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连带脸着上情绪驾崩了那么三秒,很快他恢复了平静,放下苹果和水果刀,他双手放在膝盖上,说:“崇哥,哪个职业公园滑手没拿过骨科赞助啊……你什么都别想,好好养就行。”
单崇笑了笑。
背刺一点笑不出来。
直到男人摆摆手,懒道:“用你安慰我?”
这是单崇术后第一次感觉到不适——
他清楚且明白地知道,队友背后的讨论并非出于同情当然也不是幸灾乐祸,他们只是就事论事地说一些事实。
只是这些事实令人难以接受罢了。
……
他的第二次不适来自于出院前。
当时接近年关,他已经可以背着那个龟壳似的背心满地溜达甚至开始进行简单的康复动作,每天从病房走廊的这头走到那头成为了他唯一的活动范围和娱乐项目。
骨科医生的办公室位于病房中间部分那个楼梯上去。
单崇也不知道那天他是吃错了什么药突然想爬一爬楼梯或者是怎么着,护士站没人,也没人拦着他,他就这么上去了。
隔着门又听了一次墙角。
这次是他的主治大夫和家人。
他所听见的对话从隔着门,单母说“他是职业运动员这个事”,医生说“我知道”开始——
“这个事情他教练之前已经问过我了,我给予的答复是,不幸中的万幸,虽然高强度、密集训练不可以,但是介于他的项目也不是什么对脊椎弯曲强度压力非常大的诸如体操、跳水这种项目,所以他要是一定不想伤退,可以继续坚持,那我们这边当然也不会说这种情况绝对不允许……”
医生的声音缓慢,隔着墙,带着医者该有的责任心,或许还有藏在麻木中的悲天悯人。
“但是我说句可能我不该说的实话,我之前有稍微了解了下关于滑雪大跳台的相关事项,那在所有的滑雪项目里,这个项目相比较而言是稍微可以说风险比较大的——您家里这个情况——”
医生含蓄地停顿了下,显然是真的觉得自己不该说这些私人方向的话题。
但是他刹车之后,换了个含蓄的说法:“我们谁也不能保证,他在以后的比赛或者训练里不会再摔一次……这一次没事,不代表下一次没事,并且我觉得眼下这种情况,再出现同等的事故,下一次他可能不会像这次这么幸运,你知道他那个脊椎真的差点刺破了硬脊膜,那个就麻烦了,真的,只要再过去一毫米,你们这大年三十都不定在哪过……”
后面医生说什么,单崇没听进去。
隔着墙,他感觉到原本还能平静说上两句话的单母也跟着安静下来。
【你家里这个情况】几个字,像是魔咒。
足够让单家的每一个人停下固有的思想,好好思考。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对于单崇来说,他站立在那儿的时间甚至久到让他觉得有点疲惫,他听见单母说:“要看他自己。”
“考虑下伤退,或者是换一个项目,除了跳台不是还有竞速吗?当然这些不是我该管的,只是我觉得眼下的情况——”
“虽然是哥哥,但是我家小孩都固执的很。”
中年女人的声音打断了医生的话。
“有时候也会迷信地想是不是我和孩子他爸是不是无意间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所以才会一家子遭到老天爷的惩罚和警告,妹妹已经是这个样子了,如果他也……”
声音短暂地消失两秒,才继续。
“但是我也清楚,我说什么他也不会听的,得他自己想明白,孩子生下来了就拥有他自己的人生了,做父母的指手画脚又有谁愿意、耐烦去听?所以如果他不放弃,我会支持他……但是如果他能放弃,我大概——”
她又停顿了下。
“大概会,真的很开心。”
医生笑着说:“嗯,理解。相比起有什么大造化,大多数父母都会选择让孩子平安又平凡地过完这一辈子吧?”
