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对男人保持敬爱与崇拜,是延长恋爱保质期的不二之选。
……
长白山可真是个神奇的地方。
在长白山,单崇就不仅仅是人们口中高高在上的崇神了,还是小公举。
卫枝几乎没多少违和感地就自行对号入座了男朋友的角色。
说好听的哄他开心,干什么都是“嗯嗯嗯好好好行行行”,盯着他的唇角,唇角放下了或者是抿紧了都不行,像小太监伺候老佛爷似的,生怕他哪天晚上又被长白山哪个角落触景伤情感慨到,自己躲在被窝里,不开心了或者太开心了偷偷掉眼泪。
就这么在长白山呆了几天。
转眼大年三十就在眼前,卫枝打着第八百个喷嚏的时候,家里打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回来,要准备搞大扫除,贴窗花,办年货……
回家这件事就显得比较迫在眉睫。
放了电话跟小公举殿下商量“咱们什么时候回家啊”,单崇想了想,就捏了捏她的手,说:“怎么办,有点舍不得你。”
……这个男人说话可真他妈好听。
卫枝脑子一热,回南城的机票干脆买在他的城市,陪他一路从长白山往回开,也就六七个小时的车程。
上车前吃了感冒药,卫枝蜷缩在男人的怀里睡过了三分之二的时间,但是哪怕是这样大家都很满足,下午到地方时,她迷迷瞪瞪被弄醒,睁开眼发现自己在一个类似于街道的地方。
“这是哪?”她爬起来,伸手抹了抹窗户,“你把我拐卖了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还撑在人贩子的大腿上,人贩子手扶着她的腰,免得她在后座爬来爬去时摔下去摔着自己。
男人掀了掀眼皮子,说:“我家。”
卫枝冷不丁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转头看着他,他面无表情地回看她。
她又转过头看了看车窗外面——看着大概是个挺老的小区,某个单元楼r /> 今天太阳好,小区健身的单杠上还晒着被子,被子; 非常有生活气息。
她收回目光,感觉到男人的视线还黏在自己的脸上,于是吸了吸通红的鼻尖:“别看我,我是不会跟你上楼的。”
男人掀了掀唇角:“没让你上楼,就是相比起机场,下了高速以后我家比较近……”
说着停顿了下,话锋一转。
“上楼拿个红包也好,然后分我一半。”
这就是南北差异问题,卫枝那边过年红包十块二十块的,过年走一大圈亲戚回家一数入账二百——
她一听这人二十块钱还要跟他见面分一半,恨不得死死地扒着车门用安全带捆个死结。
“你当初送我到家时不也见了我妈扭头就跑。”
”当时那情况不跑还留下来吃个便饭?”
单崇看她怂成这样,轻笑了声,没逼着她下车,自己开了车门下去了。
不急着关车门,也就鬼使神差地回了个头,发现蜷缩在车里的小姑娘嘴巴上说着“不下车”,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子却始终黏糊在他身上,昏暗的车内,那双眼特别明亮。
男人心中一动。
一只手扶着车门,微微弯下腰。
车里的人挪了挪屁股,从车中伸出一双手,努力伸长了勾住他的脖子,软乎乎的脸蛋蹭过来,蹭蹭他的脸:“又要把男朋友养在手机里了。”
他轻笑了声。
一偏头,唇瓣蹭过她柔软的面颊,顺着她的鼻尖下挪,又到了她的唇边,刚想亲,她撇这头拧开脸。
“传染你。”
她声音瓮声瓮气的,“翻了年不知道怎么着呢,不是说运动员这不能吃那不能碰的,万一你也感冒了总不能硬抗——”
“不管。”
单崇直接咬了下她喋喋不休的唇瓣,她感冒都是用嘴巴呼吸,气息热乎乎的带着点儿湿润……“唔”了声,她还往后躲。
他鼻尖贴着她的,压在打开的车门上手背青筋凸起,跟着她往后躲的趋势追过去,整个人又快坐回车子里了,硬是加深了这个吻。
前面的司机兼职半个爹的王鑫教练面无表情地玩着手机,坚决头也不回,等着后面的人腻歪完。
等他们总算分开了,小姑娘脸红的像从刚从沸水锅里捞出来的虾。
他还得安慰她:“没事,离电视剧差点儿,我看电视剧男女主接吻都能不脸红。”
卫枝:“……”
……
那边单崇“啪”地关上车门,目送车子重新启动,缓缓开走。
直到看不见车了,他才转身回到楼梯他家那户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死冷寒天的,窗户上还趴着三个脑袋。
齐刷刷地往下望。
这会儿一家四口短暂对视了几秒,还是他爸先把脑袋缩回去。
等他上楼,门已经开了。
单善说:“噫。”
单父轻咳了声,点了只烟。
单母给他拿了拖鞋,原本还想沉默的,但是最后也没忍住:“没想到,你在崇礼还真干了点正经事。”
单崇弯腰穿拖鞋,闻言掀起眼皮子:“我干的哪样不是正经事?”
话语刚落背就被轻轻拍了一巴掌:“你没让人家上来。”
“她脸皮薄,又特别要讲礼貌,这次是路过送她去机场顺便来了趟,”男人笑了声,“下次吧。”
单崇的母亲从来没有听过儿子用这种柔软的语气去提起任何一件人事物,片刻的愣怔之后,笑了笑,说:“去帮你爸把窗花贴了。”
单崇应了声,去了。
别的事,一概没提。
这年,左邻右舍发现单家的窗花和春联贴的格外早一些,就跟有什么喜气的事儿发生似的,到底是和往年不太一样了。
新年快乐()
大年三十这天, 南城终于有了点冬天的模样,街上的人们穿上了大衣或者棉服……
而不远处的北国也迎来了全北境范围内的大面积下雪。
人们都说今年冬天的大雪来得晚, 一月份,单崇一群人在阿勒泰那会儿,天天看留守崇礼的人哭爹喊娘直播崇礼零下三十几度……
终于赶着这二月落雪才多起来,像是老天爷要照顾没办法自由拥有雪季的上班族。
而过年就该下大雪,这样才有年的气氛。
单崇拨通视频的时候,手机的那边卫枝正趴在地上擦地。
杨女士蹲在一旁,歪着脑袋侧面看地面,一边指挥她“左边一点还有灰尘, 哦哟你擦的什么登西那么大个人了擦个地都擦不好”,卫枝被她讲得很没面子, 麻布一扔:“不擦了, 你让爸爸来——叫不动就自己上!”
“养你有什么用,”杨女士一把将麻布抢过,把那块她怎么指挥都擦不到的灰尘擦掉, “视频别挂, 让单崇看看你, 擦地都擦不好!”
“他和我在一起也不是图我擦地擦的好!”
“那他图什么!”
“不知道,图我可爱?”
“可爱什么可爱!我看是鬼迷心窍!”
“你怎么对你自己生的都没信心?”
“因为再好看的孩子养瘸了就得认。”
杨女士的嘟囔中, 手机这边的人已经捧着手机踩着拖鞋“噔噔噔”地回房, 扑回床上——
南方的冬天没有暖气,这会儿小姑娘身上穿着厚厚的羊羔绒连体睡衣,对比起另外一边, 窗户外面在飘雪的男人, 他身上穿着件白色的短袖T恤。
他看着像是坐在沙发上,背景有电视机嘈杂的声音, 还有小孩子在尖叫跑动,好像到他家过年的人挺多的,七大姑、八大姨。
“你家人很多?”
