风吹的差点给卫枝脸吹歪,她跺了跺脚,身边的男人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把她塞回了公寓大厅。
    手里的板包扔给她,他转身去停车场把他的车开了过来。
    ……
    开车到云顶雪场,其他来参加活动的人陆陆续续已经到了,卫枝跳下车跟男朋友挥挥手,听见男朋友像是爸爸似的来了句:“你看谁不穿裤子?”
    扒着门,卫枝问:“你能忘记这事儿不?”
    “能,”单崇说,“今天别让我听见你打一个喷嚏。”
    “那真的听不见,”卫枝笑嘻嘻地说,“今天活动完估计得晚餐后了。”
    说完她“啪”地关上门,一路小跑跟着大部队集合去了。
    作为奥运会馆,云顶雪场配套设施比其他雪场齐全,相比起别的雪场都是各种品牌集合的买手雪具店,这边有独立的商场,有很多例如the north face之类的大品牌专卖店。
    大清早的,卫枝还遇见了直接从山顶雪场那边滑过来买肯德基当早餐的花宴和颜颜。
    当时她正和其他几个网站的拟稿人坐在一起,他们也不主攻滑雪方向,这会儿正在讨论“滑雪自由式”到底说的是双板还是也指单板。
    “自由式就是双板,我看资料这么说的。”
    “那你猜公园说的是单板还是双板?”
    “单板公园和双板自由式就是一个东西。”
    “我建议你最好去查查资料再来说这话,看看自由式的定义到底是什么?”
    两人争的鸡飞狗跳,卫枝坐在旁边一脸懵逼,肯德基里大部分的人都是穿着雪服来滑雪的,听他们争纷纷转过头看过来。
    见到花宴她们,卫枝挥挥手打了个招呼,花宴凑过来:“你在这干嘛?……还穿成这样。”
    卫枝指了指面前的牌子:“工作。”
    花宴:“崇哥呢?”
    卫枝:“也来了。”
    花宴:“他陪你来的?”
    卫枝:“你看见他了不,没有,他只是借着陪我来的幌子飞台子去了。”
    花宴:“今天戴铎也在这边,他借着陪你来的名义找戴铎飞台子去了……哦豁,这个渣男,还有,昨天的视频有点东西,你怎么跑去学刻滑了?”
    提起那个视频卫枝就有点窒息,含糊了几句,花宴就准备开溜,走之前跟掐的鸡飞狗跳那两人科普了一波自由式,自由式就是自由式,单板自由式和双板自由式都是存在的,真的雪圈内部没分那么清楚。
    等她走了,一个老哥还沉浸在给自己拉上粉色雪镜那一刻小姐姐的英姿美貌里,转头问卫枝:“飞台子是什么?”
    “单板滑雪大跳台,big air。”
    “刻滑呢?”
    “单板滑雪技术滑行,平行大回转。”
    “你会滑雪?”
    “不会怎么做题材?”卫枝奇怪的问,“除了多媒体啥都要会点会找专门的人采访,那剩下的题材要做项目多少都得会点吧——”
    提问那人看向不远处的一个明显是阿宅的宅男,目测身高一米八体重二百四五的那种,他指了指他说:“阿德,写花滑的,他文很火嗳。”
    卫枝:“……”
    可以,牛批。
    ……
    从肯德基出来,他们又一路去参观了各种项目的比赛场所。
    虽然冬奥已经很近,但是许多项目场地仍然在休憩,已经修好的场地则是已经有运动员开始训练了,比如某条雪道上,插满了平行大回转的旗门。
    他们绕到了雪上运动地形这边。
    到了地方卫枝就开始下意识地满世界找他的男朋友。
    正东张西望,就听见领着他们过来的负责人在介绍完了冬奥会雪上项目有哪些、怎么比赛之后,突然来了句:“今天我们请来的雪上项目采访对象便是big air的传奇人物。”
    卫枝一听这话,直接麻了。
    茫然地转过头看了一眼,这就看见从大跳台上,一个白色的身影一跃而出,伸展,拉板,抓住板,在大家“哦豁”的惊叹声中,白色的身影在天上转了好几圈,做了个BS rd 1800°,落地——
    落地没站稳,一看就是屁股往后撅,卫枝缩了缩脖子,就看见他卡着后刃一屁股坐在地上,呲溜带着雪尘滚出去好多米……
    不妨碍站在不远处的门外汉们疯狂鼓掌。
    戴铎慢吞吞爬起来,摘了板,拎着板往回走,经过他们的时候刚开始也就是面无表情地掀起眼皮随意看了眼,看到卫枝,他像是有点惊讶。
    停顿了下,原本已经路他们一群人的男人倒退回来。
    “你什么时候加入马戏团了?”
    这人的声音刻薄又冷清。
    卫枝茫然地回头看了眼负责人,意思是你就找这个人来采风?这人但凡张嘴说一个字整段都得被掐掉吧?