过了很久。
单崇听见隔着门,女人笑着说,是啊,哪个父母不是这样呢?那手术台,如果可以的话,我恨不得替他躺上去。
这场对话最后怎么结束的单崇也没继续听下去。
他只是转身离开了。
下楼时在楼梯口遇见了个小护士,小护士冷不丁被穿着病号服的男人吓了一跳,见他眉眼清冷,短暂对视后,抬起食指,压了压唇边。
小护士满脸涨红中,这场听墙根,就成了永远的秘密。
……
后来。
退役这件事是单崇自己主动提出来的,确实没有人逼他。
那大概就是在大年三十晚上跨年,刚到大年初一的钟声敲响,所有人围着餐桌边吃完了新年的第一顿饺子,他宣布了这个决定。
电视机里,春晚还在收尾,载歌载舞。
窗外,新年的烟火还在黑夜绽放,很远的地方炮仗的声音还没有停歇。
他带着一种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心理,宣布了这个消息。
说完之后,胸腔的绝望之中俨然升起了“一切终于结束”的快意——
从此再也没人需要粉饰太平,人们不需要背着他再议论、争吵、辩论他究竟是否还能够继续征战赛台……
戴铎将正要递给单善的红包扔在她的膝盖上然后夺门而出;
单善手忙脚乱找控制轮椅的键,平日里闭着眼能找着的她头一次手忙脚乱;
单父放下手里在调整春晚音量的遥控器,茫然地回过头;
王鑫平静的放下碗,说了声“新年快乐”转身离开,碗里分了吉利数字的饺子没有吃完……
单母是最平静的那个,单崇那种遇事不显情绪的性格也许来源于她,面对家里一触即发的鸡飞狗跳,她端着碗,拿着筷子的手都没抖一下。
手中的筷子将一个饺子夹开,饺子中央有一枚洗干净的、象征着辟邪、好运的铜钱。
将这颗饺子放到了儿子的碗里,单母只是说,吃了这饺子,来年交好运,不好的事都忘记吧,往前看,然后往前走,别回头。
从此别回头。
就像是鲜红的伤口被他自己彻底的撕开,鲜血如注,又酣畅淋漓。
午夜梦回时,单崇告诉自己,不要怨任何人,这都是他自己的决定。
只是从此之后,他再也没有踏入长白山半步。
……
时至今日。
重返长白山。
单崇也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回到这里。
也没有什么了不起惊天动地的契机,就是好像伴随着时间的推移或者是事件的发展,到了眼前时,他突然发现自己拥有了勇气——
不知道打从哪里来的勇气。
王鑫说:回长白山看看呗?
他心想:看看就看看呗。
好像以前提都不愿意提关于长白山的一切,真的就变成了戴铎嘴巴里同款的“矫情”。
所有的事物都变得理所当然,闭上眼回望当初那些撕心裂肺、夜不能眠的苦难,好像都突然烟消云散……
没有什么不堪回首的。
每一个不眠夜和午夜梦回的辗转,它们好像甚至变成了珍贵的宝藏。
后来的山有木选手比曾经的单崇选手更加坚强。
有人说,在人生最低谷的时候,哪怕不知道自己前进的方向是去到什么地方,但至少有一点可以明确:只要继续往前走,就一定就是在走上坡路。
抬手。
摘板。
男人从雪地里慢慢爬起来,就好像以刚才的那一个短暂的与长白山脉的接触作为一个对过去的道别,那些他始终怀念的、不敢怀念的一切,都在这一刻被放下了。
他弯腰拾起雪板,还没来得及转身,就听见身后有稀碎而匆忙的脚步声,什么人踩在积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传入耳膜,转眼那个人就来到了他的面前。
小姑娘嘴巴里呵出白气,像扑腾着翅膀刚学步的小鸭子似的跌跌撞撞在冲到他身边,来了个笨拙的急刹车——
她差点儿没站稳,单脚在滑溜溜的半冰面上颠吧了两下之后,很自觉地伸出双手抓住了他的衣服前襟,半扑半抱地拽着他,站稳自己。
刚站稳,立刻踮起脚,戴着白色毛绒手套的手伸过来,捧住了他的脸。
“单崇,”她仰着脸,杏状圆眼里闪烁着黑亮的光,“你刚才不会是真哭了吧?”
没等男人回答,她那个熊爪子似的毛茸茸手套已经蹭了上来,没轻没重地拍掉他脸上、鼻尖上沾上的粉雪。
他微微弯着腰。
任由她捧着他的脸,拼命凑上来,瞪圆了眼观察他脸上的情绪。
男人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没动,只是漆黑的瞳眸在微润的眼眶里动了动,垂下眼,望着她,问:“什么叫‘不会是真哭了吧”?”