卫枝问。
男人闻言笑了笑,转了下手机屏幕,给她看了眼饭厅里——
打开的圆桌上面撒着薄薄的面粉,边缘放着几块木头砧板,砧板上是几团和好的面,还有铁盆装着的饺子馅;
桌边站着一群中年女人,正一边包饺子一边聊天。
这会儿其中一个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看过来,问:“怎么了?”
单崇养在屏幕里的小姑娘瞬间支棱起来,“啊”了声小学生似的高声喊“阿姨好,阿姨新年快乐”时,把手机屏幕转回来,从手机上方看过去,淡道:“没干什么,在和女朋友视频,听咱们这边热闹……给她看一眼。”
餐桌边,中年女人们纷纷一愣,然后笑了起来——
“哎呀,阿崇都有女朋友了!”
“可以啊文慧,你儿子不声不响也是能跟上大部队的!”
“去年还说可能到进棺材都报不上孙子,我就跟你说你这话说的太早……儿孙自有儿孙福。”
“你好啊,小姑娘你好,新年快乐啊!”
她们也没收着声音,笑成一团。
单崇瞅了眼手机,屏幕里的女朋友脑袋已经埋进被子里。
露在外面的耳朵尖都是红透的。
他也跟着低低笑了声。
单母放下一个饺子,垂着眼:“单崇,你妹呢,叫她别躲在屋子里玩手机,出来帮忙包饺子……几点了都,一会儿我得去做饭了,你老婶这边包不过来!”
单崇坐着没动,转头看了眼不远处小桌子上,身上穿着黑色T恤,年轻人一只手撑着下巴,在一群小屁孩的围绕中捣鼓一个乐高玩具……单崇的堂弟拎着个屋顶想往身后藏,他“嘶”了声,拍了下小屁孩的手背。
“戴铎,听见没?”男人舒展开长腿,“去叫单善。”
电话里面,卫枝惊了,瞬间瞪圆了眼:“戴铎也在啊?”
男人嫌弃地掀起唇角:“他哪年不在……王鑫这是跟我爸出门买烟去了,不然他也在。”
两人正说着,不远处,戴铎头也不抬:“没看忙着吗?”
单崇:“搭个积木忙什么忙?”
单母:“阿铎带小的玩呢,我让你去。”
单崇:“我跟卫枝视频。”
单母“哦”了声,转向戴铎:“你去。”
戴铎:“?”
戴铎:“跟女朋友聊天了不起了呗!”
单崇:“那我妈好像是这个意思,不服气你也找一个。”
戴铎骂骂咧咧把手中在拼的几块乐高往旁边小屁孩手里一塞,站起来了,拽了拽衣服面无表情地转向单善的房间门——
房间门关着呢,也不知道里面藏着的人在做什么。
这人总是神神秘秘的,不知道躲在房间里干嘛也不爱和小孩玩,小孩们也知道一般别去烦她……戴铎也是习以为常,站起来往她房门走,走到门口盯着死死关着的房门看了一会儿。
戴铎一直是个不太有素质的人。
所以敲门什么的他是不会敲的。
就跟进自己的房间一样毫无心理负担,手放门把手上随便一拧,房间门“嘎吱”开了条缝,扑鼻而来的是沐浴液和水蒸气混合之后特有的香味……
这与客厅毫无关联的香味倒是让年轻人微微一愣,但是很快地他就恢复了最开始的敷衍态度,对着黑漆漆的门缝,他“喂”了声——
然后房门门缝打开。
房间里的唯一光源是隔着纱帘的窗外白雪反射的荧光,照入屋内,少女坐在床铺上,因为常年不怎么出去晒太阳,浑身白的赛雪。
此时此刻,她正弯着腰背着手,双手反折,“啪嗒”一下扣上内衣的扣子。
房门打开的一瞬间,她茫然地回过头,刚洗完澡白皙的脸上还带着热水蒸出来红扑扑的红润,窗外的光下,还能看见她脸上毛绒绒像蜜桃的绒毛。
大腿以下掩埋在堆积的白色被褥中。
被子是因为过年早上才换的,这会儿松软地堆在一旁,只能看见原本应该是小腿的地方,这会儿凹陷下去,什么也没有。
倒映在少女黑白分明的瞳眸中,少年弯着腰探入房间半个身子,脸上的表情定格在前一秒的不耐烦……
僵住。
三秒后,门“啪”地关上了,以惊天动地的响声。
……
没人知道刚才在走廊尽头发现了什么。
戴铎面无表情地坐回桌子边上时,单崇掀了掀眼皮子说“门摔坏了记得赔”,然而破天荒的,前者没有顶嘴。
他低着头,当一个小屁孩拿着个拼的乱七八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伸手过来说“阿铎舅舅你看我这个拼的对不多”,他看也不看接过来,就往一个已经拼好的池塘样式的地基上摁。
单崇挑了挑眉:“那好像是个烟筒吧?”
戴铎闻言,愣了一下,拿起手里的东西看了一眼。
单崇换了个坐姿:“干什么,单善骂你了?”
戴铎没说话,就是听见“单善”这两字时,捏着乐高玩具组合键的指尖用了一点儿力,“啪”地一下,本来就东拼西凑的部件被捏的稀碎。
坐在沙发上,男人挑了挑眉毛,刚想说什么,这时候单善房间的门打开了,穿戴整齐的少女坐着轮椅出来,面无表情地来到桌边。
戴铎放下手里的乐高,如临大敌地望着她。
单善想了想:“我想吃雪糕,外面下雪路滑,你陪我去。”
不远处单母骂她快吃饭了吃个屁雪糕,单善也不搭理,就直直地盯着面前的人。
单母:“你别老麻烦人家小铎,你也知道外面下雪呢,真要吃让你哥给你去买回来。”
单善垂下眼,咬了咬唇,难得的不听话了,低下头嘟囔了声:“我就要自己选。”
大过年的,她这么一哼哼,谁受得住啊,戴铎犹豫了下,在不远处单崇狐疑的目光下,站起来,将她推到门边。
然后在单善打开门时,站在她轮椅后的人,沉默了下,顺手从玄关衣帽架上取下自己的围巾,胡乱地扔到她的膝盖上。
两人出了门。
单崇家就在三楼,不太高,平日里单善出入都是轮椅,她自己先坐着等,等家里人把轮椅拿下楼,再把她抱下去……
大概自己总认为自己给人添麻烦,单善嘴巴上不说,其实就特别在意体重,别的小姑娘放开吃零食甜品时,她就说自己不喜欢。
……其实哪有小姑娘不喜欢甜食的?
戴铎将她抱起来的时候,发现这人真的就那么一点儿重,身上穿了那种简易的、藏在裤子里让她的腿看起来没那么缺陷的假肢,假肢挺沉的,加起来也就这么一点儿的重量。
她被抱起来时,自然而然地手搭着他的肩膀,剩下半张脸藏在围巾里,也不说话。
戴铎看了她一眼,妈的,就很尴尬。
出了小区,街边随便找了个地摊买了只雪糕,天上还飘着雪,那雪糕就被单善捏在手里,她也不急着吃,戴铎任劳任怨给她推回去,盯着她手里的雪糕盯了一路。
回到单元楼bsp; 外面天寒地冻,打开快冻死的铁门,将轮椅往楼里一推,年轻人跟着进来,抬手掀了卫衣的兜帽,沉声问:“雪糕捂一路,化没?”
