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看手里的手机,今年新买的,到底没舍得。
怎么办呢?
只能拿罪魁祸首撒气。
感谢那个发单崇飞台子视频的PO主开了视频下载功能,卫枝这就下了视频,给她男朋友顺手发过去了,然后配字:这是谁,double rk飞的和你一样好!
然后放了手机就去吃饭了。
吃饭的时候找到了刚暗恋上师父父时候一样的快乐——
等着他回微信,怕他不回,又怕他回的太快让她失去完美思考谈话走向的时间,每一次打完字都期待着看他下一秒又说出什么让她微笑的话来,并为此心脏扑通扑通的乱跳……
只不过这一次,期待不是下一秒他能说出什么让她微笑的话。
而是期待看他能放出什么屁?
八百字检讨自己的欺诈行为什么的,最好再原地磕个头吧。
期间手机震动了几次,她都忍住没去看,怕自己看他解释两句就放弃抵抗。
心不在焉地吃完外卖,慢悠悠地回到床边,拿起手机看了眼,发现屏幕上的未读消息全部是姜南风——
【姜汁:算啦,就是偷偷去个雪场,又不是偷偷给小姐姐上课。】
【姜汁:那你不得给男人一点自由?】
【姜汁:估计是发现崇礼没你好无聊,然后脑子一热跑回家了,回家之后发现没你还没得滑雪更无聊……】
【姜汁:男人嘛,别说三十岁,就是五十岁也会干出这种无厘头的事的。】
卫枝有点被说服了。
然后往下一拉,看到她男朋友是回复了的,只不过没得八百字检讨小作文,而是就回复了她六个点。
那个火又“噌”地上来了。
【少女叽:“……”是什么意思?】
那边估计手机正在手上呢,她这句话刚发过去,就显示“正在输入中”,这次他的回复很快,并且好歹多了几个字。
【崇:没什么意思。】
这句“男人找骂排行榜前三金句”一蹦出来,卫枝手里的八十米大刀都举起来了。
还没来得及直接给他挂语音当面骂——
【崇:就是琢磨下说什么你能少骂两句。】
【崇:当下又不能什么都不回你。】
【崇:就先回个这,稳住。】
卫枝:“……”
那股旺盛的火焰到了胸口,还没来得及从鼻孔里喷出来,对面那个比瀑布还飞流直下三千尺的卑微态度,神奇地让她的怒火冲天烟消云散。
她对着手机,一股气上不下来下不去,眨巴了下眼正琢磨怎么回复这个狗东西……
对面看他半天没反应,直接挂了个语音过来。
卫枝犹豫了三秒,接了。
介于她现在脸上表情可能有点儿扭曲外加丰富,她接的时候想都没想就遮住摄像头了,就看见男朋友这会儿身上还穿着白天视频里那件卫衣,人在一个像餐厅的地方坐着。
手机放桌子上呢,刚接通,男人凑过来,问:“怎么,真生气了啊?”
他嗓音地磁,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听着就比平时他说话还更魅力翻倍。
卫枝沉默了下:“好好说话,别夹着腿说。”
她声音不高不低的,这声音一出就听见周围有人笑,可能是搁松花湖那边抓着单崇的雪友这会儿一块吃饭呢,“女朋友啊”“生气了”“那你哄哄啊”,乱七八糟的声音在单崇屏幕外看不见的地方响起。
男人没搭理他们,拿起手机扔下句“你们先吃”就出了餐厅。
大冬天的搁室外蹲下了。
屋檐上还挂着冰棱子,卫枝看着男人打了个寒颤,然后“嗯”了声,嗓音有点儿散漫道:“人呢,我出来了,说话?”
卫枝唇角抽搐了下:“你那边冷吗?”
单崇想了想,说:“东北的冬天还有个能春暖花开的?冷。”
“那你回屋说。”
“屋里人多,怕吵着你,”他语气很自然,“就这说也行。”
卫枝犹豫了下,手挪开了,看见自己出现在屏幕里那张脸,暖气空调里那么暖和,白里通红红扑扑的,对比起另半拉屏幕里,男人冻得发白的脸……
她停顿了下,心疼了两秒,然后回过味来,幽幽地问:“单崇,你这是在跟我搞苦肉计呢?”
对面也是很诚实,根本不否认。
“我仔细想了想,你要是生气的话隔着网线怎么哄你,”他说,“想来想去就只能这样了,你要是生气,我就在室外站着吧,罚站,好不好?”
他说这话时漆黑的瞳眸里隐隐含着笑意。
这人要是去当什么杀猪盘的诈骗犯,可能一年之内就能登上福布斯富豪榜。
卫枝被他那个卑微嗓音整得浑身汗毛都立起来了,唇瓣无助地动了下,最后只能说:“你先回屋。”
“不着急。”他淡道,“把话说完的。”
“回去也能说。”
“不行,”他一口回绝,“我要在那么多人面前用这腔调和小姑娘说话,以后带不了徒弟了。”
“……”
草。
这个人……
真踏马会说话啊!
老烟这种顶级海王渣男来着都得跟他跪下磕俩头继续喊他师父。
卫枝被他哄得人五人六的,说话都结巴了,还要硬板着脸,撑住自己那个早就不复存在的威严:“那你说吧,你怎么偷偷跑松花湖去了!”
“今早留下养的鸡没叫我妈就给我弄起来了,喊我开车二十分钟到早餐铺排了一个半小时的队就为了几个莫名其妙的包子,”单崇轻笑了声,“我琢磨这提前回家过年的事真是做不得。”
“那你不告诉我?”
“我告诉你,你指定就该问那下午我从崇礼回家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
“你不在了啊,一个人没意思。”男人嗓音甚至没有什么波澜,顶级诈骗犯也做不到的真诚,“就回家了,回家以后发现家里也不太友善,再不走我妈该省下请清洁工的钱让我帮忙家里大扫除了,干脆出来躲两天。”
“……”
“我原本想着就去两天,也不影响什么,”他想了想,“刚上台子就被认出来了,一个double rk 360°,谁跳不是跳啊,这些人怎么认出来的?”
他还烦恼上了。
带着一股子凡尔赛的味道。
卫枝想了想,有点不知道怎么评价这事儿。想建议他要么下次出发前被低头捣鼓他那破固定器指不定就没人认识了,但是这严肃场合好像又有点开不了口……
电话那边见她不说话,显然也不知道这事儿他算是过关了没,手里的手机调整了个方向,他站起来走了两圈。
就站在餐厅外,里面昏暗的灯光照亮他那俊美无双的半张脸,鼻梁上那颗痣伴随着他呼吸轻微的挪动,光线变化中,若隐若现。
“下次去哪肯定第一个告诉你,”他说,“不气了啊。”
他很是耐着性子哄人,这辈子的耐心都交代在她身上了。
放在手机屏幕里,小姑娘“唔”了声,想了想说:“还是气一下吧。”
“?”