他嗓音低磁,带着些许沙哑。
她眨巴了下眼。
“王鑫把你刚才那一跳到跪地上的全部视频一秒不差原声抄送给你家里人了。”
卫枝摘下手套,用在手套路捂得极暖的柔软之间,轻轻拂去他眼睫毛上挂着的霜雪,又摸了摸他的脸,声音温柔,“你们不是商量好的吗?”
“……”单崇说,“不是。”
“……”
大概是因为震惊,卫枝沉默了下,半晌那一腔温柔差点儿没挂住,就含蓄地说了句,“我以为是剧本。”
“不是。”
“那你刚才——”
“没站稳。”
卫枝这么几个月,没见过猪跑,也是吃过猪肉的。
真信他没站稳,她就是名副其实的大傻子。
那她傻吗?
不傻。
所以在简单的短暂愣怔后,她张开双臂,以在拥有身高差的情况下,艰难地将男人的肩膀拢入自己的怀抱里——
强行拽着他,让他整个人弯折下来,将男人的头拥入自己的颈窝中,小姑娘说:“不哭。”
她想了想,又反悔。
“哭也行,”她说,“我抱着你,你可以偷偷哭哭,我不告诉别人。”
单崇沉默。
喉结滚动,有那么一瞬间是有哽咽。
但是他长而浓密的睫毛煽动,没有眼泪,所有的酸意到了唇边,唇角一翘,变成了一声短暂的嗤笑。
他反手将小姑娘抱起来,直起腰,将她抱坐在自己的臂弯中,微微眯起眼,抬头亲了亲她在自己上方晃悠的柔软下巴,和唇角。
……怎么会不知道是打哪来的勇气呢?
他大概是糊涂了。
他的勇气此时此刻就在他的怀里。
娇气的小公主身着白纱公主裙,手持宝剑,披荆斩棘地奔山赴雪而来,气喘吁吁地出现在城堡前,她扣响沉寂的城堡大门,叉着腰,莽撞地喊——
你好呀,开门!
这里有个雪请你滑一下!
你要不要来?
给你一颗后悔药()
单崇自己睡觉的时候很老实, 到那时候他也不是那种倒下去就能一觉到天亮的人,有了卫枝之后, 就像是小孩得到了安抚抱枕,倒是可以陪她睡到日上三杆……
但通常也就是早上七八点睁开眼,把每天滚得满床各个角落里小姑娘抱回来搂自己怀里,然后闭上眼再睡个回笼觉什么的。
只是不再做那种光怪陆离的奇怪的梦了。
梦境反应的,永远是一辈子最遗憾的事情或者因为太思念某个人,梦境带你去看他们一眼——
就像是在平行世界短暂地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东西,只是醒来后,治标不治本的后遗症让人更加难受。
而单崇也确实很久没有在梦中踏上比赛台了。
以前他总是梦见平昌冬奥会, 梦见他的第二跳和第三跳,没有选择平转2160°而是选了个rk 轴转1800°, 他站住了, 然后在各种语言的欢呼声中,登上了领奖台……
说来也奇怪。
曾经,他确实没觉得平昌冬奥会得折戟沉沙有什么了不起的。
后来想想, 大概是那个时候, 他还天真的以为自己还拥有很多时间, 还会拥有下一届冬奥会。
后来退役了,他频繁梦见在最后的比赛台, 他没有失误, 他拿到了奖牌,对国家,对教练, 对身为运动员的自己交上了一个满意的答卷。
他差点以为自己就要走不出这些梦魇。
直到这一天晚上, 在重返长白山的第二天,他又做了个梦。
梦中他穿着的衣服像无数训练队身上穿的, 手臂上和胸前都绣着五星红旗。