单善闻言,低头捏了捏手心的雪糕,没全化,就是有点儿软……包装袋在她手里发出“哗哗”的声音,她听见他在她身后冷笑一声:“你尽他妈折腾人。”
他嘴巴就是得理不饶人,放不出一个香屁。
听他搁那阴阳怪气地冷嘲热讽,单善不生气也不像平时一样跟他吵架,捏着雪糕,喊了下他的名字,嗓音有点儿沙哑。
戴铎漫不经心地“嗯”了声,问她又想作什么妖,
她坐在轮椅上,半张脸藏在阴暗处,听他发问,从刚才开始总算是抬起来脸,稍稍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微微弯起眼。
单家基因就在那,单善长得好看,笑起来的时候碾压大部分同龄人是真没多大问题,只是那双黑白分明的双眼黑洞洞的……
戴铎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听她笑着,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
“戴铎。”
她语气缓慢。
“刚才让你看到那个,应该会很不舒服吧?”
她说。
“对不起啊。”
语落,连带着整个楼梯间陷入死寂。
安静到什么程度呢?
就是除却楼道外落雪的声音,呼吸声都没有了,北风吹着冰封的铁门发出“嘎吱”的声响,刺耳又寂寥。
戴铎脸上的表情和情绪一下子不见了——就是刚开始还有点儿嘲讽和不耐烦的话,现在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他双手自然垂于身侧,站在那,垂着眼,看着她。
年轻人长相阴柔,并不是什么平易近人的面相,平日里刻薄,不刻薄的时候,居然也生出了他师父兼师哥单崇,同样的生人勿近的冰冷。
那股无形的威亚四散开来。
单善认真的,难得没有一点儿想要搞套路或者是别的心思,就是很认真地述说这件事……该怎么说呢,又不是没去过公共场合,那些目光——
麻木的。
同情的。
好奇的。
嫌恶的。
甚至是友善的……
其实她都很讨厌。
平日里不说,周围的人似乎也并没有当做一回事,用对待平常人的态度对待她,可是其实是是在意的啊……
在意被在意的人看见了她的残缺。
并不是什么不堪的事,可是就是抬不起头来,浑身上下,从残缺的部分像是蚂蚁如潮水蔓延爬遍全身。
听他沉默不讲话,她整个人也跟着烦躁起来,眉头一皱,回过头,刚用很烦的语气说了句“走吧”,突然,轮椅被人一把转了过去——
她吓了一跳。
背贴在靠背上,茫然又紧张地望着面前的人,他双手撑着轮椅扶手,俯低了身体,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背着光,像黑夜草丛中伺机的豹,目光专注而冰冷。
“单善,你是不是有病?”
他嗓音冰冷。
“正常的女生被人看见没穿衣服,会反过来说对不起吗?”
被他困于轮椅与手臂之间,少女眨眨眼,愣怔中,湿润的黑眸逐渐有了光彩。
“不是道歉——发脾气啊,让我道歉啊。”他说,“打我一巴掌也行,唯独不可以道——”
话还未落。
“啪”地一声。
柔软的手掌拍在他的面颊一侧,直接把他的脸打得偏向一边……力道一点儿也没收,他整个人惊呆。
舌尖顶了顶面颊,他眼珠子在眼眶里因为震惊微震,半晌,才回过神来一般,慢吞吞地转过头,垂眼,望着坐在轮椅上的人。
单善盯着自己的掌心,出神。
过了一会儿才回头,对视上他,茫然地问:“这样?”
戴铎闭了闭眼,扶在轮椅上的手背青筋跳了跳,过了好一会儿才从鼻腔里“嗯”了声。
“疼吗?”她问。
戴铎将她从轮椅上抱起来,往上一口气走到三楼,举起她让她伸手摁门铃,门铃响起时,才在她耳边闷声说了句:“打的时候你他妈怎么不问疼不疼,下手这么狠。”
……
房门打开,暖气扑面而来。
家里还和他们走时候一样热闹,厨房里挤满了人。
单崇接替了戴铎的位置,在那捣鼓没弄完的乐高积木,手机里卫枝在指挥他怎么搭,听见动静,手机屏幕内外的人双双抬起头,看着戴铎。
单崇问:“脸怎么了?”
戴铎弯腰,给单善把脖子上的围巾取了,挂好,面无表情地说:“摔的,脸擦墙上了。”
单崇没搭理他,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哦”了声,继续低头捣鼓他的拼图。
太阳落山,春晚差不多开始时就是年夜饭,大人一桌,小孩一桌,一屋子十来号人热热闹闹挤了一桌,亲戚朋友都在。
新鲜热乎的饺子也提前端上来了。
每个人拿着碗分了几个,电视机里,春晚刚刚开始,第一个节目永远是歌舞类的,载歌载舞热闹得很……
窗外,噼里啪啦的炮仗声打从天黑就没停下来过。
众人围坐在一起,王鑫刚捡了俩饺子塞嘴巴里,咀嚼两下还没吞下去,就看见坐在他斜对面,单母放下碗,举起手边的杯子。
众人纷纷看向她。
就看见那个从下午开始一直笑意盈盈的女人,这会儿脸上的笑容也没有多少变化,稍微高举了手里的杯子,站起来,祝酒词是这样的——
祝我儿子,开年平安顺遂,心想事成,旗开得胜。
话落下,一桌子原本在聊天的人都安静了。
说笑的不说了。
吃饭的不吃了。
盛汤的汤勺还在手里,一勺汤撒了一半。
单崇原本低着头在微信和媳妇儿打字聊天,这会儿有点茫然地抬起头,看过去。
就发现一桌子的亲朋好友望着自己,戴铎面无表情把可乐换成了白酒,王鑫腮帮子塞着个饺子还鼓着,像青蛙似的瞪着眼。
单崇:“啊?”
单母手中的酒杯轻轻碰了碰身边单父手中的杯子杯底。
“呯”一声轻响。
如铃声唤醒所有人的愣怔,一时间,众人恍然大悟,纷纷站起来,举起手中的酒杯……混乱里,单崇手里也被塞了杯,稀里糊涂的,听着耳边众人的笑语——
“能不能拿金牌?”
“草你怎么只认金牌,懂不懂滑雪!那是牌子就行!”
“别给孩子压力啊,这才哪到哪?”
“加油好好练,阿崇和小铎,哎呀咱们家出两个奥运选手,为国争光……一会儿和老姨合照啊,我发朋友圈!”
“平安是福,阿崇,你要记住这事儿。”
“干杯!干杯!新年快乐!”