    然而人家负责人根本没多大反应,戴铎站在那在所有人惊奇的目光下和卫枝“寒暄”了几句,最后才说:“他在上面。”
    卫枝顺着他说的方向,看过去,一眼就看见她的男朋友懒洋洋地靠在出发台,在和旁边的人聊天,看都没看这边。
    戴铎抿了抿唇,看着对于单崇的存在不怎么愉快地走了。
    卫枝又瞥了眼自己的男朋友,转头对负责人说:“你们怎么找他来采访,那整个雪圈谁不比他会说人话?”
    负责人“啊”了声:“谁?”
    卫枝:“刚才过来问我们是不是马戏团那个。”
    负责人:“他谁?”
    卫枝:“单板滑雪国家队……算了,下午采风对象不是他么?”
    “不是啊,”负责人指了指他们头顶出发台那边,“好像是那个吧,黑衣服的,长得很帅。”
    卫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此时此刻的出发台鬼都没有——
    只有她的男朋友。
    此时此刻,一身黑色雪服的他已经从刚才懒得没骨头似的站姿站稳,抬起手拉下了雪镜,弯下腰再次确认了一下固定器,扶着出发台。
    卫枝:“……”
    卫枝:“?”
    ……比有鬼还恐怖。
    尚方宝剑用来自杀(活该)
    大跳台出发点, 一身黑色雪服的男人出发了——
    他先是放松地走了两个刃,上了起跳台后直接放直板, 长长的跳台让他的速度越放越快,站在台下人们只能看见他在飞出跳台的瞬间,化成一个很小的黑点。
    他跳的很高,飞出跳台一瞬间离跳台距离比戴铎还高。
    伴随着起跳惯性,他没有做抓板动作,而是顺着甩出去的惯性,滑雪板侧翻两周,身体微微前倾, 伴随着雪板“啪”地一声重重拍击雪面,他前刃落地!
    Double rk 720°!
    完成了这个无论是单板还是双板总之就是跳台里堪称最难的动作之一后, 男人落地没有那么稳, 滑雪板在地面上直接打滑转了几圈后,伴随着男人双脚有一个微蹬动作,他稳稳地在滑雪板上站好, 往前挫雪滑了几米, 停下。
    修长的黑色身影停顿了下, 弯腰,摘板。
    他拎起滑雪板转过身来时, 卫枝迅速往人群后面一缩——
    长得矮的好处这踏马就体现出来了, 那个写花滑小说的大兄弟挡在她前面像一堵墙,给她遮得严严实实。
    卫枝站在人群里,听吃瓜马戏团团友们议论纷纷——
    “卧槽这个是什么!这人是谁!好像长得有点帅是我的错觉吗他戴着雪景和护脸我明明什么都看不见!”
    “这个也厉害, 这个也厉害。”
    “哦豁你看见他刚才侧翻时候没有, 那个腰简直了,那一拧把我的魂都拧走了!”
    “我想学滑雪了, 嗷!”
    ——这是女生版。
    躲在人群里,双手插兜怂的一笔不忘记护食的卫枝:“啊,这人我认识,他好像有女朋友。”
    “这个转的圈数没刚才的多。”
    “还是刚才那个厉害。”
    “但是刚才那个好像没站住啊……滑雪这项目怎么算的?别不是没站住等于跳水运动员横着砸进水里?”
    “那也是刚才那个厉害,刚才那个帅就完了,转那么多圈!”
    ——这是男生版。
    躲在人群里,双手插兜怂的一笔不忘记护犊子的卫枝:“刚才那人做的是BS rd 1800°,现在这个人做的事Double rk 720°,先不说前面那位他没站住,后面那个动作是难度系数最高的跳台动作,能转两圈已经很好了,放比赛里,给的分真不一定比前面那个低。”
    卫枝说的话吸引来了不少人注意。
    大家左右看看找是谁在说话,找了一圈才在个门板似的老哥后面找到个小小一只的小姑娘,缩着脑袋松鼠似的蹲在那。
    同行A:“你怎么懂这么多?”
    同行B:“她搞这个题材的,她是搞这个题材的……哎呀,刚才她不是还和前面那个白衣服的说话了吗?”
    同行C:“你也会滑?你还挺闲还有空整这个,不用更新啊?”
    同行D:“黑衣服的这个你也认识?你咋知道人有女朋友!”
    同行E:“他真的有女朋友了?也对啊,滑雪厉害长得也好的话怎么可能没有女朋友……我的心碎了。”
    众人七嘴八舌,在他们的嘴巴路戴铎和单崇已经变成了黑白双煞。
    卫枝想告诉所有人黑的那个真的有女朋友啊,是我是我是我是区区不才在下我!
    但她没那个狗胆,余光瞥见单崇抱着板在往这边走呢,她直接双腿一软,往门板花滑大哥身后躲好了,小声地说:“他们都挺有名的,认识不是很正常嘛?”