他站在比赛台等待出发,周围坐满了观众,从现场广播播放出来的声音官方语言是中文,他们说现在登场的是中国单板滑雪大跳台组选手,单崇。
——不是平昌,他第一次在梦中,梦见了北京冬奥会。
蓝天之下,白雪反射着盈盈的光,照在他的雪镜上,他手扶着出发台的栏杆,冰冷的金属扶手触感真实。
王鑫莫名其妙地出现了,站在他的身后,抱着手臂说,别冒险,稳住就能拿牌子。
他说,哦。
当他弯下腰再次调整固定器时,观众台那边发出震耳欲聋的掌声,他在这掌声中准备出发……
然后就他醒了。
醒来的时候,窗外天还未全亮。
长白山下起了雪,雪粒打在窗户上发出轻微的声响,窗外的寒风吹不到屋内,酒店房间里暖气很足,甚至有点儿热。
蓬松的羽绒被下,小姑娘睡得极其不老实——
大概是因为热,她半个人都在被子外面,这会儿胳膊软软搭在他胸前,一条腿也是夹在被子外面……
睡裙下摆凌乱,全部跑到了大腿根,露出一点儿小裤衩边缘和图案。白色的棉质,还有小熊图案。
她整个人侧卧像是树袋熊似的拥抱着被子和被子里的他,脑袋埋在枕头里,睡得很香。
……原本睡得很香。
但是单崇一动,她就醒了。
“男儿有泪不轻弹,一弹就是原子.弹”这话可不是乱说的,下午那遭过后,可能是被男朋友的反应整得有点手足无措,接下来一整天,卫枝对他就跟对自己的儿子似的——
就真就上厕所恨不得跟进来,帮他扶一扶。
这会儿,她迷迷瞪瞪,感觉到怀里的人动了动,她“嗯”了声抬起头,没等男人说话,她那还带着身体乳香味的软爪子先过来了,摸了摸他的脸:“做噩梦了?”
听语气,她才像是还在梦里没醒来的那个。
单崇叹了口气,与此同时她的指尖已经从他的下巴跑到他的唇瓣,摸了两下,又去捏他的耳朵——
也不是故意的。
就是睡迷糊了的下意识行为。
单崇扣住她的手腕,拇指腹轻轻揉搓她手腕动脉……小姑娘这才挣扎着,在月色中睁开眼,抬起够看了男人一眼:“梦见什么了?”
周围的气氛放松且宁静,让人有一种时空纠结,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的错觉……梦中那些人的掌声还在耳边。
单崇自己都有点儿好笑的轻笑了:“臆想。”
怀中的人蹭了蹭,原本是下巴压着他的胳膊,这会儿换了个地方,变成靠着他的肩膀,柔软的发丝蹭在他的颈部,她说:“梦境是最能反应一个人心灵深处想法的存在。”
他捏着她的指尖把玩,没说话。
“梦中你干什么了?”
“……冬奥会,”可能是夜晚气氛让他放松警惕,有些难以启齿的话突然变得没有那么困难,“北京。”
她打了个呵欠:“想去?”
“也不一定。”
他还在言不由衷。
“单崇,闭上眼,想象如果你现在放弃了。”
“?”
感觉到依靠着的男人僵硬了几秒,可是她半瞌着眼,没有搭理他。
只是自顾自地说自己的。
“大概一年之后的今天,你坐在观众席上,成为为曾经的队友鼓掌的那一个人——你看他飞台子,他第一跳,可能会做一个,做一个FS rk 1800°吧?”她慢吞吞地用毫无攻击性地声音说,“你可能在心里想,第一跳怎么不拼一把2160°甚至是2340°,他是不是个胆小鬼?”