那各种声音可真是乱七八糟的。
却都一字不差传入了他的耳朵里。
“干了这杯,来年就是职业队员了,戒烟戒酒……阿铎,祝你在北京圆梦。”
一杯酒下肚,一滴不剩,周围的空气好像突然升高了一度,天花板在升高吧,就像是一切都变得不太真实。
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只是此时此刻电视机里放的不是《难忘今宵》而是什么《春回大地》,喜庆的音乐声中,王鑫放下刚才一直捧在手上的饺子,说,好像忘记放鞭炮了。
单父“哟”了声,说还真是。
俩中年男人就去沙发
夜幕降临,外面空气中有冰雪与硫磺混合的特殊气味,这味道,每年也就过年能闻到。
空气里漂浮着奶白色的烟,单崇摆好鞭炮,王鑫掏出只香烟点了引线,两人捂着耳朵往回跑。
跑回单元楼,单崇盯着不远处鞭炮点燃,噼里啪啦的,炸开的废料有些打在单元楼门上,发出声响,还有些蹦他脸上。
他被崩疼了,转头想抱怨王鑫怎么没让他把鞭炮放远点儿,一回头却发现油腻中年男人,这会儿缩在单元楼角落阴影中,借着鞭炮的掩饰,捂着脸哭的泣不成声。
可能是在惋惜那碗没吃完就要被放凉的饺子。
前所未有顺利地一挂鞭炮放完了。
整个院子,大概是属单家的响的最长最亮堂。
最后一声鞭炮结束,单崇放在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他接了,哑着嗓音“喂”了声,电话那边,小姑娘的声音活泼——
“北方是不是不禁烟花!单崇,一会儿十二点你给我放烟花吧!啊,我听见炮仗声了,好有气氛,你家放炮仗了吗!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叽叽喳喳的。
像是在枝头上蹿下跳蹦跶的小鸟。
男人听着电话那边的人闹着要听鞭炮声又非要看烟花,嗤笑一声,“嗯”了声:“吃完饭,去给你买。”
在耳边,戴铎“冷死了我回屋了”的抱怨声里,电话那边小姑娘甜滋滋地应了,停顿了下,认认真真地听了一会儿男人这边的动静,说:“那你多吃点。”
“好。”
“烟花也要多买点。”
“行。”
“单崇。”
“嗯?”
“新年快乐……呀!”
“嗯。”
握着手机,望着单元楼外,笼罩在月光与硝烟下白雪皑皑一片冰雪,男人薄唇轻勾。
“新年快乐。”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第二天就是新的一年。
总是把“新年新气象”挂在嘴边, 但是从早上睁开眼睛意识到“这是新的一天新的一年”这种事,对单崇来说, 还真就是二十几年头一遭。
他是被王鑫摇醒的。
“走,起床,去把手续合同先签了。”
大年初一这么好的日子,早上睁开眼看见的不是自己软糯香甜的女朋友,而是面临发际线危机中年油腻男子,单崇眨巴了下眼,逃避似的重新闭上眼,翻身面朝墙壁——
不算。
这么晦气的开端不能算是新年睁开眼的第一秒。
不算。
眼睛刚闭上三秒, 被子就被掀了,一万个后悔他怎么就没有睡前给房门上锁的习惯, 男人不耐烦地睁开眼:“大年初一, 大哥,别说敲公章的,打合同的打印店都不开门。”
“办法总比困难多, ”王鑫拽着单崇的袖子, “快点的, 起来,一会儿你妈睡醒了突然后悔了怎么办……我没安全感!”
“你没安全感, 管我要?那玩意是我能给你的?”被他从床上拎起来, 男人不耐烦地半瞌着眼,“我的安全感是给我媳妇儿的。”
“你媳妇儿还在睡觉呢,但你教练失眠……一宿没睡好, 真的, 生怕起的比你妈晚一步就变天了。”
单崇一个呵欠打了一半,还一肚子起床气, 闻言停顿了下。
“我妈也不是随随便便变卦的人。”
“她也可以是深思熟虑后变卦,脑子长在她天灵盖里,我们还能管得着这个?”王鑫说,“我就觉得她点头点的太随便了,都没个什么惊天动地的比如磕头或者痛哭流涕的仪式,本教练眉头一皱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可能就是她想开了。”
“想开什么了?想开要是唯一的儿子最后在BIG AIR摔死或者摔残就再生一个算了?”
“……”
王鑫拖过椅子,搁床边坐下,一脸严肃:“训练不是你给外面的小孩上课,除了在气垫或者蹦床上,你琢磨下谁能保证你不受伤?你妈之前不同意不就是因为怕你受伤?万一一会儿她突然想着要我们签个协议什么的保证你毫发无伤参加北京冬奥,那你觉得我是签呐,还是不签呐?”
他噼里啪啦讲了一大串,刚开始单崇还嫌弃他啰嗦,耐着性子听完,有点儿茫然地想:好像是这样没错。
他坐起来,给肯定还没起床的女朋友微信留了个早安,转身去洗漱。
在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有动静了。
打开门一看,餐桌边已经坐满了人,每个人面前摆着一碗面,上面还有荷包蛋什么的……
单善低头呲溜呲溜地吃面,戴铎歪着头看她,看了一会儿,抬手把她耳边的头发弄到耳朵后面去,指尖碰着她的脸,她愣了愣,转头看着他。
“掉进去了。”
戴铎缩回手,面无表情地捡起自己的筷子,专心吃他那碗面。
王鑫双手放在膝盖上,盯着面前那碗面,像是在盯着一顿断头饭。
单母把最后一碗属于单崇的面端出来,放桌子上:“你俩大清早的躲屋子里嘀咕什么呢?”
……嘀咕怎么应对你的随时翻脸?