    众人这才没抓着她追问。
    而此时单崇已经走到了他们的面前——
    原本他就没准备过来的。
    只是刚才做完动作落地后,弯下腰摘板时候不经意往人群那边瞥了一眼,就在一大堆牛仔裤中年看到两条白花花的腿……
    啊。
    也不算白花花的腿,就是黑色小短裙和长靴中间有一节皮肉,小姑娘本来就白么,黑色的裙子和黑色的靴子把中间那一节衬得格外触目惊心。
    他一眼就看见了。
    那两条腿原本站在赛道最前边,在他刚拉开一边固定器拿出脚的同时,她迅速地往后退,鬼鬼祟祟退到人群中央,在一个……大概有她两个那么宽的年轻胖老哥身后站稳。
    单崇直起腰,隔着雪镜肆无忌惮地扫了那边一眼,从高处看他家那小姑娘确实藏的挺好啊,大隐隐于市。
    ……藏?
    藏什么藏?
    早上乖乖听他话穿条裤子,这会儿他还真不一定能看见她。
    隔着护脸,他哼笑一声。
    于是脚下朝向一变,拖着板就过去了。
    往人群跟前一站,男人把雪镜掀了,带着护脸,露出那漆黑的眼,眼型像把刀似的,自带威严的气场。
    鼻梁上那颗痣,淡褐色的,能让人忍不住就盯着它看呢,顺便脑补下护脸下倾国倾城的脸。
    扔了滑雪板,男人靠在栏杆边和那个负责人闲聊了两句,无非就是“下午麻烦您了啊”“没事应该的”这种,负责人身后那群人怎么看他怎么叹息他是没感觉到……
    但人群中有束鬼鬼祟祟在他脸上打转的目光,他感觉到了。
    指尖一弹。
    他又起了点坏心思。
    “下午别问太刁钻的问题,”男人声音里透着前所未有的温和,“除了单板滑雪之外别的问题,我可答不上来。”
    “那不能提。”负责人大手一挥,“肯定不让随便什么人跟您聊啊!”
    “嗯,那你可好好挑提问的代表。”
    “那肯定,那肯定。”
    单崇嗤笑了声,眼角含着笑,目光不经意般往人群中一扫,随后轻轻颔首,说:“行。”
    感觉到人群里盯着他那束目光,火辣辣的都快淌血了,他玩儿够了,站直了身,弯腰捡起滑雪板,冲着人群方向懒洋洋地摆摆手——
    看着也就是朝所有巴巴望着他的人挥挥手,转身走掉了。
    等男人离开,重新回了跳台那边。
    卫枝已经大脑空了——
    就剩一堆弹幕占据全部思想。
    弹幕内容是:他看到我没他应该没看到我我藏的那么好他肯定看不到我他要是看到我肯定就来跟我打招呼了那万一他是故意的呢他应该不会故意的宇宙的尽头是什么滑雪的巅峰长啥样男人的劣根在哪里……
    旁边的小姐姐用手肘捅了捅她,笑嘻嘻地开玩笑:“阿宅太太,你要是认识雪圈内部人士麻烦托他们打听打听,等哪天这位大佬分手了,麻烦昭告天下。”
    卫枝被她捅得摇晃了下。
    逐渐从惊吓中醒了。
    卫枝:“嗷。”
    卫枝:“那估计不用等太久吧?”
    卫枝:“明天。”
    小姑娘沉默了下,幽幽地补充——
    “最快今晚。”
    ……
    中午吃饭,卫枝对着餐盘叹了第八次气。
    手机震动,划开来看了眼,看着熟悉的蜡笔小新头像上面闪烁着的鲜红未读信息,她第一次不那么期待。
    【崇:上午跳台那边来了一伙人,好像是下午要来做活动的……你在里面不?】
    卫枝手一软,手机差点砸汤碗里。
    【崇:我记得你也说做活动,他们也挂着你早上挂的那牌子。】
    卫枝叹了口气。
    【少女叽:不是一批人吧,那些是搞文娱的,是那什么,我搞社科类。】
    她就祈祷今天上午戴铎能gg住他“讨厌单崇小分队”队长的高傲身份,一个字都不要和单崇讲——
    一个字都不要。
    盯着手机屏幕,看着对面特别淡定地“哦”了声,然后发来俩字——
    【崇:行吧。】
    盯着俩字,卫枝又开始怀疑人生,万万没想到小学毕业十几年了她还要对着两个字做阅读理解。
    脑子里的弹幕又开始翻涌:什么叫行吧行吧是什么东西行什么行那个吧为什么听上去那么勉强他这山雨欲来的味道是怎么回事是试探还是给我坦白从宽的机会那不应该啊他不该看到我我藏的那么好他又不是透视眼……
    卫枝手指悬空在手机键盘上,犹豫半天该说点啥,这时候,他们这活动的负责人又过来了,敲了敲她面前的桌面。
    她茫然地从手机上抬起头。
    “我看了下资料,好像这边各种题材就你弄得单板滑雪啊,而且是单板滑雪大跳台相关的,”负责人说,“那下午会议室跟大佬采风互动环节,你准备几个问题。”
    卫枝:“?”