酒店房间,只有地灯亮着近乎于不起眼的光。
她的声音听上去像是在说梦话。
“你替他不值,你坐在台子上想,如果是你的话,你肯定不会这么做——但是当他稳稳落地,周围的观众开始鼓掌,你迫不得已地开始鼓掌,这时候你恍然大悟,你只是一个观众。”
她其实挺合适去当幼儿园老师的——
讲故事莫名其妙很有代入感。
躺在床上,怀里拥着她,他却仿佛感觉到自己真的就按照她描述的场景坐在比赛现场了,观众席上,他心中有嫉妒也有不屑,奇怪这样没有拼劲的人怎么也浪费一个参赛名额,着急王鑫怎么给人部署的三跳计划……
谢邀,已经开始焦虑了。
“第二跳,他尝试Double rk 1800°,很有难度的一个动作,你替他捏一把汗。”
卫枝说着,感觉单崇原本把玩她手指的手停下来。
“他落地没站稳,屁股出去了,后刃落地,摔了,解说员在解说台叹了口气,说这个举措是有点儿冒险。”
她继续,“你坐在观众席上,百思不得其解这个Double rk怎么回事,觉得刚才那在1800°的铺垫下,继续做一个2340°是再好不过的选择……可是在周围人的叹息声中,你又反应过来,你只是一个观众。”
在他愣怔中,她没有被他拿捏得那只手,轻轻拂过他的脖子。
“第三跳开始,他已经排在了十几名开外,前面有美国人,有加拿大人,有澳大利亚人,他心态驾崩,他放弃了——直飞之后做了个ute,拉板,结束了半决赛。”
男人沉默。
“观众台礼貌的掌声中,解说们发出叹息,说,算了,这样也好,让我们感谢……”她想了想没掰扯出一个名字,“感谢这位国人选手为我们带来的精彩三跳。”
描述中,贴着他很近的她听见他的心跳加速,在胸腔中有力的跳动。
于是她停顿了下。
“你坐在现场,心里想着,你梦寐以求的名额,就这么被人浪费了,但是你一点办法都没有,你只是一个观众。”
【你只是一个观众。】
短短几个字的一句话犹如催眠,重复了三遍,最后一次,如同雷击。
小姑娘的手,从男人的颈部滑落至他的胸口,轻轻一拍,那无起伏的柔软嗓音成为了除了窗外风雪外唯一的声响——
“坐在观众席上,你闭上了眼,心想如果这他妈是一场噩梦该有多好,如果世界上有后悔药,你会花光银行卡上最后的一分钱选择换来后悔药,一口吞下去……”
她爬了起来。
“等你睁开眼,后悔药就会带你穿越回到一年前,一年前冬奥会还没开始,体育局告诉你,单崇,每个国家每个项目限定三人参加,但是东道主可是多一个名额的,这个名额甚至不受雪联积分限制……你只管去搞积分,搞不够,塞我们也把你塞进去,虽然过程不那么光荣,但是我们结果美好就能让所有人闭上狗嘴——”
洁白的羽绒被在她的肩头滑落。
小姑娘手脚并用,爬到了男人的腰上,跨过,坐稳。
她完全清醒了,如海藻的头发蓬松又柔软地披散在她莹白柔软的肩头,她微微弯下腰,凑近了男人。
双手在他鼻尖前方一拳头的地方,“啪”地轻轻拍击。
男人一愣。
便看见坐在自己身上的人,歪着脑袋望着自己,圆圆的眼在黑夜之中依然明亮,她淡色唇角轻勾:“欢迎穿越回来,后悔药是草莓味的吗?”
……
大手扣上因为长久暴露在被子外有点儿冰凉的胳膊。
相比起他的骨骼,她浑身上下好像除了胸前关键部位,哪里都是巴掌那么大一点儿,他一只手就能拢住了——
压着她的肩膀往自己的胸前,感觉到她温润的呼吸就在他的鼻尖。
两人挨得很近。
黑暗之中,短暂的对视。
伴随着卫枝一声小小的尖叫,柔软被褥“沙沙”声中,她被摁进床铺里,白色的身体,白色的床单和白色的睡裙,只有头发和眼珠是黑色的……
黑夜之中,触目惊心的黑白分明。
撑在她发丝边的手微曲,他附身,灼热的呼吸笼罩了她后捕捉到她的唇,柔软的舌尖纠缠里,她在片刻的愣怔后放松下来……
双臂缠绕他的脖子,柔软的指尖插.入他的发。摸索他的发根,那如电流的触碰顺着头皮传递到脊椎再传遍全身。
“挺会讲故事。”
他吮着她下唇瓣,嗓音微微低哑,带着一点儿被她绕进去的恼怒和隐藏的很好几乎不可闻的兴奋。
他话语刚落,满意为她会像以前那样哼哼唧唧地讨饶或者是躲他,却没想到拦在他脖子上的双手根本没有挪开……
躺在他身下的人冲着他勾唇,灿烂一笑,用有点儿娇气的嗓音道:“当然,就是干说故事这行的,放行当里这叫特殊第二人称角度——”
她的话没能说完。
下一秒就瞪圆了眼。
等男人的手从被子里抽出来,随手想把她的小熊印花扔到地上,她“啊”了声“刚换的还要穿”,想想不对又说“你又想干什么安全道具有吗反正我没有”……
他根本不理她,随手把手里那团莫名其妙反正带着淡淡奶香的小布料团成一团,往她手里一塞:“那你自己抓着。”
卫枝懵逼地抓着自己的小熊印花图案。
见男人掀了掀被子,淡道:“故事说的不错,我不干什么,就奖励你下。”
……然后他确实没干什么。
只是人钻进被子里消失了。
被子下得她踩着他的肩膀刚开始还有力气乱蹬,后来就完全没力气了,只剩下锁骨往上在被子边缘外面,原本白皙的皮肤却如同着了火,水红一片。
小腿懒洋洋地勾在他的背上,她咬着后槽牙,双手死死地捂着嘴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只是鼻息之间的呼吸伴随着被褥下得起伏放松或者加重。
眼角微微泛红。
她拖着软的像橡皮泥的腿想问他闹够了没,然而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词组到了嘴边就变成了细碎的嘤咛……
一次精疲力竭。
她手探入被子,想要把他抓出来将道理——
有些冰凉的手进了被窝才感觉到然而却被趁机握住了手,被顺势翻了个身。
她趴在床上,睡衣裙摆堆积在腰间。
“啊,那里别!”