站屋檐下,男人脸上表情就停顿了下。
她慢悠悠道:“在一起之后,都还没吵过架”
他听她说,就他妈让气乐了,唇角一掀刚想问她是不是仗着现在隔着条网线他不能揍她啊说这种鬼话——
就听见她又说:“人家说了,要经常吵架才能在一起长久的。”
“……”
哦。
……
十分钟后,餐桌上菜上齐了。
众人挺有礼貌坐那喝酒闲聊,没人动筷子,等外面门开了男人走回来,带着一身寒气回来,坐下了,放下手机。
大家看了眼他脸上的表情,发现没得什么表情,桌子边一圈的人其中有个就是发视频昭告天下“单崇在这,快来”的人,给单崇倒了杯酒:“崇哥,嫂子生气啊?吵架了?咱给您添麻烦了呗!”
男人捏了酒杯跟他碰了下,笑了笑,说,没有。
这一笑给餐桌边一堆大老爷们笑出春天来了的味道。
啊,那时候他们就意识到,吵个屁架,生个屁气,人家好着呢……
他们就多余操这破心。
……
单崇这饭吃了一半,酒过三巡,他有点儿微醺。
旁边的哥们已经喝挂了,这会儿已经消失无影无踪,不知道自己找哪个角落吐去了。
他跟众人打了个招呼,毫无心理压力地站起来准备回去,正往外走,他低着头特别认真打字,和装在电话里的女朋友第八百次保证这就吃完饭了正要回去睡觉没有下一摊也没有小姐姐……
耳边听见餐厅的门开了。
门开了又关了,一阵寒风从他脸上拂过。
一分钟后,一个一身带着寒气的人擦着他的肩膀经过,男人始终没有抬头,就是打着字的手在手机上停顿了下,几秒后,继续“哒哒”输入。
只听那脚步声转了个圈,又跟他屁股后面,他垂了垂睫毛,投下的阴影遮住了眼中的情绪。
单崇和卫枝用手机聊了一路。
身后的人跟着他跟了一路,也没说话,死冷寒天的,就这么毫无怨言一路跟着他到了他住的民宿楼下,单崇刷卡按了电梯,一只手扶着墙……
几秒后。
毫无挣扎地回头,面无表情对不远处那人说:“再跟着我,报警了啊。”
身后那中年男人一动不动,身上穿着个黑色羽绒服。戴着黑色口罩,脑袋上戴着棒球帽,身材偏胖,一眼看过去真的和变态似的。
一抬头,从棒球帽帽檐下看去,见男人懒洋洋地靠在电梯旁边,此时电梯“叮”地一声到了,打开。他也没急着进去。
这会儿就这么看着他,眼角因为酒精微微染上了一丝血色,就是脸上没有表情的时候,显得有点儿冰冷。
“给点好脸色,”中年男人清了清嗓门,“后来要没我拦着,你家估计都成体育局说客的打卡观光地了。”
说到这事儿,站在电梯边的男人换了个站姿。
想了想说:“你把棒球帽摘了,你这样我总觉得你下一秒就要掏出刀子架我脖子上了。”
这喝醉的人,多少有点神逻辑。
跟他们讲道理的人多半是有那个大病。
王鑫懒得跟他在这种没意义的事上争执,摘了棒球帽,帽子 /> 单崇盯着他头顶被压的有点变形的呆毛,从鼻尖呼出一股有点儿浑浊的气:“有事吗?”
“没事,”王鑫说,“就是告诉你一声,我车在外边。”
单崇抱着胳膊,望着他没搭话。
王鑫给他看得不耐烦了,那个爆脾气上来,就没耐心跟他搁这打哑语,手里棒球帽一挥:“到底怎么着,我看着那老江发的视频就出发,开六个小时车人都到这了,是为了跟你在这沉默搞对视呢吗!谈恋爱啊!”
单崇换了个站姿,语气慵懒:“谈恋爱也不跟你谈啊。”
“我稀罕和你谈!”撞上这醉鬼,王鑫都觉得自己来的不是时候,露出个恶心得够呛的表情,他倍感晦气道,“问你话呢!几个意思!又是临时出走。又是又昭告天下,生怕人不知道你在松花湖的……别告诉我你一点儿想再往前走点儿的意思都没有!”
“往哪走?”
“你说呢?”
“哪?”
“操!”
”别说脏话,”单崇peace地说,“你这样明年怎么代表国家出征国际赛台,他们放你出来乱晃还不如把你关起来上上礼仪培训……”
无论男女,喝多了就嘴碎。
“走不走啊?”王鑫停顿了下,“长白山的台子今年翻新了,你不想看一眼?”
电梯上去又下来了。
这回电梯里多了俩路人,出电梯时候被外面的浓烈的谈判气氛熏着了,其中一个看靠着电梯边站着的男人长得还行,身上带着酒气,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也不知道这两人谈什么呢,一副随时要拔剑的样子。
过了那么十几秒,路人听见男人盯着另外一个人,那因为酒精微红的双眼目无波澜,却又仿佛能在别人的身上烧穿出一个洞……
直到在紧绷的气氛中,他薄唇一掀,用高高在上的语气,慢吞吞说了声,行。
王鑫一颗高悬的心放下了——
心想也行。
虽然语气欠揍,好歹没说“我就随便来玩玩”,否则今晚各大报社都得加班加点赶头条,标题就是万科松花湖雪场雪夜杀人案。
他深呼吸一口气,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见原本站在电梯边那人扔下这个字,站直了,转身往电梯里走。
站在不远处的中年男人来不及高兴,看他这进电梯的架势,猝不及防以为这小子忽悠自己玩儿呢,连忙走了两步,在电梯合上前一把拦住,他有点儿着急:“车在外面!”
被手这么一拦,电梯门又打开了。
站在里面的男人脸上表情都没什么变化,固执抬手按了楼层,完了才说:“我不得收拾下东西?”
“……”
王鑫想了下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手一收,浑身带着不信任的味道跟着站在电梯里了,电梯门合上往上走,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立在身后的人慢悠悠补充了句:“还得通知我媳妇儿一声。”
“……”
“答应她了的,”他絮絮叨叨,“从今晚开始,松花湖从山顶下来换条雪道滑都得跟她打报告。”
“……”
“批准才去。”
“……”
这人看着顶天立地的三尺男儿——
“你妈的,你怎么不是你妈就是你媳妇儿,是不是男人啊!”
王鑫忍无可忍。
单崇轻描淡写地扫了他一眼:“所以啊。”
“所以什么!”
“你至今单身,年年过年不回家你妈也懒得管你。”
“……”
感觉你想让我来()
从来不谈恋爱的冰冷滑雪机器, 谈起恋爱就可能变成圈中提起这人就让众人想要翻白眼的黏腻存在。
站在电梯里,单崇就给卫枝挂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正坐在梳妆镜前涂涂抹抹,所以他先说话:“到酒店了。”
卫枝正在糊眼霜,扫了眼屏幕,只看得见男朋友那张喝醉了别有一番风味的俊脸。
睫毛一颤,她淡定收回目光:“喝多了?”
“没有。”
“银行卡密码报一下。”
“95643……”他停顿了下,补充,“23。”
没等卫枝说话,他又说:“好像不太对, 应该是9566323?9567232?”
卫枝:“……”
卫枝:“哪家银行卡密码七位数?”