    卫枝:“什么?”
    负责人看这小姑娘仰着脸望着自己,也不知道是太惊喜还是怎么的,迟迟顿顿的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互动环节啊!你准备几个问题!”
    卫枝:“……互动环节?”
    负责人:“昂。”
    卫枝:“互动环节是什么登西?不是大佬坐在上面念稿子,我们坐在sp; 负责人:“不是哦……那,就算是新闻发布会也得有提问环节啊?”
    负责人:“你准备几个问题,就几个,很快的。”
    卫枝眨巴了下眼,快?那不如让我给自己准备一副棺材来得更快。
    卫枝:“可是我没问题。”
    卫枝:“我我我,我不想问问题。”
    卫枝:“算了我头疼,我可能发烧了,为了公共安全下午想请个病假去医院做个核酸。”
    小姑娘的哆嗦来得过于真情实感,负责人忍不住叹息让这些平日里蹲在电脑前码字画画的人搞这种果然确实是有点为难人了啊,于是看向她的目光充满了怜爱……
    以及毫不退让。
    “大佬又不会吃人。”
    “会的,”捏着手机,看着自己信誓旦旦写上的“我搞社科”四个字,卫枝都想哭了,真踏马眼泪汪汪在眼眶里打转,“会吃人的。”
    ……
    卫枝的可怜兮兮并没有人买账。
    吃完饭她就像被赶鸭子似的赶向酒店会议厅,一路上她突然就回想起,那天在车上,单崇就提起过什么赞助商邀请他来崇礼做活动……
    当时他都拒绝了。
    她兴高采烈地觉得好巧哦,她也要来崇礼,让他赶紧答应。
    …………………………………………这不是神经病是什么?
    胸前的名牌卡只有“卫枝”两个字,如果到达会议厅之前卫枝还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当她看见桌子上硕大的摆台铭牌“叽智的阿宅”时,她简直可以说是两眼一黑。
    “啪”地把那个摆台往下一扣。
    负责人:“阿宅,干嘛呢!”
    卫枝:“……”
    卫枝黑着脸把那个牌子重新扶起来。
    然后伴随着众人乌泱泱地找到自己的位置对号入座,便听见门口一阵骚动,回头一看,便是几个气场不一样的人从门口三三两两地走进来,有男有女,个把两个身上还穿着带国旗的外套。
    单崇在最后,此时此刻的他已经脱下了雪服外套,身上穿着件卫衣,正转头跟另外一个人说话,那人比他高一些,身上也穿着雪上项目国家队的衣服。
    两人表情放松,看着也是闲聊。
    正说着话,男人好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不经意地一抬眼,就和僵在位置上回头望着他的小姑娘对视上。
    两人也就对视了那么两三秒吧。
    卫枝却觉得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那双黑漆漆的瞳眸看不出多少情绪,就是上上下下在她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在卫枝面前的铭牌上停了那么几秒。
    他抬手,摘下口罩,盯着她,动了动唇,无声地用嘴型说了“社科”两个字。
    在卫枝头发一根根倒立竖起来时,他重新戴上口罩,轻描淡写的挪开了目光。
    卫枝感觉自己像在阎王爷办公桌上跳了一曲桑巴——
    暂时还没死。
    但是也差不多了。
    眼巴巴看着男朋友跟着一群大佬不急不慢地上了台子上大佬们专坐的台子,这回他们就直接面对面坐着了,男人的目光就有点儿肆无忌惮地投射过来。
    台上的光很□□枝自己都欺骗不了自己他看不见她面前的铭牌。
    如果地狱有一个具体的模样,那大概就长得像云顶密苑酒店配套的会议厅。
    整个会议的过程都发生了什么,有什么环节,喊了什么口号她都不记得了,大概就是每个大佬都有起来谈一谈自己专长的这项冰雪运动的特点、在冬奥会的相关比赛项目以及未来的发展前景。
    单板滑雪作为最近两年流行起来的运动,被当做重头放在最后——
    这玩意是要往外播的。
    而单板滑雪比赛项目放冬奥,属实属于奖牌空缺领域,官方对单板滑雪未来的发展期望值很高,所以挑选人的时候,比较讲究。
    根据前面的人的发言,单崇是唯一一个现场已经退役的非现役运动员,奈何男人的形象太好了,轮到他发言时,摄像机的镜头都往前怼了怼——
    男人谈冬奥前景,谈国内目前的冰雪推广,语气自然沉稳,丝毫不见紧张或者过度的热情,简单介绍了下单板滑雪的玩法分支,还有和双板滑雪的区别与共通处。
    然后在他说完之后, 像他妈一把尚方宝剑——
    给她用来自杀的那种。
    捏着话筒,整个会议互动环节的主持人含着“阿宅大大”,给她喊的头昏眼花腿发软时,对方还要逼死她似的来了句:“巧合的是,今日到场的我们阿宅大大,所创作的内容与崇神所擅长的项目不谋而合……”
    卫枝:“……”
    那还是谋了一下的。
    主持人:“请问阿宅太太为什么突然想到要创作起单板滑雪大跳台相关的作品呢,而据我所知主角也是从一个濒临退役的大跳台运动员作为开端——”
    卫枝捏着话筒。
    感觉到台上的男人含笑望着自己。
    那个笑……
    当然不怎么慈爱。
    她脑子都是空白的,顶着男人的目光都快被逼得想尿裤子了,转向主持人:“不是问他问题吗,为什么变成问我……不是,啊,那个——这段掐掉?”
