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嘘,国王在冬眠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二章第一节—— (6)
    睡着了——
    因为他还有空搁朋友圈给别人点赞,以表自己还醒着,妈的。
    单善正组织语言想要骂人,那边,她哥的对话框名字后面出现了(正在输入中)的字样,她正惊奇中,就看见那边又蹦出来几个字——
    【崇:被帮助了就说“谢谢”,幼儿园老师就该教你的东西,十七岁了才想起来问哥哥。】
    【积德行善:我十六!!!!】
    那边真的没有了声音。
    单善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不幸地发现想到明天可能需要去做事,她更不困了。
    ……
    第二天早上。
    拎起昨天买的、准备做早餐的临期面包往塑料袋里塞时,她盯着其中一个准备拿来当午餐后点心的红豆面包看了很久……
    犹豫了下,把它一起放进了袋子里。
    又犹豫了下,蹙眉,又把面包拿了出来。
    上学。
    路过学校门口早餐铺的时候,巨资购买了一笼小笼包,还有一杯新鲜的豆浆。
    单善的教室在教学楼二楼,一直都在。
    打从入学至今,她从来都是进了电梯就按二层,今日也不例外——
    直到二楼的楼层灯亮起的那一刻,她放在腿上的那一袋小笼包和豆浆热量好像隔着校服传递给了她……
    她一愣,也不觉得烫,却也差点被烫得从轮椅上滚下去。
    飞快摁掉了二楼亮起来的灯。
    按亮了通往三楼的电梯灯的那一秒,电梯门缓缓合上,金属的银白色门倒影着坐在轮椅上的少女,她穿着白色的高领毛衣,浅色的羊毛长裤,校服盖在她的腿上,面色因为紧张过于苍白。
    怎么说呢?
    有些感情来得可以莫名其妙——
    比如这一秒,单善突然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惑,比如好奇自己究竟在干什么……
    邵杏的话给了她一个契机,单崇给了她一个楼梯,从昨晚开始她就像是魔怔了一样,脑海里大概拥有了不切实际的幻想。
    可她真的可以吗?
    不可以的。
    电梯在缓缓的上升,轰隆隆的运作声中,单善忍不住又开始思考起了曾经思考过无数次的问题——
    如果那一天没有发生意外,她没有跌倒,冰刀没有从她身体上碾过;
    如果她现在还能直立行走,奔跑,像一个普通又正常的高中生;
    如果那一天只是一场噩梦,睁开眼发现噩梦结束了……
    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这些如果都没有发生。
    这场噩梦突然变得没有尽头,人生倒是变得一眼可见的曲折蜿蜒。
    电梯门缓缓打开,清晨的阳光从走廊洒入,再有一束伴随着电梯门拉来的缝隙射入——
    少女微微眯起眼,长长的睫毛在阳光下轻颤。
    在进电梯前还在乱跳的心脏在此刻已经恢复了平静,来到高二的教室走廊,单善突然就不太紧张也不怎么害怕了——
    也是。
    心中没有奇怪的念想的话。
    无论做什么事都可以变得光明磊落。
    ……
    戴铎的教室就在单善所在的教室的正上方,理论上来说,等到明年夏天,她变成高二的学生时,就会换到那个教室去。
    这是轻而易举就可以打听到的事情……
    甚至可能不用刻意去打听,因为每天都会有很多人在她的耳边嘀咕这件事。
    单善找到了那个教室,大概是时间太早了,教室里这会儿没有几个人……所有的食物和书包都放在膝盖上,她操控着轮椅来到教室后门,探了个脑袋。
    倒数第二排坐着个人在打手机游戏。
    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他打了个呵欠,似乎是听见了动静抬起头,冷不丁地看着个脑袋从后门伸出来,他吓了一跳——
    “哎呀我去!”