单崇不想大年初一就找骂。
扔下一句“你问他”埋头吃自己的。
王鑫吃人嘴软,犹豫了半天撒不出个像样的谎来,想了想老实说:“商量归队的事,那个,手续要快……你想虽然是多一个不计分名额,但是什么也不做这个名额就给了空降说出去也不太好听,是吧?所以翻年好多积分赛要参加,世界杯必须要有一个的,都不在国内,这个时间段要搞签证得走特殊通道了,时间紧,任务重——”
单母笑了声。
王鑫差点咬了舌头,虽然是中年男子,天天把自己当队里小崽子的爹使,但是比起他们真正的父母其实到底还是差了那么一轮的……
他低头挑起一根面。
单母坐下了:“你们是怕我反悔。”
单崇头也不抬,捧起碗喝了口汤,果断卖队友:“是被他叫醒的,原本睡得好好的,跟我没关系。”
王鑫一个人背负了所有,目光死地坐在那。
单母:“是挺后悔的。”
单崇从碗的边缘看过去,他眼睛长得和他妈挺像的,单眼皮,瞳眸比普通人要深一点儿,所以没有什么特别温和的情绪在里面时,就显得有点儿凝固。
像一潭死水。
中年女人自己拌了也没什么意思,你复出我肯定也没多高兴,但是让你眼巴巴在家里待着等着明年给小铎加油,我也不是很高兴……”
她吃了口面。
“所以别看我,看你自己,你自己也老大不小了,有家人也有女朋友,不总是自己一个人。”她停顿了下,看向儿子,“注意安全,别让我后悔就行。”
单崇捧着碗,好一会儿没说话。
单母收回目光,换了个风轻云淡的语气:“用不着我跟你说这些,你要是摔了,你那个小女朋友第一个就不能放过你……不信你问问。”
她语气就挺笃定。
可能是大清早的外面鞭炮声太嘈杂,给了单崇无限的勇气,他拿起手机,真的问了一下卫枝,就是说如果他真的又摔了,她怎么办。
那边估计是刚睡醒。
“咻”就给活了条语音。
七八秒的语音,看上去不像是什么好话。
单崇想放下手机,单母屈指敲了敲桌子:“放出来听听,我听听小姑娘是不是跟我想的一样。”
一桌子人看过来了,单父叹了口气,用“救不了你啊”的眼神儿,王鑫不敢说话,剩下的都等着看热闹。
单崇就摁了播放。
大清早的,餐桌上,小姑娘还带着睡意的声音含糊响起——
【是不是有病?大年初一,刚睁开眼的,别逼我骂你。】
……
哪怕是一路亮绿灯的双向奔赴,必要流程也该走,合同,体检,入档等一系列流程怎么着也要等初七以后才开始安排。
而单崇没有那么多时间。
翻年,马上三月就是X Gas极限运动会和Burton全美公开赛两个对于单板滑雪来说绝对占据天花板地位的国际赛事——
因为疫情原因,很多雪联积分相关的比赛受到地域限制,选手不能正常参赛,所以当冬奥会就在眼前,往年这些不给国际雪联挂钩积分的比赛都陆续放宽了政策,开放了渠道。
单崇的签证申请已经递交。
初八,菜市场的农民伯伯还没出摊卖菜,单选手已经跟着他的教练回到了长白山。
长白山的训练基地是对外封闭的,专供职业队员训练。
按照道理这时候单崇还没走完程序也没资格在这训练,但是因为他是单崇,所以在最开始人们看见他的时候,有点儿惊讶,也有点儿惊喜,内心可能一万匹草泥马狂奔想要把这个消息昭告天下,但是却也很有素质地忍了——
除了走得近的几个朋友和徒弟,知道单崇归队这事儿的人并不太多。
到了长白山,王鑫已经给他按照备赛选手的节奏直接拉满了训练表、作息时间和饮食忌讳——
不该吃的不能吃。
不该用的药不能用。
戒烟戒酒。
每天保证在雪训练时长六个小时,作六休一。
单崇二、三年前也是这么过来的,倒是没什么不习惯,就是拉了训练表,把王鑫给他挤出来的一天休息时间都去掉了。
每天早上九点顶门进训练基地,除了吃饭和短暂的午休,剩下时间都在雪上,然后伴着落日拎着滑雪板离开雪场。
大年初十三刚过,单崇跟跳台死磕Double rk 1980°时,卫枝也到了长白山。
因为女朋友来了,这些天在众人眼里已经重归冰冷滑雪机器的男人总算是肯到餐厅好好坐下吃顿饭……
脱了雪服外套,那股膏药和骨痛贴膏的药味儿差点给她熏得一个跟头。
坐在椅子上,勉为其难地张开双臂抱着男友的腰,用脸敷衍地贴了贴他的小腹——
腹肌倒是变硬了不少。
看着也瘦了些。
她把脸拿开了。
他低下头,品出了她的嫌弃,于是大手一扣把她的脑袋压回来,直到她从挣扎到放弃,闷在他怀里说:“好多人看着呢。”
单崇撒开手,她抬手,掀起他的速干衣,一看里面像什么玩意儿似的贴着一大排的贴膏,惊呆了。
“你也太拼了,”卫枝说,“王鑫说了,你最近在捣鼓Double rk 1980°?不做出来睡不安稳?不是说下个月去那几个比赛拿点儿稍微凑合像话的名次就行么——”
单崇挨着她坐下来。
手里的餐具在餐盘里划拉了两下,把她爱吃的土豆扔给她,顺便带走她讨厌的芹菜,与此同时,头也不抬地“嗯”了声。
卫枝刚想问他“嗯”什么“嗯”,就听见他说:“我不知道‘稍微凑合‘四个字怎么写。”
卫枝:“……”
男人夹起一块土豆递到她唇边:“张嘴。”
她转头叨走土豆。
他手中的筷子满意地换了个方向:“王鑫让你来劝我?”
“他不让我来我也差不多该过来了,大年三十不让一起过,元宵总得一起吧?”她抱着他的胳膊,“他就让我提醒你,劳逸结合。”
她停顿了下:“我觉得他说的对。”
单崇抬起手,以相当息事宁人的气氛,捏了捏她的鼻尖。
显然没准备把她的话放心上。
……
卫枝刚下飞机就赶到雪场这边,吃了饭,她回酒店办了个入住,单崇陪她睡了一个小时的午觉。
雪鞋里面就像是有云南白药,穿着的时候怎么
连滚带爬,爬起来都能继续,一脱下,再躺平,起来就不是那回事儿了。
浑身跟散了架似的。
下午第一趟,单崇翻个Double rk 1440°差点都没翻过去,勉强落地站住了,就是弯腰滑了好长一段,差点儿摔。
“你往前压是没错,手别瞎摆,哈腰干什么?”
男人再上台子,王鑫不放心地跟在他屁股后面,“屁股都撅上天了。”
单崇弯腰压着固定器,头也不抬:“睡个午觉给我睡晕乎了。”
“意思是睡个午觉还耽误你了呗?那你干脆晚上也别睡?”王鑫讽刺他,“让队里给你打个报告,夜场加训,亮一盏灯你能跳一宿的事,巨他妈划算,我看问题不大。”
“你说话非得这么阴阳怪气的?”
“跟你和戴铎学的……啊,戴铎也是和你学的吧?”
单崇嗤笑一声:“通宵练那不成功,那我媳妇儿来干什么的?”
“你还知道你媳妇儿来了。”
他说着,单崇扶着出发台,伸头看了眼,小姑娘穿着雪鞋,踩着雪板,站在台子旁边的道跟他挥挥手,她也没在录像,就是他跳台子,她在旁边跟着。
雪镜后,男人目光变得温和了些,抬起手调整了下雪镜,又压了压腰做了个拉伸,出发了。
就下午可能是风水不太好。
出台子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动作还是对的,前面几个轴转都转得不费劲儿,到了最后半圈,他就感觉自己在半空卡壳了下——
很难说清楚那种卡壳是怎么回事。
他落地的时候,是斜着下去的。
眼看着整个人都要横着拍在雪面上,出于本能,他整个人在半空蹬了一脚,然后手伸出手扶了下地。
他听见就是“啪”一声,雪板落地溅起雪尘之外,他的手也是轻微拉扯“咔”一声轻响,伴随着一阵手腕传来的刺痛,他一只手扶着地滑了很远——
等停下来的时候,右手手腕处突突跳着疼……
连摘板都没力气。
那种一阵一阵的滚烫疼痛传来,单崇停顿了下,弯腰用左手摘的板,拎起板。
那边,卫枝一个前刃急刹车在他跟前,“啪”地一蹬,溅起贼啦高雪墙,单崇眨了下眼,一时间都忘记自己手腕还疼,震惊地想:女朋友什么时候解锁的呲雪墙技能来着?
还没等单崇夸她,小姑娘已经摘了板冲过来,她没戴雪镜和护脸,这会儿小脸苍白——
跌跌撞撞向着他冲过来,尖叫:“单崇,你妈的,你手怎么了!是不是摔着了!”
单崇从来没有在她的嘴巴里听见自己的全名后面紧跟着国骂的。
被她凶的愣了下,还没反应过来,小姑娘已经跟旋风似的冲过来,抓着他的胳膊肘去检查他的手——
刚碰到,就听见他“嘶”了声,躲开。
她像是吓了一跳。
整个人抖了下,猛地抬起头望着他,那双圆眼眼眶迅速变红。
忍着手疼,他还想抬手摸摸她的头发,小姑娘一偏头躲开了,又不敢碰着他,就双手又从新拉着他的手,捧着。
听见男人嗓音微低:“没事,我不疼……你怎么知道我摔着手了啊?”