    现场一片哄笑。
    捏着话筒,小姑娘尴尬的像一只煮熟的虾,有烟从她头顶冒出来,主持人顺嘴说:“哈哈哈哈看来我们阿宅大大是有很多问题想要问我们崇神,迫不及待了!”
    迫、不、及、待!
    卫枝的脚指头都在鞋子里抠了起来,恨不得想从脚指头抠出个洞把自己埋进去用洛阳铲都挖不出来。
    这时候,男人还在上面,微笑着说:“别紧张。”
    多么温柔啊。
    一屋子的人都被他温柔到了,年轻的小姐姐们一阵骚动,今儿要是搞个最受欢迎大佬,怕不是要统一归个票什么的。
    卫枝真的要被他逼死了,这个人怎么天天都不干好事儿啊,她偷鸡摸狗干点什么都会被他抓包……
    然后公开处刑!
    就不能好好的对她心声怜爱吗!
    真的气噢!
    想到这,她就来了点反叛精神,捏了捏话筒,说:“我会滑雪,单板。”
    台上,男人懒洋洋地勾了勾唇:“是么?”
    “我听说……单板滑雪之所以起步晚,是因为相比起双板滑雪,单板对萌新入门并不友好,而一个好的教练能起重要的引导作用,给勇于尝试单板的萌新一些爱的鼓励,”小姑娘抬了抬眼,“不知道作为把滑雪当吃饭、喝水的大神,您怎么对待那些好像无论怎么学都学不好的、勤劳刻苦的萌新?”
    刻薄。
    叹气。
    录视频公开处刑。
    “我不教萌新,”男人非常诚实,“也可能是你说的那样,爱心不足。”
    在场的人被他的话逗笑。
    卫枝也挺想笑的——
    你们笑个锤子,他说的压根就是大实话。
    台上,单崇垂眼看了她一眼,觉得她很有反叛精神。看来对他这个恩师属实很有怨言。
    虽然师门专出逆徒……
    但他也是需要扶正师门歪风邪气的。
    “夸人的话我也不太会说,勇敢尝试单板滑雪的各种玩法固然精神可嘉,但在我看来,此处也应当向那些孜孜不倦奋斗在雪场一线,心甘情愿摘了自己的滑雪板,手把手教每一个萌新入门的滑雪引导者致敬。”
    男人停顿了下——
    “做人不能没良心,当你在日本二世谷驰骋,在长野白马横行,以刻平起蹲新疆艾文大道,或是猫着腰钻过崇礼万龙的小树林……别忘记当年跪在雪地上教你怎么爬起来、怎么滑行的人,他——”
    卫枝接过了他的话。
    “他在缆车关闭之后把我带上目测长达7KM的高级道,说:今儿要么你从这推坡一路推下去,要么明早我上来给你收尸。”
    她说的真情实感。
    真情实感到有点血腥,周围同行纷纷回头对她投向同情的目光。
    “你应该是对他干了什么,”台上,男人笑容无懈可击,“一般教练不可能那么刻薄。”
    “我什么都没做。”
    不信你照照镜子,他天生那么刻薄。
    “就是前面几天,没让他摘那个护脸面罩。”
    “为什么?”
    “这样无论他嘴巴多坏,我可以把他脑补成我喜欢的样子,然后原谅他。”
    “谁?”
    “金城武……柏原崇也行。”
    “……”
    “……”
    坐在台子上。
    捏着话筒的男人坐直了些,唇角勾起的弧度始终未变,看着小姑娘,他薄唇轻启,突出让现场所有人瞬间懵逼的三个字——
    “你活该。”
    上哪去(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台上台下, 气氛瞬间紧绷,如台风过境。
    在被男人盯着说出“你活该”那三个字的时候, 卫枝有一种悬在脑袋上的刀终于落下来的感觉——
    大庭广众之下,七八台摄像机对着,明儿搞不好还会在CCTV5之类的地方转播呢,他并不能冲下来给她摁桌子上揍一顿,这样就很好。
    她默默地扶着桌子。
    不得不扶,主要是腿软。
    勇气只是一瞬间,脆弱且不坚定,甚至不用男人主动说什么过分的话, 他一挑眉,唇角翘起露出森白的牙, 她就可以秒怂……
    这就是找师父当男朋友的坏处, 再怎么当男朋友,当他阴森森地一眼扫过来的时候,威严永垂不朽, 随随便便就能让她头皮发麻得想叫爸爸。
    此时此刻, 在凝固的空气中, 卫枝希望单崇懂,什么叫节目效果——
    对吧?