    他嘟囔了声,随后很快地反应过来,眨眨眼发现这个凭空出现的脑袋还挺好看,高领毛衣遮住一半下巴,只能看见天生微微上扬的唇角,鼻头小巧可爱,因为外面的寒冷而微微泛红……
    他刚琢磨这大清早的从哪掉下来个小仙女。
    下一秒目光一偏,就看见她卡在门槛后面的轮椅。
    当时是没法控制自己的愣了愣,满脑子的问号飘过,隔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啊,学校里好像确实有那么一号人呢,高一的——
    行动不便的学妹。
    他眨巴了下眼,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同学,有事儿?”
    单善双手抓着门边,稳稳地拖着膝盖上的一堆东西,带着轮椅进了教室——心如止水地将自己的不方便之处暴露在他人错愕的目光下,她眨巴了下眼,问:“同学,早上好,请问戴铎的位置是哪一个?”
    被提问的人沉默了三秒。
    想的当然是怎么是人是鬼都找戴铎……啊,这小学妹挺勇敢啊,坐着轮椅都找上门来了。
    但是也不怎么意外的指了指自己身后的桌子,说,就这。
    单善是感觉到人家眼神儿一瞬间的变化,从震惊到沉默再到一点儿蔑视——
    但是她也没解释那么多,就挪着轮椅来到了那人指的位置上,桌面上和其他人堆满了书的乱糟糟不一样,上面就一根笔,一本摊开写了一半的数学辅导书,前面扔这几本崭新的课本,
    没了。
    ……就是此时此刻,在他的课桌上,还放着酸奶,巧克力,糖果,甚至还有一个苹果。
    给他送东西的人不少。
    且各个都有比她少女心。
    单善垂下眼,手挪到了自己的书包上,淡道:“同学,辛苦你一会儿你跟他说声,就说昨天他捡着试卷又送上门的学妹来过,谢谢他千钧一发时的救命之恩……”
    她一边说着,一边正想把买好的、捂了一路热腾腾的早餐放他桌子上。
    就在这时,身后听见一声动静。
    少年嗓音平静,“哦”了一声。
    单善:“……”
    回过头,发现教室后门已经被人堵住。她要找的人这会儿就站在门槛上,一只手扶着门框,歪着脑袋,懒洋洋地望着她。
    他今天穿的牛仔裤,和一件卫衣,卫衣外面掏了个短款的黑色羽绒服,修剪干净的短发乌黑,耳朵上戴着个白色的蓝牙耳机。
    略显刻薄的单眼皮此时眼角微微上挑,初生的冬日阳光在他发间笼罩一层光晕。
    少年桀骜不驯。
    短暂的对视,他站直了身体,迈开步子,走进教室。
    擦肩而过时,她闻到他身上带着的冰雪气息,那人与她擦身而过,羽绒服的下摆扫过她的胳膊。
    在自己的桌子面前站定,他低头看了一眼桌子上放的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甜食,沉默了下。
    戴铎:“我不吃甜食。”
    单善:“?”
    单善:“什么?”
    单善:“又不是我放的。”
    然后就听见哦”了声,然后就看见他转身拿起教室后面的垃圾筐,走过来,长臂一拂,在教室剩下的两人懵逼的瞪视中,把桌子上所有的东西扫进垃圾桶。
    单善:“……”
    这人真有礼貌。
    单善无语的目光下,他把垃圾桶随手往旁边一放,然后转过身,那张漂亮的比女生还精致的脸蛋,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地望着她。
    仿佛在说——
    来,你又想给什么,要不要自己扔进垃圾桶?
    单善感觉到自己的头发在一根根的立起来,别说上来的路上一路少女心思惆怅自己要是双腿健全说不定敢迈开步子大方搞事……
    她后悔了。
    再长四条腿她也不敢。
    抱着书包的手臂突然收紧,少女春角紧抿往后靠了靠,背部紧紧地贴在轮椅靠背上,下颚紧绷,双眼微圆——
    看着是被吓着了。
    在他们两人身后,唯一的真·无辜路人看不下去了,“喂”了声:“戴铎啊,那个……”
    他没有回头。
    只是垂眼盯着她,问:“要给我什么?”
    单善摇摇头,把怀里的东西抱的死紧——
    不能浪费粮食!