她话语落,就听男人在那边慢吞吞地“哦”了声, 低下头开始掰着手指数刚才他毫不犹豫报了, 且报了三组,且三组次次不一样的所谓银行卡密码到底几位数……
看上去智商属实不太高的样子。
卫枝想到了他第一次给她看存款,还是管单善要的密码。
“别掰手指了, 赶紧回去睡觉吧!”
卫枝又看了眼手机屏幕那边, 这次停顿了下, 问,“你旁边是不是还有其他人?”
掰手指的男人抬头, 与屏幕外的中年油腻男子对视几秒。
他掀了掀唇角, 漆黑的目光沉静:“哦,不重要的路人。”
王鑫下意识就摸口袋,心想我八十米的折叠刀带来了没?
此时, 养在男人手机里的小姑娘糊完了脸上的东西, 抱着一罐玻璃罐的白色乳液,踩着拖鞋提提踏踏地爬回床上……
她手机一扔, 落在枕头上。
下滑的摄像头,照着她手脚并用往床上爬,沙沙的声音和小姑娘身上穿着的吊带睡衣,黑色的头发成了白晃晃的皮肤和挂在大腿上方白色睡衣裙摆之外唯一的对比。
她打开身体乳的碗盖,开始擦身体乳。
软软的指尖捏过小腿,毫无偶像包袱地捏着小腿上那软软的一团肉——
别人滑雪能把腰部以下滑成健美级别,她不一样,体脂率像是定格的数字一动不动,自打单崇对这身体有记忆开始,她就一直软的像棉花糖……
之类的东西。
指尖因为摩擦泛红,从小腿肌肉一路下滑到了圆润的脚趾。
男人认真地看了一会儿,喉结滚动,清了清嗓音,回头对蹲在他行李箱旁边研究的中年男子说:“你出去。”
蹲在行李箱旁边的人才刚刚找到行李箱的正确打开方式,掀开了,这会儿正看着里面叠的整整齐齐宛若强迫症的衣服正暗自叹息“不愧妈宝男”,猝不及防被赶,他有点茫然地抬起头——
我就偷偷在心里埋汰你你也能发现吗?
单崇手里握着手机,面无表情且相当理直气壮,“你出去等,”他说,“我媳妇儿这会穿的不太成体统。”
闻言,王鑫茫然地看了看房间,意思是”你媳妇儿在哪”。
最后等他听见不远处男人手里的手机传来小姑娘的抗议“你才不成体统”,他视线才迟迟落在那个手机上——
从他的角度,最多能看见他黑色的手机壳。
别说看到什么不成体统的画面,里面装的是真实的人还是Siri他都不知道。
……有病啊?
挣扎几秒,自认为成熟的中年男子决定不跟醉鬼计较,手中撑着的半拉行李箱一扔,他双手插兜站起来:“你快点。”
然后转身退场,门很有情绪“啪”地被关上,惊天动地的响。
单崇眉毛都没抖一下,沉默片刻,长腿一迈在床边坐下,此时在他手机里,小姑娘已经暂时停下身体护理的各个步骤……她用手肘蹭啊蹭地蹭到了放在枕头旁边架着的手机跟前,凑过来问:“谁啊?听着声音好像是王鑫?”
她以前听音认人的本事也不是很好,否则早八百年就能知道眼镜布大佬是她师父父这件事……
这会儿倒是认出来了王鑫。
也不知道是周围的中年男子属实太少,还是多少近朱者赤和单崇学到了聪明。
她耐心等了片刻,听见男人“嗯”了声,想要问“他来做什么”,又觉得这话问出来等同于废话——
王鑫总不能是来找单崇拜年的。
单崇现在已经回吉林了。
那边可不就是王鑫的地盘吗?
于是她停顿了下,换了另外一个问题,屏幕中装着的小姑娘面色逐渐严肃,她抱着腿,脑袋放在屈起的膝盖上,歪着脑袋看放在身边的手机里的男人。
“你是不是有话想单独和我说呀?”
他没有否认。
坐在床边,那双因为醉酒显得比往日更黑沉的瞳眸像是浸入凉夜,漆黑无半颗星辰。
“吉林市再往前一点就是长白山,”男人嗓音略微沙哑,“王鑫看到我在松花湖,开车六个小时赶过来……”
他顿了顿。
“想带我回去。”
说这话的时候,男人声音听上去非常平静。
就像是狂风暴雨落在窗户上,发出震碎玻璃的动静后,那一颗雨滴最终还是会悄无声息地顺着玻璃纹路往下曲折蔓延……
所有的情绪都被收敛。
成为缄默。
“你说我去吗?”
他问。
……
王鑫蹲在单崇的放门外等了大概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后,房门打开了,站在门里的男人穿戴整齐,手里扶着关好的小拉杆箱,他背上背着被称作“饺子皮”的简易板包,里面装着一块sis。
Sis和现在单板滑雪扛旗品牌Burton一样,都是拥有一定历史、非常古老的品牌,相比Burton走的商业路线,Sis更追求滑雪文化传承的小众,所以这个品牌知名度不高,但这么多年始终存在,且有在生产、更新换代自家滑雪板。
作为合格的带货人、被赞助滑手,单崇也就自己出来玩玩的时候用一下这牌子的滑雪板,主要是因为它真的挺好用。
也很低调。
其实在被发现之前,单崇真就是想瞒天过海来这边随便玩玩……
后来发现事件发酵,他从张家口空降吉林的事儿整得人尽皆知,他才动了点歪心思——
索性睁只眼闭只眼,让所有人都以为他真的在吉林松花湖。
一直都在松花湖。
言归正传,这会儿王鑫一回头看男人这么整齐穿戴出现在门后,松了口气,却什么也没说。
站起来,伸手接了他的那个拉杆箱,转身,向着电梯方向去。
他像个神仙似的。
不吃不喝六七个小时从长白山一脚油门跑到吉林,这会儿抓到了想抓的人,又火烧屁股一样,一脚油门开回去……
他们到长白山的雪场酒店,办理完入住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七点多了。
单崇喝了酒顶不上用,王鑫连轴转了十几个小时的路程就中间休息站睡了半个小时……这会儿累得双眼发直,盯着单崇进了房间他屁都没说,摆摆手就自己回自己房间去了。
单崇也困。
匆忙洗漱了下钻进被窝,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刚开始大概是梦都没做吧,到了后面也不知道几点了,又稀里糊涂的做了个白日梦——
他在梦中听见酒店房门被人打开,又关上,有人走进来。
条件反射意识到这会儿还是白天,大白天的也不能闹鬼啊,以为是客房服务,他挣扎着想要从沉睡中醒来……
迷糊着还没睁开困倦的眼,就听见耳边窸窸窣窣,那人进来看见床上有人也没道歉退出去,反而是在他身边不知道捣鼓什么。
没一会儿,来人停下了动作。
单崇感觉到被子被掀开了一边角,眉一挑,他那起床气就有点儿上来了——
还没来得及睁眼骂人,掀着他被角的人却更加得寸进尺,带着一股外面的寒气和令他愣怔的甜香,笨手笨脚地爬进了他的被窝。
动作娴熟地掀开他的一边胳膊钻入他怀中,软乎乎的手臂还带着冰凉,熟悉的触感柔软地卷入他的怀中,她双臂缠着他的腰,安心地在他怀中打了个呵欠。
男人彻底睁开眼。
低下头,看了看拱在自己怀里的小姑娘……
隔着两三天没碰着没摸着的人这会儿像神迹似的又出现在他怀中。
触感真实。
嗅觉苏醒。
这要是白日梦,未免太真实了些。
在他还没回过神来时,她的手臂在他腰上收紧,脚也不老实,勾上他的大腿蹭蹭,鼻尖顶着他结实的胸膛,乖糯糯地问:“我坐早上最早的航班,又从长春打车一个半小时过来……你都不想抱抱我么?”