    节目效果!
    护脸的事, 八百万年前就翻篇了, 希望他还记得这件事……
    而且当初不让摘护脸,他就真的不摘,这不能怪她啊, 谁让他那么听话的呢?
    ……造孽哦。
    卫枝想抱着自己瑟瑟发抖。
    需要强调, 在场的除了台子上的运动员大佬们,台子下做的都是什么人呢——
    多媒体、短视频运营者。
    小说作者。
    漫画作者。
    以上三类人最大的特征就是, 熟知人类物种多样性,热爱脑补一切所见所闻,娴熟洞察一切微妙空气,给他们一个故事的开头……算了,压根不需要故事的开头,只需要给他们一个眼神,他们就可以自己把故事掰扯到“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所以卫枝和单崇这个互动提问环节,等卫枝坐下时,一点儿也不意外地发现之前拉的活动专用同行微群,已经从十分钟前的安静如鸡、昏昏欲睡,变成热烈的【99+】未读。
    卫枝:“……”
    点开看一眼,其中@她的起码占了三分之一——
    【同行A:你和大佬怎么回事?@叽智又叽贼的阿宅】
    【同行B:这突变的画风啊啊啊啊怎么突然那么说话!】
    【同行C:有情况?@叽智又叽贼的阿宅】
    【同行D:哦豁,狗粮味?@叽智又叽贼的阿宅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可以啊,单板滑雪题材漫画画手VS单板滑雪退役大佬!】
    【同行A:…………………………大佬那一笑我他妈心都醉了!】
    【同行F:我就不一样了,我心都碎了,我还在埋头写文的时候我同行已经把大佬拐回家了呜呜呜呜姐妹都是阿宅点解你这么优秀?】
    【同行C:@叽智又叽贼的阿宅 阿宅不是阿宅,说自己是阿宅的都是骗子QAQ!】
    ……
    以上省略一百条信息。
    卫枝坐下后,往群里发了个“……”。
    【叽智又叽贼的阿宅:我觉得刚才那段应该会掐掉。】
    她的发言犹如一颗炸弹掉进了太平洋,群里的发言变得更加踊跃。
    【同行A:有情况!】
    【同行C:你们早就认识!】
    【同行F:啊啊啊啊啊啊啊!】
    男同行们还好,八卦一下也就没那么上头了,基本整个会议厅的女同行们都在低头按手机——
    今天也是为同行的绝美爱情心动的一天。
    坐在卫枝旁边的是某绿色网站的小说作者,相比起其他脑洞大开的财狼虎豹,这个网站的作者成日被管理员管教到脖子以下部分一个字都不敢写,往那一坐,脸上就写着“纯洁”。
    这会儿她歪了歪脑袋,说出了真相:“台上的大佬是你师父?”
    卫枝的脑袋也凑了过去,说:“是啊。”
    绿色网站作者笑了笑:“不止是师父。”
    卫枝“啊”了一声。
    绿色网站作者写不了脖子以下,只能写脖子以上,察言观色就属于她们的业务范围,她说:“刚才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简简单单两句话,只写脖子以上的作者把只画脖子以下的画手说得满脸通红。
    窃窃私语的空挡抽空看了眼坐在台上的男人,突然觉得他也没那么面目可憎了。
    单崇不说话的时候就安静坐在那,目光懒散地看着此时在发言的人,明明是台上唯一的非现役闲散人员,偏偏眉眼间,也因无硬性管教而生出点狂妄与傲慢来——
    可他看着又有点儿有礼貌。
    让人挑不出毛病。
    ……
    这场访问持续了大概有三个小时,直到太阳快要落山,坐在/> 他们累,坐在台上的大佬们也累。
    而这会儿卫枝他们散了,台上的大佬们却并没有被放过,现场的官媒纷纷举着设备凑上去,能抓着一个是一个,现场做起了相关的采访——
    也没问什么。
    无非就是问问他们的训练进度。
    这种场合单崇一个“雪圈发烧友”本应该无人问津,但奈何他往那一坐存在感就很高……更何况又是现场唯一的非现役队员,围着他发问的人,反而比其他运动员还多很多。
    卫枝转头看了眼,光举着话筒,围着单崇的记者四五个。
    原本她都想走了,这会儿有点担忧,硬生生地停下脚步,靠了过去。
    便听见一个网站的体育板块记者拿着话筒问男人:【崇神,能不能说说现在国内单板滑雪的前景?】
    单崇原本也是屁股都抬起来准备走了,现在被强势围着,不得不又坐了回去。
    “单板没双板那么乐观,女子和男子情况差不多……平行大回转还行,位列前茅吧,但是比起老牌强国还差点意思;U型槽这项咱们也练的不错,人才辈出,如果选手发挥稳定,拿牌子应该是能拿,什么名次说不准,希望大家不要强求:大跳台,那边就一个戴铎——”
    男人还挺有礼貌,把能想起来的各个项目说了一遍,谈到大跳台,反而只谈了戴铎,“上限很高,下限也很低的选手,好的话你让他拿个奖牌也有可能,不好的话早早入围赛就淘汰……”
    【说到淘汰,崇神,你曾经两次参加冬奥。】
    男人的头往采访者那边转了转,从他的脸上也不是很看得出记者的提问让他有了什么特殊情绪,他就安静地望着他。
    被那平静目光望着,那记者有点儿紧张才把问题问完:【两次冬奥都折戟沉沙的情况下,你毅然决然选择退役的那天,可曾后悔过当年直接退役?】
    这个问题让单崇停顿了下。