一声惊叫,她趴跪着往前,脚踝被一把扣住。拖回被窝。
窗外的雪从夹杂着雪粒边做鹅毛大雪,稀碎拍打窗户的声音消失了,整个暧昧气息浓重的房间内,只剩下小姑娘似永远在崩溃边缘的啜泣。
……
当太阳从地平线探了个头。
【崇:起没?】
【积德行善:1】
【崇:昨天的视频王鑫真发你们了?】
【积德行善:嗯,还敢问?真行啊你,偷偷摸摸放了个自己在松花湖雪场的□□转头就跑长白山……还搁长白山演大型极限竞技题材苦情电视剧,韩剧都不敢这么演。】
【积德行善:TVB可能会。】
【崇:……】
【崇:家里什么反应?】
【积德行善:不知道啊,昨晚他们看完视频回房了,总得给人时间消化吧?】
【积德行善:我看看早上吃啥吧,正常吃早餐说明你有戏,要是喝西北风……】
【积德行善:你可以考虑和王鑫在长白山或者吉林过年?】
【崇:。】
【积德行善:不是?你怎么沉不住气,我还以为你不会问的,直接等结果什么的。】
【崇:原本沉得住。】
【崇:被人搅合得沉不住了。】
【积德行善:啊!叽叽去了!】
昵称都用上了,这两人平时没少瞎叭叭。
单崇没搭理她,就是顺着手机屏幕一转头,被点名的小姑娘这会儿蜷缩成一团缩在他身边,睡裙吊带一边松软地耷拉在胳膊,眼角泛红,手里还捏着自己的贴身小熊图案布料……
像极了那什么被迫害的纯洁少女。
男人翻了个身凑近她,气息刚靠近,她“唉惹”一声娇气地蹙眉,像是躲什么财狼虎豹似的缩着肩膀躲开他。
他唇角一勾,把人拖回来,连抱带拽地抓回自己怀里,她就趴在他身上——
委委屈屈的。
只是两条滑溜溜的腿靠着他的腿,蹭了蹭。
眼珠子眼眶里转了一圈。
他抬起手拍了拍她的屁股示意她老实点别乱动,就隔着睡裙那么一层薄薄的布料,声音异常清脆还弹手,她“哎呀”了声,干脆骑在他大腿上。
单崇不动了,手扶着她的腰,垂眼望着她。
她撅了撅嘴,问:“干什么?”