“……”
行了。
这他妈还,真不是幻觉。
单崇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反手搂着怀中人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一摁,顺势低头,极其稀罕地亲了亲她的鼻尖。
“怎么来了?”
他嗓音里还带着刚刚被强行弄醒的沙哑——
只是起床气烟消云散了。
如果每次睡着被半路吵醒都是这种方式,他应该从此再也没有起床气。
“感觉你想让我来呗。”
哦。
感觉挺准。
“谁告诉你我住哪的?”
“问妹妹,”小姑娘声音乖的不行,往他怀里拱拱打了个呵欠,声音软趴趴的,自己就是个小妹妹还要喊人家“妹妹”的时候别提多可爱了,“她帮我问王鑫,然后王鑫在楼下等着给我多要了张房卡,我就进来啦!”
他抬手,捏了捏她的鼻尖。
“哎呀,别闹啊,”她甩开他的手,“王鑫说你们早上七点多才到,这才中午,再睡一会儿吧,明天陪你进雪场好不好?”
男人停顿了下。
半晌,还显得有点儿迟钝似的,慢吞吞低头,拨开她额前凌乱的碎发在她眉心落下一吻。半晌才慢吞吞“嗯”了声……
大手哄小孩似的轻轻拍拍她的背。
“睡吧,”他说,“我抱着你。”
男人说着抬眼,看了眼床头的钟——
中午十一点四十二分。
于是。
这一天大中午的,人们刚结束半天的工作、学习,坐下来,打开热腾腾的午饭外卖,拿出手机,打开短视频软件,刚想看点愉快的东西下个饭……
就看见相当辣眼睛的东西。
天天就知道飞台子,呲杆子的滑雪博主转行了——
手机摄像头对着个被窝里毛茸茸的脑袋,照了三秒,然后镜头一转,慢吞吞扫过她披散在枕头上的卷发,和半张因为沉睡红扑扑的脸蛋。
东北老男人音配字:【一觉起来,被窝里长了个奇怪抵(三声)东西。】
三秒停顿。
【老铁们说说看,这正常吗?】
吃瓜群众留言——
正常!!!
以及。
妈的,晦气!!!!!
被神明遗忘的国王()
第二天, 王鑫早早就在楼下等着了,早饭没吃好, 主要是心思不在上而……一碗而吃了二十分钟,中间看了三次表,每次内心的OS从“距离上楼抓人只剩下半个小时”到“距离上楼抓人只剩下二十分钟”到“倒计时十分钟”。
九点半时,他开始琢磨,等他上楼抓人,人去楼空了怎么办?
正琢磨到食不下咽,那边有动静了,电梯门打开, 一身黑色兜帽卫衣加卫裤的男人慢吞吞从电梯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个小姑娘。
小姑娘就到他肩膀点点儿那么高, 跟在后而小太监似的, 手里拎着一黑一白俩头盔,头盔里放着护脸、手套……
两人一边往外走,一边还在吵架。
“你拿东西就好好拿, 别晃来晃去的, 好好走路, 脚跟沾地行不行?”
“丢不了,丢了我赔你!不是, 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别的电视剧演的男主千里迢迢上动车,神神秘秘的最后是空降在女主而前……到了现实怎么是这样啊,男主是神神秘秘空降了, 然而空降在雪场跳台上, 女主反过来千里迢迢上飞机空降在男主而前,男主不知道珍惜, 还在那挑剔女主走路姿势不对——”
“……”
“我走路就这么走,爱看不看。”
“我就随口说一句,你那一大串在那等着,精神挺好?”
“嗯,嗯,怎么啦!”她手里拎着的两个头盔伴随着她的的肢体晃动相互撞击发出“啪”地轻响,“在你怀里睡得香,你要不想我那么精神,赶我去睡沙发,别抱着我就是。”
王鑫慢吞吞地翻了个白眼。
现在他总算是知道单崇怎么就张嘴媳妇儿闭嘴妈了,撇开怀胎十月拉扯他长大的亲妈,人家小姑娘也不是光长得好看就完事的——
硬话软说技巧运用得出神入化,叉着腰吵架的姿势说强硬的话那叫真吵架,叉着腰吵架的姿势说又好听又能哄男人的话,那叫可爱。
看单崇啊,原本眉毛都挑起来了……
这会儿就放过去了。
大手压着走在身边的小姑娘,手臂一个使劲儿把人往自己怀里一拐,结结实实抱住了,没忘记低头在她头顶亲一下。
“早饭都要吐出来了。”
王鑫而无表情。
“这时候话越多,显得你越酸。”
单崇随便拿了个豆沙包,三两口吃了,原本想说可以走了,结果抬了抬眼皮子,一眼看见卫枝还端着盘子东看看西看看,于是迈出去的长腿收了回来,他又稳稳地坐下。
等她捧着装着食物的盘子和一杯果汁溜达回来,看桌边两人低着头各玩各的手机,她沉默了下,说:“我吃快点。”
“没事,”单崇说,“随便玩玩,又不是赶着去国旗下宣誓,着什么急。”
卫枝低头吃东西,安静且快速。
王鑫从手机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单崇往后靠了靠:“看什么?没看我板都没拿?”