    这时候轮到活动的负责人紧张了,他支棱起来,都顾不上礼貌“喂”了一声,向着这边走过来:“别问活动不相关的问题——”
    “不后悔啊。”
    男人开口时,轻飘飘的声音让现场直接陷入几秒的沉默。
    “世间不是每一件事都是努力了就会有回报,”他说,“每一位运动员都在辛苦流汗,比赛场上除了实力,运气也要占三分……总觉得自己努力就会得到回报的运动员并不会走得太远——折戟沉沙时有时候是运气不好,有时候也可能是自以为是的努力根本不及他人分毫。”
    【请问,您是哪一种呢?】
    那个记者的语气明显就是要搞事情了。
    单崇却笑了笑:“我退役是因为个人原因。”
    记者:【是因为心理压力太大承受不住吗?】
    单崇:“我刚才说的那些并不是废话,要不你回去再自己琢磨琢磨?”
    那个记者还想再说话,这时候被旁边一个他的同行看不下去了,一个错步将他挡开,换了个话题:【我们前段时间……甚至是刚才,都亲眼见证了您现在的跳台状态并没有比现役时候差很远——】
    单崇:“职业运动员无论是从饮食、作息、生活习惯都有严格的规定,我还是有差距的。”
    那人问:【从您的发言,我们能感觉到您对单板滑雪以及单板滑雪大跳台的关注与热爱,许多人对于您当年突然的退役议论纷纷,有理解也有惋惜——】
    单崇想了想,说:“键盘之下,总有过甚的善意,不必要的正义,缺乏理智的恶意,与急迫的表现欲。”
    男人说这话时,有傲慢。
    但是没人能指出他说的有什么不对——
    作为退役运动员,他谈到自己的过去,很坦然。
    那双深色的瞳眸沉静而锐利,不像是有半点心虚龌龊。
    【能说具体点吗?】
    “多管闲事。”
    那个记者看着是窒息了两秒。
    【大家也只是好奇,这些年您一直活跃于雪圈——】
    “首先要吃饭,”单崇说,“在吃饭的基础上,推广我喜欢的运动,把它带入基层,面向大众,犯法吗——什么时候单板滑雪像乒乓球一样楼下小区争霸赛都能比得上国外正规比赛规模水平,单板滑雪也就有指望了。”
    【……】
    “任何运动,都不是只有站在比赛奖台上的运动员独自伟大。”
    他的回答让现场再次陷入沉默,不少在接受采访的其他大佬也偏过头,望向他,大概是有些惊讶他怎么这么敢说。
    ……确实是敢,什么叫“无组织、无纪律、不服管束”此时此刻在男人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北京冬奥就在眼前,想过复出吗?】
    记者最后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单崇沉默了。
    几乎是所有的人同时把手中的摄像设备对准了他的脸,就像是不愿意放过他脸上任何微妙的变化。
    然而过了大概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时间,男人只是冲着记者没多少笑意地笑了笑,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只要比赛的赛台干净,运动员对赛台的向往从来不因举办的地点改变而改变。”
    说完,他站了起来。
    这大概就是要结束一切访问的意思了。
    这时候那个刚才被拦住的记者跳起来,举起话筒,不甘心地问:【不好意思,崇神,麻烦您在说两句!您对于粉丝的期望真的不准备做任何回应吗!您知道您当年的三连冠点燃了多少人心中对单板滑雪的希望又让他们的希望覆灭吗!听说您的退役与家人要求有关,是不是真的,您的妹妹当年作为花滑天才——】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已经转身的男人此时闻言,脚下一顿,回头撇了他一眼——
    与平日里说话时的孤傲与距离感有所不同,这一眼充满了冰冷刺骨的警告。
    对视上这样的眼神,能让人心狠狠往下一沉。
    无形的威压瞬间向着四周散开,在周围陷入鸦雀无声状态时,他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而那个被他一眼看得透心凉的记者,还傻不愣登地站在原地没回过神来,举着摄像设备,搞不懂一个运动员哪来戾气那么重的眼神儿……
    直到一个同行拍拍他的肩。
    “你可真会老虎脸上拔胡须。”
    那人声音透着一点儿幸灾乐祸,以及嘲讽,“作死又没素质。”
    伴随着单崇走下台子,象征着今天的活动圆满结束,再一个集体晚宴之后就准备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此时所有的人群如潮水般开始跟着往外退,卫枝被夹杂人群中间,也退到了门边。
    她被挤得贴在门上。
    就远远地看着她的男朋友,看他微微偏着头,侧颜无敌,只是薄唇轻弯的弧度让他看上去此时此刻充盈着万鬼莫近的气氛……
    从口袋里拿出口罩,他带上口罩,修长的指尖挑着口罩的边缘,调整了下。
    他垂着眼,长而浓密的睫毛垂下在眼底投下小片阴影,遮去眼中的情绪。
    “你师父在那边哦,”此时,胳膊肘被人拍了拍,卫枝转过头发现是绿色网站的那个小姐姐,“你不要过去吗?”