“听见了。不疼个屁。”她从嗓子深处说,“医院。”
在多的一个字说不出来。
雪板切过雪面的声音、跳台上的风声都挺大的,她怎么听见他落地时身上那声响,她都不知道……
就知道当时腿都软了。
也不知道他摔着了哪。
直到看到他站起来,换了个手摘板。
她脑子都是一片空白。
……
去医院的路上,卫枝一路没说话,就靠着单崇坐着。
王鑫一边开车话倒是很多,一直在骂单崇“老子都告诉你了劳逸结合你妈的就是不听”“告不告诉你妈你说”“我不敢你自己说吧”“合同都还没走完我怕她直接给我把合同撕了拎你回家,兔崽子”……
骂了一路,不带重样的。
卫枝也挺想问单崇是他算计着坑她玩儿还是她今天出门黄历不对,怎么她不来他也好好的没事,她往台子下一站,他手就废了?
进医院,熟悉的急诊,挂号,缴费,拍片。
老烟同款骨裂,住院,打石膏。
还好没断。
王鑫搁那唉声叹气,嘟囔着“怕什么来什么大年初一就他妈不该讨论这个摔不摔的问题不吉利”,满脑子都是一会儿怎么跟单崇他妈磕头让她再给一次机会。
单崇坐在担架上,低头给家里打电话。
——为什么是坐着呢?
刚才进医院,护士原本让他躺下,男人都准备照做了,一抬头看见站在半个手臂距离的小姑娘,失魂落魄的……
他犹豫了三秒,再也没躺下。
打电话言简意赅地说扭着手了,也没等那边给反应直接有点儿掩耳盗铃那意思的挂了电话,他招手把蹲在脚边的小姑娘唤过来,左手压着她的肩膀,亲亲她的鼻尖:“别怕,我没事。”
哪个职业公园滑手没个把骨科赞助?
他进医院本来就不是什么小概率的事儿。
卫枝做了很久心理准备的,但是真到了眼前,她脑子嗡嗡的,说不了话,张口就是想说“你妈说的对跳个屁台子你就当滑雪发烧友合适”,忍了又忍……
根本不敢想,当年他摔着腰时,如果守在手术室外面的人是她,她能不能直接从窗户跳下去。
心理素质就很差,她承认的。
抬起手拍了一巴掌男人的胸口,最后就挤出一句带着哭腔的”你就不能小心点吗”,说完抱着他的腰缩进他怀里,也不嫌他一身药味难闻了,死死地抱着。
单崇拍拍她的背,也是头疼得很——
现在是真的脑仁比手还疼。
刚才电话里,他那句“摔着手了,医院呢,没多大事”之后,电话那边沉默了起码五秒……有没有第六秒他也不知道,因为第六秒他自己找了个借口挂了电话。
所以,就有这么邪门,这年头就是怕什么来什么。
大年初一,王鑫的担忧一语成谶。
他重新归队流程没走完,就又折腾出个好歹,这次,也不知道家里的人怎么看……
就像原本就有裂痕、已经很脆弱的玻璃再次落地。
四分五裂在所难免……
谁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尾声 少年路(上)()
【CK、背刺:咋的, 师父又摔着手了?长白山是不是跟你八字不合啊,过两天十五你扛个乳猪上山拜拜?】
单崇徒弟群, 总有那么一两个消息灵通的。
且一石激起千层浪。
【马拉喀什的地平线:崇哥回长白山了?不搁松花湖呢么?】
【CK、背刺:松花湖人多呗,换个地方?】
【马拉喀什的地平线:不是说长白山是职业队训练基地不让进?】
【CK、背刺:一般是不让进,那单崇说他要去还有人能不让他进?挂个技术指导的名号我都想不到国内哪个雪场是不让他进的。】
【马拉喀什的地平线:哦,有道理。】
卫枝坐在病床边,抬头看了眼男人在输液的消炎点滴,又低下头看手机。
【老烟:@CK、背刺 又?又什么又?】
背刺反应很快。
【CK、背刺:嗯呐,那你那绷带石膏什么的不刚拆吗,可不就是“又”, 别犹豫,就说你呢!】
卫枝看他们聊天的内容, 不仅插科打诨, 话语里甚至好像有点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味道?
这可能就是女生和男生不同的地方——
她刚才坐在车上,一碰他的手,几乎快要被他因为红肿充血散发热量的手腕烫到魂飞魄散……此时此刻, 这些人却像个没事儿的人一样, 还有心情说笑。
就好像进医院、骨科报道对他们来说是家常便饭。
【少女叽:你们能端正点态度不?】
【少女叽:老烟和单崇都摔, 还不够给点儿警惕心,嘻嘻哈哈的干什么呢?】
【少女叽:都注意安全, 别老跟长不大似的, 自己摔了让家人操心!】
【老烟:……】
【少女叽:你点点点什么点点点?@老烟】
【老烟:……】
【Sakura宴:笑死!】
【颜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Sskura宴:我踏马天天让这些人老实点儿带上护具,没一个人理我!可算是有正常人管着你们了!】
【CK、背刺:@少女叽 没事儿,他已经应该就是在震惊, 这是咱们打从认识你后你的形象最接近”师娘”这种生物的一次。】
【CK、背刺:跟我妈年三十那天晚上饭桌上说的话一模一样。】
【CK、背刺:可以, 算上崇爸爸,群里诸位现在大家都是爹妈双全的人了。】
【少女叽:……】
在卫枝差点儿被大师兄的插科打诨直接气死的窒息里, 群内画风总算恢复正常,大家都在组团下单护具,顺便祝福师父早日康复。
背刺私聊了卫枝,问她具体情况,作为单崇目前状态的知情者,他还操心单崇这一摔,赶不上下个月的各种比赛赛程。
卫枝挑起眼角看这会儿靠在床边,一只手打点滴,心不在焉地划拉手机看群内聊天记录的男人——
手机荧光屏幕照着他你不说话时略微冰冷、自带威严的五官,漆黑的瞳眸中深不见底……
根本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
只能看出他在走神。
卫枝伸手拍拍他,然后把背刺粗着嗓门问“那下个月他还比不比赛了啊”提问语音放给他听,单崇把手机从她手中抽走,放唇边回了句:“比,滑雪,又不用脚滑。”
说完“咻”地发送语音,又把手机塞回卫枝手里。
后者面无表情地捏着手机,就这么僵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单崇被她森森的目光盯着,想着她刚才在群里教训百来号人,给那群糙老爷们训得抬不起头,翘了翘唇角。
“你还笑!”
小姑娘抬了抬手,想揍他,但是手到了他面前在他那个蓝白条纹病号服上怎么都下不去手,犹豫了半天手收了回去……
只是那没舍得落下去的一拳像是打她自己脸上似的,她先红了眼。
病床上,男人看她上一秒还好好的,这会儿一言不合又像是想要哭的样子,习以为常,只是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又要哭?我这不是没事吗?”
卫枝低下头,揉了揉眼角:“你还不耐烦我了?”
“别无理取闹啊,”单崇说,“我才是躺在病床上那个吧?”