王鑫发现他还真没带滑雪板。
带头盔估计是因为不戴头盔雪场大门都不让进。
搞得像旅游观光客似的。
………………长白山天池又不长在雪场上,你妈的。
唇角一挑就想骂人,但是他又告诉自己凡事不能急,逼急了没好果子吃,毕竟这人两三年了长白山地界都没沾个边,这会儿也不知道是哪来的勇气突然就想开了——
啊。
王鑫看了眼插了块西瓜往嘴里塞,飞快咀嚼的小姑娘,后者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含糊地抱怨道:“我已经很快了,你们总不能自己不吃饭还不让别人吃。”
王鑫:“……”
行。
也不算是完全不知道。
……
相比起国内其他几大雪场,长白山地理位置应该算是最偏远的。
每年雪季一到,三大冰箱里的人一拥而散,圈内的大佬们通常常驻崇礼五大雪场或者吉林二大雪场,剩下的小部分常驻新疆……
唯独长白山,一般就省级或者国家训练队挤在这。
真正的人少雪好。
今年长白山的地形公园确实翻新了,所有的地形和道具都焕然一新——
包括地上的杆上的油漆都还没全部呲掉呢,这要是换了大雪场,大家破坏欲都很强,一天之内至少最上而那块估计就得磨出金属色来……
这儿却隐约还能看着点蓝色的漆而。
U型池有人在训练,从左边起来了个double rk 720°,再换右边做一样的动作,完成一个U型池里算得上是最难的组合动作Back to Back Double rk 720°,距离达到国际大赛水平还有点儿距离,但是这人也是稳稳地在练习,进步。
单崇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才抬脚走向跳台。
这是他最后到的地方,跳台还是那个跳台,和他记忆中没有什么不同——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每年冬季他都在这个地方渡过……
他很熟悉。
熟悉到不用丈量也知道哪个角落可能有点儿些微的角度差异;
熟悉到闭上眼也清楚出发台的扶手栏杆哪里已经被磨掉了漆;
熟悉到条件反射就能因为起跳台中间那个小小的坑而调整出发时候的路线,方便出台子的时候完美避开……
此时此刻,以前掉漆的出发台,破旧的起跳台以及缓冲带,都被整理过——
雪道很平,台子很新。
单崇没有太多的陌生感。
牵着卫枝绕着地形公园转了一圈,在他打从跳台侧而经过的时候,从出发台下来一抹身影,来人身材修长,踩着单崇也有的那块黄色新款Burton cto,站在起跳台压了压腰,出发——
流畅地走刃,精准的卡位。
三个刃后他放直板,大概也是因为对这里过于熟悉,因为知道跳台地形哪里有点儿缺陷,所以出跳台的瞬间习惯性地稍微往左边偏了一点儿,拉板,抓板。
偏轴转体。
空中动作流畅程度让周围的人发出赞叹的声音,数圈后那人稳稳地落在地上,动作微微有点儿后坐但是不算太明显,稍微一顿后靠着向心力站住了,踩在雪板上,站着完成了动作。
一个非常稳得FS rk 1800°。
周围响起掌声,那踩着雪板的人落地后却没有立刻刹停弯腰摘板,而是滑到了单崇身边,问:“你板呢?”
来人的声音略微沙哑。
带着刚过变声期还未完全退却的少年感。
单崇瞥了他一眼,没说话,难得戴铎见了他第一反应不是学狗叫,他倒也不是很想主动开战——
“你不是在吉林?哦,松花湖是不?你就是去错了地方,想要遛弯去北大湖不好吗,那里你的同伴多啊,穿个板还得扶着腰的老大爷们,你可以加入他们的夕阳红遛弯团建。”
“……”
狗叫还是会叫的。
单崇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也不生气,就说:“让让,好狗不挡道。”
“你挡着我了,这是跳台落地缓冲区。”
“你刚才落地的地方离我十万八千里远,我让你拖着板上赶着来狂吠吗?”单崇说,“我还能让你撞着?”
戴铎想说,对,老子撞不着你,你要么也是自己摔。
话到了嘴边,他又突然这会儿他们在哪——
这话换个雪场,再恶毒十倍他都敢往外叭叭,但是此时此刻猛然醒悟他们在长白山,扑而而来的违和感,下意识地让他闭上了自己的狗嘴。
是了。
长白山啊。
这人居然回来了。
下意识回头看了看起跳台,王鑫叉着腰站在高处俯瞰过来——
这一幕很熟悉,无数次他站在跳台下而和单崇讨论刚才的动作差哪儿或者讨论到恨不得吵起来时,那时候,还没现在什么秃的中年男人也是这样叉着腰站在那,耐心地等着他们讨论完……
然后等他们回台子一起挨训。
时间真是个奇妙的东西,转眼就一年又翻过一年。
扯黄历的手从没有停歇,哪怕可能纸张已经割伤了手掌心。
戴铎沉默几秒,弯腰摘了板,在周围零星熟人围观下,拎起板,往而前的男人怀里一塞:“来都来了。”
跳一个呗。
雪板上,固定器落地时挂上的积雪扑簌着下落,落在男人雪鞋的鞋而上,他条件反射地伸手扶住了那差点儿打滑往下倒的雪板。
手上戴着薄的黑色手套内胆,男人指尖一扫,扫过固定器上因为踩踏压实而结冰的冰而,冰而顺势碎裂。
他轻笑一声。
一个字多的矫情也懒得说。
……
站在台子下的围观几人甚至不知道来的人是谁。
他们就看见有个人,站在跳台下而同戴铎说了几句话,接过了他的雪板,上了跳台——
他们有点儿茫然,心想,哦,这人原来也会跳台啊,还以为只是游客而已。
看着那黑色的身影拎着黄色的雪板往出发台去时,人们迟钝地觉得这个突兀的颜色搭配并不令人觉得难受,相反的,脑子里混乱一片时,还越发地觉得和谐而眼熟。
这人是谁呢?
他们绞尽脑汁。
而拎着雪板的人来到出发台,扔了雪板在脚边,弯腰调整雪鞋,穿板。
站直了腰,转头,顺手从戴铎脸上把雪镜也摘了戴自己脸上,在后者骂骂咧咧的声音中,再次弯腰,压了压固定器的卡扣。
出发。
如行云流水的出发动作,几乎于垂直下落的起跳路线让很多第一次上Big air的滑手前而半段都下意识打横雪板推会儿坡……
然而这个人看上去没有丝毫的不适应。
压肩,调整中心,走刃,放板。
黑色的身影乘着明黄色地而的雪板,板刃破雪之音成为了除却寒风之外——连寒风也无法掩盖的唯一声音。
雪板过跳台,雪板上黑色身影如一片轻盈的落叶,缓镜头回放的电影定格一般,他冲出跳台,在高空中,有一个明显的滞空……
弯腰,抓板。
身体倾倒,轴转流畅,每一次的转动头几乎都教科书般与雪而几乎平行。
当他们发现他转过被誉为“高手分界线”的1800°还游刃有余时,心中震动,在狂跳的心脏血液沸腾中,有一个名字浮现!
“啊这人,是不是,那个——”
一个轻微的几乎不可闻的提问中。
男人的轴转再过数圈。
“啪”地一声,最后一圈转弯,雪板刚好落地,标准的卡前刃落地让他勾着腰,稍微核心一带——
“是单崇吧?”
几乎被这座山的神明所遗忘的名字从路人口中再次出现。
众目睽睽之下,只见原本应该能稳稳站住的男人在踩着板滑行一段时间后,某一瞬间,顺势往前倾倒跪在雪而。
没人知道他是摔了还是刚才那一跳用尽了力气或者是怎么样……
他们只能看见他弓着背跪伏在一片白雪皑皑中央,偌大的雪山,黑色的身影突然变得如此渺小。
他一只手撑在雪而,另一只手缓缓地伸向后脚固定器,看似要解开固定器站起来,然而在碰到固定器的一瞬间,他的手停了下来。
他们看着他俯身,而埋入乱糟糟的积雪中。
以一个,如同虔诚亲吻这座山脉的姿态。
……
站在高处,俯看台下雪而上的那抹黑色身影,当白雪从天空落下,他的身影也变得有些模糊……
整个画而却像是被定格了,异常的宁静。
卫枝一只手撑在栏杆上,没有急着下去找他,也没有绞尽脑汁想好听的话,一会儿夸夸他或者激励他——
只是脑子里前所未有的空白,想一些当下无关紧要的事……
比如,其实她想过单崇可能再也不会复出。
如果他不复出啊?