    卫枝:“……”
    抬头远远地看了眼单崇。
    她收回目光:“你有没有发现他周围现在一只鬼都没有?”
    绿色网站作者:“气氛是有点让人害怕,但你不是——”
    卫枝面无表情:“我也害怕。”
    说着,她一压口罩,非常具有“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精神的准备先转身开溜。
    就在这时,她听见有人在身后,用懒洋洋地声音喊了声“阿宅”,压在口罩上的手僵硬了下,感觉到周围人目光纷纷看过来,她头皮发麻地转过头去……
    隔着人山人海,她对视上另一边男人的黑眸。
    他挑了挑眉。
    周围的人有的听见了,瞬间敏锐捕捉气氛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转来转去,要说刚才那个会议三个小时有什么玩意儿让大家的瞌睡清醒三秒,那必然是两人台上、台下玄妙对话。
    “上哪去?”
    男人的嗓音低沉。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冲着她的方向随意地勾勾。
    “过来。”
    原本喧闹拥挤的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
    说话聊天的不聊了,挤来挤去的也不挤了。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所、有、人。
    没有心的王八蛋(抱媳妇儿怎么了...)
    人群就像是摩西分海里的海一样懂事, 本来水泄不通的走廊愣是挤出一条道,联通了卫枝和人群那边的大佬。
    卫枝慢吞吞蹭过去, 在他面前站定。
    从头到尾她就没抬过头,盯着她面前的那条笔直又长的腿,他脚上还穿着那双nitro雪鞋,只是雪鞋以随意的方式放松着,前面的拉绳随意耷拉着……
    盯。
    盯——
    直到来自脑袋上方的目光快要在她脑袋上烧出洞来,她承受不住这个压力,抬起头飞快地瞟了眼男人。
    然后。
    没想到他真的很有耐心一直低着头看着她,猝不及防对视上漆黑的眼, 她愣怔一秒,在他平静的目光注视下, 相当崩溃地挪开了目光。
    男人微微眯起眼。
    只有距离他很近的卫枝听见从口罩后他轻嗤一声。
    摊开在她面前的那只手催促似的又抬了抬, 小姑娘咬着下唇,不情不愿地把又白又嫩的爪子放上去了。
    他反手握住,从善如流牵住她。
    转过头, 男人对视上活动负责人一脸懵逼的茫然目光, 后者显然是没整明白这踏马怎么台上、台下呛了两句, 这会儿散会了直接喊个名字就能牵手了,搁电视上的相亲节目能演两集的内容——
    单崇不愧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 丝毫不惧眼下自己是焦点人物, 无比平静地说:“这我媳妇儿。”
    负责人:“啊(二声)?”
    负责人:“啊(三声)……”
    负责人:“啊(四声),能这么巧?”
    “嗯,”单崇说, “巧。”
    一边说, 一边收回目光,看了眼低着头闷声往前走的小姑娘, 他停顿了下,握了握掌心软若无骨的手……等她被他捏的脸通红转过脸来,他弯下腰,凑近她:“巧不?”
    那张好看的脸近在咫尺。
    近到她都能看见他轻颤的睫毛。
    外面的夕阳照射进来,在他睫毛上形成了一团小小的光晕。
    片刻愣神,小姑娘抬起手一脸嫌弃地推开了他的脸,听男人轻笑着直起腰来,牵着她继续往前走……
    他还有心情逗她。
    卫枝也不知道这他妈是好事还是坏事,忍不住偷偷转头偷瞟他,男人的黑色瞳眸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