单崇面无表情:“下去。”
卫枝:“你把我抱上来的。”
是,没错。
但是没让她这个姿势骑在他大腿上。
她穿着睡裙。
这会儿裙摆凌乱,靠着他大腿的触感——
额角青筋跳了跳,男人意识到她这是在报复,刚才一顿还在记仇呢,他垂了垂眼,用了这辈子其他徒弟做梦都不敢想象的温柔语气:“别闹,下去……听话。”
一边说着言不由衷地抬了抬腿。
她心跳加速,顺着他的力道扑倒在他胸口,抬了抬下巴,眼前只觉得是恍惚的一片,脑子里也稀里糊涂的,几乎要忘记了自己是来报仇雪恨……
最后是她抱着他的脖子,又变成了哼哼唧唧的软泣,让他喂个饱。
男人一头汗,亲吻她的唇瓣,好言哄她,他一个人出来滑个雪还真没带那个安全措施的玩意儿,让她忍忍。
最后是被恼羞成怒的小姑娘驴似的狠狠蹬了两脚。
大腿真的被她蹬得泛青。
在她卷着被子把自己卷成毛毛虫滚到床边闭上眼看都不看他时,男人坐起来又要跟她抢被子……抢着抢着听见她“噫”了声。
白嫩嫩的爪子抓过他的手机,看了眼屏幕上亮起来的字,卫枝莫名其妙地说:“单善干嘛告诉你今早你家吃阿姨包的饺子啊?”
感觉到拉扯她被子的力道一下消失了。
她努力地回过头看男人。
沉默中,两人对视三秒。
她犹豫了下,默默地放开了卷在自己身上的被子,脑袋动了动,凑近他,盯着他微泛红眼角看了一会儿,惊了。
吞咽了一口唾液,她小心翼翼地问:“你怎么了?”
男人没说话,就是抽走她手里的手机,看都没看一眼,扔到一旁。
给卫枝吓着了。
“不是,你最近怎么动不动就会哭的样子——我也没干嘛吧?……好了好了我不要了还不行吗,整得我跟逼良为娼的女流氓似的?”
她的碎碎念被他吞咽在唇舌中。
伴随着阳光初升,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已停,今日的长白山,大概又是一个滑雪的好天气。
一波日常()
第二天, 大概是晚上扑棱被子扑棱的有点狠,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 早上开始卫枝感觉鼻子不通气,到了吃完早饭,她开始疯狂打喷嚏。
“可能是尘螨过敏。”
“说话都带鼻音了,还尘螨过敏。”
单崇弯腰给她压了压脖子上的围巾,又伸手扣住她脑袋上的帽子,“当心发热,回家落地体温机器报警的那一秒周围十几个穿防护服的人一拥而上把你脸摁在地上拖走,直接14加7隔离套餐伺候, 大年三十在酒店一个人看春晚,年夜饭可能饭盒里能多给你放个鸡蛋。”
“……你做什么突然恐吓我?”
“看你可爱, 忍不住。”
他说这话的时候特别认真, 眉毛都没抖一下,描述得又很有画面感,一点也没觉得自己像个变态。
卫枝觉得搞不好他也是个搞创作的好苗子。
拍开他的手, 刚想骂他两句, 这时候不远处走过来一个臭着脸的年轻人——
虽然戴着护脸也看不清他到底是不是真的臭着脸, 但是这个人天生臭脸,所以也不能怪人这么恶意揣测他。
天生臭脸的人一左一右拎着两块板, 走过来, 往他们身边一站,把其中一块往单崇那边一扔,后者眼疾手快接住了, 翻过来看了看板底……
一块老款的Cto, 板底泛着冰冷的光,板刃也很龟毛地修剪打磨过, 保养的很好的一块板。
“看个锤子,”戴铎语气相当不友好,“刚打的蜡,便宜你了。”
一边说着转过头,看了眼旁边站着的卫枝,犹豫了下,低头看了看她的鞋。
她今天穿的雪地靴。
“她感冒了,今天不滑。”单崇说。
卫枝犹豫了下,责备地望着他,意思是现在他们现在身处雪具大厅,她想滑转身就能借着雪板和雪鞋……然而男人的大男子主义精神在这个时候复苏了,无谓地对视上了她黑漆漆的眼睛,说:“是不是想被人把脸摁在地上?”
卫枝:“……”
戴铎:“?”
单崇:“还滑不?”
卫枝深呼吸一口气,微笑着说:“哦,不滑。”
并不知道前情提要的戴铎有点茫然地看着单崇,意思是没看出来啊你媳妇儿这么听你话,让不滑就不滑了……
又明显是松了口气——
又不是在什么到处都有认识的人的大雪场,这边别说女人了,人都见不到几只,上哪去临时整块合适的女板啊……
有过自己雪板的人,雪场租的雪板捏着鼻子都不乐意用。
可能是一块儿在饭店门口肩并肩挤挤排排蹲过得情谊,他对卫枝还挺客气,说:“我那有感冒药,要不?”