他应该还是会过得很开心。
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冬天去崇礼,去长白山,去吉林,雪季末约上三五个好友,一块儿去新疆送走冬季。
夏天在广州,在成都,在哈尔滨,大冰箱里会有他的身影。
生活就这么日复一日。
再过几年。
他可能会有个孩子,然后打破自己再也不教零基础的誓言,牵着学步绳,溜着穿恐龙服的小孩儿踩着儿童雪板满初级道溜达……
没有什么不开心的。
就像一个普通人,幸福安□□活波澜不惊。
——只是再也没有荣光。
人们的掌声只为始终立于冰雪事业推广一线的那个男人响起,而不是为站在领奖台上的他叹息;
他会坐在腐朽的王座上,直到光环黯淡,又有新的接班者来接替。
这一切他都明白的。
只是从始至终。
国王的双眼始终望着国土的边境,那是他曾经征战的地方。
在那被黑夜笼罩的地平线,他或许也在盼望着某一日他曾逆背的阳光会再次破晓。
大道理听过无数遍了吧?
他只是不甘心就这样结束一生而已。
关于那一日(回忆)
长白山是有神灵庇护的地方。
在天池山脚下有一个牌子, 上面写着,神会祝福来过长白山的人, 一生平安喜乐。
严格上来说,单崇不能算是一个彻底的无神论者,只是他从来没有仔细地考虑过这件事……
这些年,他一直都在长白山,那时候单板滑雪还没有现在所谓的体系教学,大家都是野路子,看着视频或者别人滑,磕磕巴巴地跟着学, 可能甚至不是从推坡开始学起,只是连滚带爬多摔几次, 就会了换刃。
那时候“换刃”叫不叫换刃他都不太记得了。
能滑, 会滑,然后去滑所有地形——
不知不觉很多年过去,等单崇成为人们口中的“那个单崇”时, 他好像已经成为了长白山的一部分。
山上的一草一木, 雪场道内道外的每一个角落, 他都熟悉。
就像是喝水吃饭,每天早上出门前回头跟家里人打招呼说今晚几点回来, 下楼梯, 撞见小区院子里打着呵欠的流浪猫,抬起头看看脑袋上的太阳……
上蹦床,去训练。
冬天的集训, 长白山的跳台。
有些固定的日常已经成为了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他们按部就班的发生时,没有人想过要去珍惜当下或者是怀念——
直到某一天, 意外来到眼前。
……
在单崇的记忆里,那真的就是平平无奇的一天。
好像是个周末,雪场人依然算不上很多,单崇抱着自己的板往跳台爬时一路上都有人跟他打招呼,他懒洋洋地应。
“崇哥,听说前几天戴铎出了FS rk 2160° Le。”
所谓的LINE其实就是在FS平转基础上加入Melon(前手抓后刃两个固定器中间),也就是整个动作就是个偏轴转体加入拉板花式,只是当前国内环境下,第一次有滑手能稳定做出rk 2160°加花式而已。
面多他人询问,单崇掀了掀眼皮子,说:“嗯。”
“王鑫说你之前在焊雪气垫上其实早就出了这个活儿了啊,戴铎也是在你眼皮底下——”
单崇想想,平静地说:“没,试了,站不住。”
“戴铎自己都说跟着你练的。”
“我站不住。”
这次男人语气里多了点儿不耐烦。
刚从平昌冬奥会回来,他的兴致说不上特别高,归队之后大家都有点儿小心翼翼的气氛在,跟他说话的时候,带着不必要的尊敬——
好像连王鑫训斥的嗓门儿都小了点。
他也不知道这些人在这事儿上面给他找补是要干嘛,但是戴铎确实是第一个出这个活的,他也没想着去抢这个功劳……
众人皆知,单崇有点傲慢,但他的傲慢并不基于打肿脸充胖子或者是给别给予。
那凑上来和他说话的人看他这副懒得搭腔的样子,大约是习惯了他的态度或者是知道他就是这么个性格,摸了摸鼻尖跟着他身后一块儿往上爬。
爬半道,就听见起跳台那边鸡飞狗跳。
“不是,你为什么不说单崇啊!玛德昨天他那个轴转手也是僵得像木乃伊似的,我盯着看了一天了——”
“昨天你盯着看了一天了没发现不对,今天跟他犯一样的错误?”
“哦,那不是看他这样你也没说,我以为这样的姿势是对的?”
“戴铎!”
“干什么,喊什么喊——”
起跳台上粗着嗓门的嚷嚷传入耳朵里,现在这个时候不会照顾单崇情绪的,大概只有他那个新来的……也不知道该说是徒弟还是师弟的玩意儿。
单崇爬上去,板一放,无精打采地扫了大清早就在那嚣张跋扈二人组,问:“你们早上都吃多了?这么有力气?”
两叉着腰对喷的人双双转过头。
戴铎问:“你自己说你手僵不?”
单崇面无表情:“我要什么动作都标准,平昌那会儿已经站在领奖台上了,还跟你们站在一起?”
戴铎一噎。
王鑫见他主动提起上次冬奥会,还有点紧张。
戴铎想了想不服气:“你那会儿站领奖台这会儿也不能上哪去啊,不在这跟我们站一起能站在哪?总不能拿了奥运冠军就他妈原地退役吧——”
单崇嗤笑一声。
“笑什么啊,真的是。”
男人不再搭理他,弯腰穿了固定器,先象征性跳了几个平转1440°作为热身,这些动作他当家常便饭,做的很稳。
然后逐渐从平转变轴转,偶尔做一做最难的double rk,这天单崇算是状态不错,Double rk做到了1440°,虽然落地的时候没站稳跪下去了,但是也是属实难得。
王鑫站在台子上,就让他试试能不能出FS rk 2340°。
“提前一个刃放板,走线长一点,最后一圈的时候,前手往后带,胳膊肘动一动,肩带胯——”
王鑫扭着他那把老腰,“基础要领,一样的,你转几圈这些东西都是一样的,不管2340°还是180°,懂不?”
单崇懂。
在天上他要能脑子怎么想身体就怎么反应那他就不是单崇是滑雪板怀胎十月生下来的滑雪天才了。
耐心听王鑫说完,他就说试试。
刚开始是小圈数去熟悉、解决这个锁肩的问题。做了两次,大家看了都说和昨天那个味道不一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今天能出活儿”的味道。
前今天戴铎刚出2160°,今天单崇再出个2340°,今年过年之前,单板滑雪跳台这边的KPI差不多也算是完成了。
带着这样的美好期许,单崇最后调整好固定器,直起腰出发了。
开始还行,提前一个刃放板,走刃时候他就觉得速度有点快但是也不是不能控制。
出台子的时候,那个高度让他愣怔了两秒,不太熟悉也不太舒服,只是条件反射在空中屈身抓住板子前刃,往外甩了几圈——
也不知道中间那个动作出了错,或者是一系列的小毛病积攒在一起出了大问题,越甩他就越觉得失控。
当下其实是没觉得心凉半截或者是别的什么……其实脑子就是一片空白的。
周围有什么人在叫啊或者是别的什么,他也听不见,就是感觉可能要摔了。
飞跳台,摔地上那也是兵家常事,平日里摔个手啊扭着脚啊,也不是没有,最严重的那次他摔得头盔都裂开了,在家里躺了快一个星期。
但是这次落地,单崇整个人是过了网子,横着砸树上的。
那一下他都来不及感觉到痛,就听见“咔嚓”一声响,特别清晰。
甚至不知道这响的是树还是他的骨头,紧接着一阵剧痛和麻痹感从他背部袭来,他落在树——
姿势估计不太好看。
还好没摔着头。
冰凉的寒意钻入脖子,当下他也不知道是该顾钻进脖子里的积雪还是自己的腰,他就觉得整个人都麻了,痛的。
从腰部,冰冷而麻木的痛感一瞬间像是过了第一个音符的交响乐,慷慨激昂,高歌猛进地向着他每一个痛觉神经发出信号……
他几乎感觉不到积雪落入衣服,融化变成雪水顺着他背蔓延下去那种冰冷。
脑子里也是嗡嗡。
他一只手撑着地还想爬起来,结果一动就是惊天动地的疼痛差点给他当场送走!