卫枝扫了他一眼,咬了咬唇,小声地问:“……那咱俩换换也行。”
闻言,男人脸上的无奈和息事宁人的笑意收了收,这话可太耳熟了,几年前他不小心听墙根的时候就听到过……
听完这话,他主动选择签了退役文件。
时隔两年,换个语境,换个人——
他发现自己还是不乐意听。
一个字也不行。
目光微沉,他前所未有地对着小姑娘,也用上了显得有些许冷漠的语气,说:“胡说八道什么?”
“没胡说八道,咱俩换换位置,你就知道我现在怎么想的了。”
她鼻音浓重,瞪着他却没有什么杀伤力,胸腔里像是塞着什么东西堵着难受,她没有明说,但是全部都从说话的声音里透露了出来。
她一点也不傻,知道怎么跟男人谈判,居高临下地指挥他干这个干那个,他可能就要造反了,要和她吵架……
可她没有。
她甚至都没怎么抱怨他,一句话就成功地让单崇原本有点硬的下颚弧线放松下来……他看着她,那边还能动、这会儿还挂着点滴的手伸过来,轻轻蹭了蹭她认真蹙起来的眉心。
他手糙得很。
她有点儿痒,想要偏头躲开,又怕碰着他的输液器扎破血管什么的,硬着脖子望着他。
单崇垂下手,回望她,漆黑的瞳眸闪烁着不知名的光:“能不能过来让我抱抱?”
她抿了抿唇,靠过去。
落入男人怀抱,她嘟囔:“做错事你还有脸撒娇。”
他低下头,亲亲她的唇角:“知道错了,以后我都会小心……出发前检查头盔固定器,不嫌麻烦穿护具,夏天气垫都穿好护具,动作做不出来就算了,大不了多练几回不硬上,争取哪都不摔——”
“让你休息就要休息,”她脸埋在他颈窝,替他补充,“开车还讲个疲劳驾驶,王鑫在怎么着也带了那么多年的国家队,专业的,你怎么都不听他话?”
“知道了,”他说,“以后,听呗。”
话语刚落,她就从他怀里爬起来,双手扶着他的肩膀,有点儿不信他——
单崇说话也不是那种热爱画饼的风格。
但是别的还好……
就滑雪、、练活这方面,他固执又难以驯服,难免让人觉得他的承诺只是在放屁。
”你要是再摔,”她垂下眼,碎碎念,“我就不要你了。”
他挑了挑眉。
“威胁我?”
语气很淡。
原本坐在他腿上的人,闻言屁股挪了挪,没等她挪开又被他拎着胳膊拽回去,他从鼻腔里发出“嗯”的一声,表示疑问。
他就是逼问她呢。
明知道她就是说说而已。
她被逼的没有办法,只能主动抬头,去亲吻他微抿的唇瓣,咬着他的下唇,舌尖碰一碰他压成一条直线的唇角……
和他不一样。
她知道自己说错话,认错态度那是到来的飞快。
“你说的都是真的吗?”她低低地问,“不骗我?”
他的目光逐渐暗沉,现在是真的感觉到手不方便带来的好处了……
只能勉强用那挂着点滴的手掐着她的下巴,将刚刚远离他的人重新弄到自己面前,重新找回方才那个被打断的吻。
“是我总想着归队就要保持状态,有点儿操之过急了,”他加深那个吻,“我知道错了,跟你道歉,对不起。”
他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鼻尖。
“不哭了,好不好?”
嗓音低沉而缓慢。
“不骗你——这辈子,骗谁都不可能骗你。”
放了三年前,单崇大概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为了什么人承诺从此珍惜自己。
说出这话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惊讶。
只是有一瞬间的恍惚——
原来这个世界上,并不是他以为的那样,人们只是期盼着他拿到成绩,盼望着他永远在赢,希望他能够创造单板滑雪大跳台项目的历史……
原来啊,也有很多人会单纯的将他放在心上,视作珍宝一样的关心、珍重。
在他们的眼里,他不是单崇——
他只是他,仅此而已。
两年前,他不懂这个道理。
现在他懂了。
男人至死是少年。
而少年永远都在成长的路上,要学的东西和要看的风景一样多。
……
单崇打个石膏得住院两天,短暂住两天洗漱用品也得备齐,好在医院楼下就有卖塑料盆、毛巾等日常用品的地方。
在一系列的检查后,天已经完全黑了,男人大概是这才感觉到累,跟卫枝说了几句话,就睡着了。
看他眼皮子队,又要跟队里要冬奥会空降名额,他嘴巴上不说,其实大家都知道他压力有多大——
不然也不会拼了命的练习,顶门入顶门出,戴铎都说他是不是疯了。
等他睡下后,卫枝跟王鑫去买生活必需品。
“他跟你说以后会不莽撞?”
“嗯。”
“你信不?”
“那不信能怎么办?”
卫枝端着个塑料盆,一边往病房区走一边说话,塑料盆里面放着牙膏和牙刷还有毛巾之类零碎的东西,还有一碗刚打的白粥。
“人和动物最本质的区别就是,人不能至少不应该在同一个坑里摔两次……而且现在他大概也是揣测不安吧,不知道阿姨来了以后会怎么说。”
王鑫原本背着手往回走,听到“阿姨”两个字整个人都不好了,单崇怎么想的他是不知道,但是他就有点儿难受。
动了动唇,刚想说什么。
这时候,走在前面的小姑娘突然停了下来,他一个刹车不稳差点儿撞着他的背。
王鑫抬头,刚想问怎么了,就看见她转过头,面无表情地说:“我们再去超市看眼,看看还有什么东西忘记买……买点水果?”
中年男人莫名其妙,动了动唇刚想说什么,这时候越过卫枝的肩头,他看见在走廊的尽头,单崇所在的住院病房门口长椅上,坐着一个女人。
她就背着个简单的帆布包,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低着头,双手交叉握拳抵在眉心。
在她对面就是病房门,她却没有急着推开门进去看一眼,她只是坐在病房外面,沉默地做着自我挣扎,再沉默地流泪。
没有嚎啕大哭。
也没有大声训斥。
没有愤怒地要求撤回单崇的复出计划。
更没有责怪任何一个人……
可能是接到电话的第一时间出发,花费几个小时坐车来到长白山,一路寡言少语,然后再隔着病房窗户看到躺在病床的儿子时,情绪再也掩埋不住。
仅此而已。
卫枝抱着塑料盆转身得干净利落,王鑫懵懂跟在她的身后。
走廊上很快恢复了最开始空无一人的状态,把片刻的宁静留给了长椅上的女人。
……
单崇是在半夜醒来。
醒来的时候病房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灯。
卫枝趴在他的床边,原本就睡得很浅,几乎是他一动她就跟着睁开了眼睛,迷迷瞪瞪地抬起头,脸上还带着睡觉时留下的压痕,她问:“怎么了,是不是渴了?”
一边说着一边去拿矿泉水。
单崇是有点儿渴,一只手撑着坐起来,看着小姑娘慢吞吞地跟水瓶盖做斗争。嗤笑了下:“拿来吧。”
她打了个呵欠,把水递到他面前,看男人伸出没事儿的那边手随手把瓶盖拧开再从她手里抽走,她嘟囔:“你看,我就从来不对做不到的事逞强。”
单崇喝了水,环顾四周,在看到床头的一个保温饭盒时愣了愣。
卫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那个保温盒,“啊”了声:“阿姨下午来过,怕你晚上起来饿,给你弄了点儿家里包的蒸饺,说你起来饿了可以吃——”
她一边说着一边去拿。
“她来过?”