卫枝吸了吸鼻子,再开口时带着浓重的鼻腔音:“我那应该也有。”
戴铎“哦”了声。
见他俩这么和谐,那股子年轻人抱团、老年人插不进去的味道扑面而来,站在旁边男人蹙眉,特别幼稚地嘲讽:“现在问她要不要感冒药,之前见面呲她一身雪时候你怎么不问问她要不要感冒药,崇礼不比长白山暖和多少。”
单崇翻起了陈年旧账。
卫枝恍惚想起了她和戴铎第一次见面确实是在崇礼,这位大哥千里迢迢从长白山追过去,就为了骂单崇两句……
见面先呲他一身雪,然后献出自己的新款雪镜。
哦,是爱。
戴铎转头盯着单崇看了几秒,说了句“你去租雪场的板,给猪用都不给你用”伸手要抢回自己的板……
单崇拎着那块cto的固定器直接把板放到了自己的身后,让他的手落了个空。
与此同时,不远处王鑫走过来,大清早的精神气十足喝了声“大清早的你俩有力气用跳台上”。
这么早,雪具大厅也没几个人,他们三个人闹出了早市的架势。
卫枝顺势在靠着窗的长椅上坐下来了,抬着头看他们,有点儿恍惚地想到,也不知道单崇以前在长白山是什么样的——
可能就像是现在这样。
兜兜转转回到了原点,有什么东西还和以前一样吧,也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只是万幸,变化的和没变的,都是好的。
拿出手机扫了餐桌左下角二维码,给自己点了杯热巧克力,小姑娘抬着头笑眯眯地望着不远处为了块破滑雪板闹成一团的三人,慈爱地说:“去吧,我在这喝点热饮料,说不定下午就能好。”
单崇听见她的声音,扔下戴铎,把他往旁边一推然后回过头盯着她,沉声:“中午来找你吃饭,别乱跑。”
固执地等着她点头,他才拎着板,推开雪具大厅的门。
……
这天阳光真的很好,卫枝捧着热巧克力,缩在咖啡厅里、温暖的阳光下懒洋洋地玩了一上午手机。
快午饭的时候刷到了最近那位眼瞅着要变恋爱PO主的滑雪PO主更新的滑雪视频——
银装素裹的山脉,都处都是白雪皑皑一片,映照着头顶苍穹碧蓝。
身穿黑色雪服的男人踩着Burton Cto雪板从大跳台一跃而出,空中只有他的剪影,如展翅的雄鹰,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
就仿佛飞翔对于雄鹰来说本就是日常,天空也是它生来拥有的归宿。
短短十来分钟数千点赞。
评论区疑问诸多——
滑雪PO主终于更新滑雪了!
有请山有木选手的大跳台!
……崇神,牛批!
回长白山了?我没看错吧?是长白山?
长白山?
长白山!
你舍得回长白山了。家人们,过年了。
好事,期待今年会有更好的事发生。
一时间,手机里,全国各地的雪友群也很躁动,“单崇回了长白山”这事儿像是插着翅膀瞬间传遍五湖四海……
真的很有排面。
卫枝放下手机,吸了吸越发不通气的鼻子,一只手撑着下巴,一转头就看见不远处从雪道上有个熟悉的黑色身影在无限接近——
离得太远,也看不清楚太细节的东西,就看着他贴着地滑,滑着滑着蹦跶一下,蹦跶个nollie 720°,或者是Owen,从摸雪的地上拿起来的手和切过雪面的雪板,卷起两道夸张的雪雾。
一顿操作,看呆了雪道边上的萌新们,一时间推坡的不推了,换刃的不换了,摔跤的干脆趴地上趴稳,纷纷扭过头看大佬表演孔雀开屏。
那人一路滑到雪具大厅门口。
拎着雪板推门进来的时候肩膀上还带着未融化的雪尘,进来了左右看看,和桌边的小姑娘对视上,停顿了下,走过来。
摘了头盔,那双漆黑的眼盯着她,垂眼,言简意赅:“饿没?”
那种和天王巨星谈恋爱的感觉再次扑面而来。
“你刚才那个Owen……啊,突然想学Owen。”
“感冒好了?”
“没有,但是想学。”
“下午租板,教你。”
“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