男人闭了闭眼,这时候他才感觉到事情可能比他想着严重一点,应该不是边骂“疼”一边站起来拍拍屁股坐在旁边休息一天的节奏……
他自己看不见自己,就感觉自己像是冬眠的小动物可怜滴蜷缩在树个世纪那么长,他试图动动自己的下半身——
就还好,好像还能动。
就是动一下,一根头发丝的挪动,都是惊天动地的疼。
凌乱的脚步声在耳边响起。
他重新睁开眼抬了抬下巴,最先看到跑过来的是戴铎,他直接从跳台上放了个直飞落下来,落地摘了板,板往路边雪里一插,就冲他奔过来——
“什么情况?单崇?人还醒着不?摔着头了吗?哪不舒服?”
他炮仗似的一连串发问。
一边说一边摘了头盔扔了,要身后来扶他。
少年的手刚碰着男人的肩膀,就被他喝止住了,他手一抖缩回去,蹲在他旁边。
单崇声音还稳,但是仔细听就知道他是咬着后槽牙嘶嘶地说:“救援,救护车……我应该是摔着哪了。”
他说完,就看见戴铎脸色惨白得跟见了鬼似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已经死了,这会儿这小子就来得及看见他的尸体。
说完单崇就干净利落地闭上眼,痛到失去知觉。
……
后来单崇再醒,是被他们抬上救护车的时候,疼醒的。
担架是软的,这些人估计也不知道能把他疼到晕过去到底能有多疼,就这么拎着他往担架上一放,他腰沉了沉,那股相当于酷刑的疼痛袭来,直接醒了。
想问这些人平时对他是不是积怨已久,否则放了任何人都不能把摔到脊椎的人当麻袋似的甩来甩去。
王鑫和戴铎跟上了车,见他睁了眼,王鑫还说了句:“醒了?草,醒了好。”
单崇心想好个屁,醒了继续遭罪……
就是没力气顶嘴。
戴铎凑过来说:“还疼不?我给你家里人说了声,他们马上过来。”
单崇原本都闭上眼把头撇开了,闻言又睁开了,望着戴铎,唇瓣抖了抖,半晌挤出一句:“你一天天的……能不能干一件好事?”
戴铎被骂的一头雾水。
到了医院,例行外伤检查,挂上急救的水,因为是现役运动员,好多药不能用,止痛药也不能上,就他妈咬着牙硬顶。
照完CT,单崇顺便让王鑫给自己把外套脱了,里面的速干衣湿透了,全是疼出来的汗,好在医院暖气开的足,否则这会儿寒风一吹他还得感冒。
“疼?”
“你来试试。”
王鑫给单崇擦汗的时候,单崇的手机放在口袋里狂阵,他犹豫了下,让王鑫接,不许他乱说话。
王鑫只好把要缴费的单子塞给戴铎,在单崇的监控下回答一系列问题——
“喂?”
“就摔了。”
“人没事。”
“真就是摔了下,撞树上了。”
“没有生命危险,剩下的等你们过来,等结果出来亲自问医生。”
简单回答完几个问题,王鑫屁滚尿流地挂了电话,身为教练,他平日里就跟这些队员的爹似的——
但是在队员正经的爹眼里,他又像个幼儿园保姆。
“完了完了,”王鑫说,“你妈指定要问责。”
单崇看教练,一把年纪面色铁青,又是担心他摔出好歹,又是担心自己因为他摔出好歹一起被骂,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想了想,没心思安慰王鑫,就让他把电话又挂了回去。
电话那边秒接,他“喂”了声,那边一听是他的声音,瞬间破防了。
“你摔哪了,疼不疼?”
“让你小心点,你怎么就不听?”
“从平昌回来就让你休息算了,你也不休,眼瞅着要过年了,你回家待着休息几天不好吗!”
“你三姑奶奶之前就说让你干脆连平昌都别去,那地方和你气场不合,我当她胡说八道,现在我觉得她说的就是对的,你就不该去!”
“单崇?你说话,你到底疼不疼?”
那哪有个不疼的。
电话那边一脸窜的提问,什么封建迷信发言都急出来了,他也不好一个个反驳——
从头到尾就来得及撒了个谎,没事,我不疼。
……其实这个电话也不是非打不可。
就是单崇一不小心想到了那天,他训练回家,从邻居的嘴巴里知道单善进了医院急救室,自己是什么心情。
当时他就打了妹妹电话,明知道邻居没骗他,也知道她不可能还能接他电话,但是当下就是打了一个——
然后在医院兵荒马乱、单善电话没人顾得上接的情况下,他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办法忘记,去往医院的路途中,整个人被笼罩在未知的恐惧里时是什么滋味。
这种事情已经在他家上演过一次。
不需要第二次。
……
后来检查结果出来了。
医生说的太专业,具体的单崇也没怎么听懂,大概就是脊椎骨折,凹进去的那块正好压在了某个神经膜上……
万幸膜没刺破,就差一点儿,他这辈子可能站不起来了。
但是他也来不及太高兴。
医生说要立刻手术,王鑫不是家属这事儿上真不能签字,他硬又扛了几个小时,等着家里人来。
后来看到单善都跟着一起来了的时候,单崇不知道说什么好,主要是连主治医生都愣住了,看看他妹,又回头看看他——
想必当时现场所有人的想法都出奇一致:这个家庭应该不能再多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了。
单崇躺在病床上,忍着抬了抬脚,长这么大头一回没敢看他父母的眼睛,就跟医生说:“什么时候手术,我觉得不太对。”
医生听他语气淡定地说不对,就走过来掀开他盖着的被子看了眼,说是怕再等移位的骨头刺激到马尾,那又是个大小便能不能控制的新问题——
单崇被推进手术室的间隔时间特别短。
医生问他,要不要等两天,其实等消肿了再手术无论是术后恢复、疼痛和效果都能更好。
他坚持不等。
转头进了手术室。
其实最后进手术室那会儿他意识也不是很清醒了,除了疼痛还有疲惫,他就记得当时所有人都在,站在手术室外面——
父母,亲妹,戴铎还有王鑫,哗啦啦的站了一大票人。
他妈一直没哭,就搁那站着,行尸走肉似的,和电话里的着急反而不一样,到了医院就话少了,到他跟前看了两眼,然后就去跟医生说话,医生让干嘛就干嘛——
签字。
缴费。
再签字。
从头到尾,单善被吓得动不动就要哭一顿,她一滴眼泪没掉,表现得特别从容淡定。
单崇都以为她妈这是一回生、二回熟真进步了。
直到被推进手术室前一秒——
那扇隔绝生死的门关上之前。
外面的人可能以为他没看见,其实他回了个头。
于是他看见单母在门几乎关闭的那一秒,一直挺拔站立的身体摇晃了下,轰然倒塌到身后丈夫的怀中。
单善就是个小姑娘,面色煞白,双眼通红,来不及控制轮椅往前想要接人,自己差点儿从轮椅上摔下来,还好戴铎从后面一把拎住她的胳膊……
单父在叹气。
王鑫头发凌乱站在一边,别着手,沉默不语。
这是单崇看到的最后一幕,他从来没想到,摔到自己之后,反而他自己才是感觉到愧疚、想要说对不起的那一个。
……
后来回忆起来,他也很后悔——
如果早一秒、晚一秒出发,可能他就不会摔;
如果能够在注意一点,可能他就不会摔;
如果能多跳两把小圈数熟悉动作,可能他就不会摔……
也许那天的FS rk 2340°能出活儿,他身体里不会打上钢钉,他能好好地站着跟家人过完这一年的春节……
然后新的一年开始了。
他开始安心备战,参加积分赛,准备北京冬奥。
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
如果长白山有神明的话,那一天的那一秒,神明大约是打了个瞌睡,闭上了双眼。
他忘记了这个世界上有那么一个人——
他从来没觉得在平昌赛台上的失误影响了他对单板滑雪大跳台的热爱与追求;
他跌倒了也可以站起来;
他在努力训练;
他在专心备战;
想去北京……
会去北京。
直到某一天,从梦中醒来,发现原来现实才是最大的噩梦。
他的人生突然被不知道是谁的某个人,按下了暂停,定格在那里,从此,他自己都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这里有个雪请你滑一下()
单崇是从手术室醒来就决定退役的吗?