“对,然后晚上只让一个人陪床,她坐了一天车也该累了,我就让她先回酒店……”
卫枝打开保温盒,嗅嗅里面的食物,摸摸盒子周围,好像还热乎。
搞完一系列操作,她这才反应过来房间里似乎过于的安静,抬起头看向男人,后者正沉默地望着她。
她冲他笑了笑。
单崇感觉自己像个等待宣布判罚结果的死刑犯,喉结滚动,他说:“你知道我想问什么。”
卫枝放下捧在膝盖上的食物,放到单崇面前,站起来,转身从身后自己的包包里拿出一个东西,在黑暗中,他看不清楚那是什么。
只听见她说,“阿姨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
她手中的东西伴随着她递出,逐渐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
——是一双滑雪手套。
小小的手套,明显尺寸小一个码,儿童尺码,款式也特别老旧,和现在花里胡哨的荧光色不一样,一看就是很多很多年前的款式……
手套上有明显的使用痕迹,一番过来,手掌心的地方都磨破了,有个洞。
多古老的东西,古老的能进博物馆了。
但是单崇却第一时间认出了它——
是他的手套。
他还跟卫枝说过这个故事呢,八九岁那年,刚学会刻滑,滑坏了手套家里又不给买,某日经过雪场雪具店,看到雪具店作为赞助举办了个小型的比赛。
然后就有了他第一次参加比赛。
第一次拿到名次。
第一次通过比赛得到的奖品。
转眼都快二十年了,手套他早就不知道被放到了什么地方,亦或者干脆以为早就丢了……
却在这时,它重新出现在他的面前。
原来它一直都在,且作为一个不起眼的东西被小心翼翼收藏起来了呢?
就像那日的记忆一样被小心珍藏——
单崇还记得,那一日,外面在下着雪。
那时候才不过就是比家里的鞋柜高一点点儿的他,一只手拎着滑雪板,一只手挥舞着这双滑雪手套,兴冲冲地冲回家,冲着厨房里忙碌的母亲炫耀高喊——
妈,你看!我比赛赢来的手套!
我是不是很厉害!
妈,我以后都要做职业滑手!
职!业!滑!手!
“阿姨说,让你不要忘记,你的第一个战利品是好好站着拿回来的。”
小姑娘将手套放在男人的手边,轻轻拍了拍,笑着说,“所以今后,所有的奖牌和荣誉,也都要顶天立地地,好好站着拿回来,才行。”
病房里有片刻沉默。
半遮掩的阴影中,男人浓密的睫毛抖了抖,垂落。
喉结滚动,他紧抿的薄唇唇角一动,而后微翘。
“嗯。”
他嗓音沙哑,也不知道是说与谁听。
“知道了啊。”
尾声 王座(下)()
三月, 对于北半球来说,短暂的雪季尚未结束。
崇礼刚刚还下了一场大雪, 雪圈的人们朋友圈又被大雪刷屏。
远在大洋彼岸,有一场关于冰雪运动的盛会正如火如荼地展开。
——X GAMES世界极限运动会。
极限运动届的天花板盛大赛事,分为夏季赛、冬季赛两大系列,比赛项目有攀岩、高山滑翔、滑板、滑雪等数十项……
在所有玩儿极限运动的人群眼中,它的比赛含金量甚至超过被更被普通人们熟悉、接受的奥林匹克运动会。
因此,每年X GAMES 比赛开幕,都吸引无数世界各地极限运动项目顶尖选手齐聚一堂。
今年,虽然受到全球疫情影响, 比赛举办时间稍迟,但这场极限运动届的盛事冬季赛系列。还是在三月十四日如约而至。
……
国内, 因为国内传统运动强项不同以及氛围使然, 本来冰雪运动比赛类就鲜少人愿意主动了解,会去关注X GAMES比赛的人当然就更是凤毛麟角。
这一年,还是托“三亿人上冰雪”这一纸文件的福, 滑雪运动大热。
于是在某短视频平台奥运相关公众号频道, 才有了那么一个赛事直播——
直播间里蹲着三四万人, 都是晚上闲着没事干睡不着的雪圈人士,大家无聊地在弹幕里唠嗑, 疯狂地提名今年的滑雪单、双板自由式黑马……
谁谁谁退役了。
某某某受伤了。
那个人转国籍了。
那个谁换项目了。
被提及名字的大多数都是外国人, 闲聊嘛,八卦与不负责任的赛事预测齐飞。
此时此刻,正好镜头给到单板滑雪BIG AIR项目场地。
莫名其妙被安排在夜晚的比赛, 场地却是灯火通明, 专业的比赛场地犹如碗池,池中有滑雪自由式大跳台专用赛道, 出发台,跳台,落地点。缓冲带——
而观众们坐在碗池边,能够容纳上万人的位置,做得满满当当,现场飘扬着各个国家的国旗和各个品牌的赞助标志。
有人带头唱歌,所有人齐声呐喊。
冰雪项目到底是在国外大热,热爱极限运动之人天生都有一腔热血沸腾,场面居然一时热闹非凡,人们尖叫着喊着自己支持的运动员的名字。
直播间里倒是显得比较平静。
解说员平坦无起伏的解说着当前运动员的身份,来自哪个国家,他出发了,他起跳了,哦跳了个什么动作——
所有人都有点儿昏昏欲睡。
直到接近午夜十二点。
在一名加拿大选手完成了一个平平无奇平转1440°并成功落地后,出发台上出现了一个修长的身影。
【好,现在比尔·罗婕特选手已经完成了他的首轮比赛,并且发挥稳健,至此第一轮比赛已经过半,现在场上占据第一的依然是来自北美的约翰·休斯顿,以一个BS Cork 2160° MUTE稳居榜首……p; 男人出现在出发台。
亚洲人的身材掉在一群欧美人群中就有点儿显得不那么起眼,他身上还穿着黑色的雪服,雪裤也是黑色的……
原本远远看去,几乎就要被淹没在一群工作人员当中。
只是当镜头拉近,扫过,伴随着那立在出发台边穿固定器的男人弯腰,他袖子和头盔上的红色五星红旗标志在一片黑夜之中尤其鲜艳亮眼。
解说停顿了三秒。
【让我们看看,选手是来自中国的……CHONG SHAN。】
解说已经憨厚老实地,按照英文顺序,拼音发音,念出了左下角出现的选手名字。
直播镜头中——
男人穿好固定器,直起腰。
镜头拉近,他微微侧脸,人们可以清楚地看见他高挺的鼻梁一侧,那颗淡色的痣伴随着他的动作仿佛微动。
他面无表情地瞥了眼摄像头这边,然后抬手,拉下雪镜。
X GAMES赛事直播间中——
鸦雀无声。
短暂的沉默,连弹幕都不滚动。
直到有一个人,打出了个“?”。
信号一声响。
出发台上,男人弯腰压了压固定器,出发。
直播间中,弹幕如潮水,观看人数突然直线上升,蜂蛹入直播间的雪圈人们接二连三,疯狂地扣着问号,纷纷以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