其实也不完全。
毕竟是坚持了那么久的事情, 单板滑雪,Big Air这两样东西, 好像早就变成了和人类要喝水、吃饭一样对于单崇来说同等习以为常的事……
至少在麻醉药醒来之前,单崇理所当然地这么认为的。
醒来后才知道,原定会进行三四个小时的手术最后进行了六个多小时,主治医生非常负责地告诉他打开他的身体后发现情况比他想象中糟糕一点点……
马尾神经有点儿受损,那个是管理人类自助生理排泄需求的地方,于是医生们站在手术台前给他缝这个部位缝了半天。
所幸应该没有大碍。
当时他的床边有父母和王鑫,戴铎把单善送回酒店休息,听说他们也在手术室外等了一天, 单崇被推出来,他们才离开的。
他没什么印象。
醒了之后, 他看见王鑫, 当时想的是跟他商量翻了年,几个重要的赛事比如Burton全美公开赛、X Gas、几个世界杯等比赛,全部安排在当年的三月份左右……
他来不及。
估计的全部错过。
想法跟王鑫说了, 王鑫倒是没多少反应, 错过就错过了, 当时距离北京冬奥还有三年多的时间,修养一年也不成问题。
单崇当时还挺意外教练这次没有嘴碎子, 他还以为醒来以后必然会遭到一波念叨, 还是那些讲破了天的安全事项什么的……
王鑫居然一个字没提。
像个慈父似的给他压了压被子,让他什么也别想,好好养伤。
接下来的几天, 单崇的队友或者是后辈或者是好友也陆续来看过他, 背刺来的最勤,自己的训练都不训了, 天天蹲在他病床前那表情悲壮的像是人在火葬场给他来送行……
而且这情绪一直持续到单崇穿上腰椎固定康复的那种背心,能够自己下床走两步以及方便,他还是那个鬼样子。
单崇的情绪也完成了从“是好兄弟”变成了“这人是不是有病”的蜕变。
这一天,单崇忍无可忍蹲在他床头削苹果的人那张哭丧脸,自己拽了那龟壳似的背心,慢吞吞系好穿上,坐起来。
“崇哥,”背刺问,“你上哪去?”
“上吊。”
“……”
“上厕所啊,”单崇穿了拖鞋,斜了他一眼,“要来给我扶老二吗?”
除了背刺之外,其他原本坐在单崇床边聊天和玩儿手机的队友都嘻嘻哈哈地笑……
男人扶着床慢吞吞地站稳,也没人敢来扶他,都知道这人顶着天蝎座的头衔,私底下可能上升星座或者里人格是个彻头彻尾的狮子座,要面子、臭脾气——
醒来第二天就把陪床的王鑫赶走了。
以及后来除了第一天穿龟壳实在是疼得不行让人扶了一把,接下来碰都不让旁人碰一下。
单崇慢吞吞进了洗手间,因为住的公共病房,洗手间还挺远,他自己慢吞吞挪过去,上了厕所,洗手,权当复健。
大概是他动作比众人想象中的快一点,他出来的时候,外面的人都不知道。
“背刺,你妈的,崇哥说的对,你别天天哭丧着个脸行不,他又没事,晦气得很。”
一个声音传入他的耳朵。
男人扶着墙,没出去,正好靠着休息一会儿,听那些师弟和徒弟教育下背刺的玻璃心。
“我他妈不想啊,”大徒弟粗着嗓门,嗓音沙哑,“我就是一想到以后崇哥怎么办,就很难过。”
“他又不是从此腰断了,不是能走?”
“能走和正常蹦跶是一回事?”背刺说,“你没听崇哥说这几天腿麻?虽然医生说是术后正常反应——”
单崇站久了还真有点腿麻,面无表情地把身体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
他听见外面病房队友们纷纷陷入沉默,过了大概有一个世纪这么长,有个人突然说,“昂,那也是,打了钢钉的也没原装的好用。”
“我听戴铎说,”另一个声音响起,“王鑫发现阿斗在看伤退的资料,两个教练吵的鸡飞狗跳,还是戴铎在拦着才没打起来……阿斗说是为崇哥想个退路,王鑫连‘退‘字都听不得,觉得崇哥修养好了就还能跳。”
“那阿斗怎么讲?”
“觉得不行呗,这么一摔先不说心理阴影,再摔了怎么办啊?”
“什么怎么办,阿斗也是疯了,练了那么多年的跳台搁北京冬奥面前,临门一脚退役了?这事儿别说单崇,是我我他妈拄着拐杖都要硬上——”
“硬上有什么用,你不得看状态啊,状态!”
这些人越说越深入,单崇听了一会儿有点无聊,也不太想听,于是伸手又把洗手间门打开,再用力关上。
“啪”地一声开门和关门声,这次很响,外面的讨论声戛然而止,男人等了十几秒,才面无表情地走出去。
自己脱了龟壳,扶着扶手躺下了,把所有人轰走,让他们回雪场训练,别搁他这躲懒。
一群人全部走了,剩下的编外的背刺,病房路一下安静下来。
后者继续削他的苹果,单崇拿着手机翻看了下,看着看着感觉到手背上有束目光快把他烧着,他放下手机,对视上大徒弟的双眼,说:“看什么?我没事。”
背刺也不知道他说的“我没事”是指什么,就觉得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