    “就,就说声谢谢——”
    因为抱的太紧,怀中的各种塑料袋发出窸窣的声音,在他缓缓挑起眉时,她都感觉到一滴冷汗顺着背脊往下落……
    然后心一横,她把怀里揣着的早餐伸出去。
    戴铎没立刻接。
    单善看了眼垃圾桶,心想他要是让我扔进去,我就把这杯豆浆砸到他的脑袋上,在他有礼貌的人生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然而他也没这么做。
    在她举着包子和豆浆举到手发酸,才听见他问:“给我的?那你吃什么?”
    单善愣了愣,下意识地看了眼怀里揣着的面包。
    戴铎就懂了。
    那立在她面前的身影压了下来,在她完全没反应过来前,冰冷的冰雪味道从鼻息擦过,穿着羽绒服的手臂伸过来,从她怀里拎起了塑料袋,打开来,看了眼。
    小卖部的便宜面包,都是明天过期的。
    ——单崇要是知道他天天撅着屁股攒钱,妹妹就他妈在学校吃临期打折面包,也不知道会不会半夜咬着被窝哭出声来。
    他掀起眼皮扫了眼坐在轮椅上的人,伸手,修长而冰凉的指尖压上了她温暖的手腕,将她拎着人腾腾早餐的手臂折回去,让包子和豆浆回到她怀里。
    “这就行,”他把面包随手往自己的桌子上一放,“你走吧。”
    教室里除他之外唯二二人再次展现窒息的瞪视。
    过了一会儿,单善反应过来,“啊”了声:“那个是红豆面包——”
    戴铎:“?”
    单善:“你不是不吃甜的吗?”
    戴铎:“现在吃了。”
    单善:“?”
    茫然。
    戴铎:“还有事吗?”
    单善:“倒是没有——”
    戴铎:“行,走吧。”
    单善:“?”
    戴铎:“拜拜。”
    他在我心杀我(四)()
    单善滚着轮椅下楼, 此时已经接近正常的上学时间——就是这么神奇,刚才还很清冷的校园内, 在她一进一出高二教室之间,突然人声鼎沸。
    她自己的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邵杏一抬头就看见自己的同桌,满脸放空地坐着轮椅进来了……
    那个她曾经自己自由进出了无数次的教室门槛,今天差点把她绊倒。
    在她连人带车栽倒在地上前,邵杏一个健步向前伸手扶住了她——连带着她放在膝盖上的书包和早餐,一只手拉着轮椅扶手,另一只手稳稳接住差点儿滚落在地的温热豆浆。
    塑料袋发出“窸窣”的摩擦声音。
    “你怎么毛毛躁躁的?”絮絮叨叨的抱怨,温热的豆浆被扔回少女的腿上, “坐个轮椅都坐不稳。”
    面前柔软白皙的爪子举起来,少女活动了下手指:“好冷, 差点没握住轮子。”
    “戴手套啊!”邵杏一脸嫌弃, “或者是用义肢,讲真你这个程度就是可以用义肢的吧?那样你就能和正常人一样走来走去了。”
    单善不太心动地“哦”了声——
    义肢也不是说用就用的。
    那东西要用也得练习,像个刚出生的孩子似的, 花费大量的时间重新学习走路。
    好像人生都因此重启了。
    可能会跌倒, 可能会很累, 穿上了只要不穿长裤可能还会受到不一样的目光,还有可能在截肢部位和义肢产生过度的摩擦, 过敏, 受伤,等等一系列的麻烦……
    就轮椅挺好的。
    就算是逃避的心态或者是别的什么,单善从来没想过要去捣鼓义肢然后“重新站起来”这件听上去很励志的事……大概是因为她前面十几年的勇气与毅力已经贡献给了曾经爱过的花滑, 现在的她么——
    是个被戳破的气球哦。
    曾经很鼓胀。
    然后一下子“啪”地破掉了。
    ……就剩下一地毫无用处的废墟什么的。
    真的。
    所以。
    就轮椅, 挺好的。
    邵杏的话让少女陷入沉默,没有反驳也没有搭腔, 好在教室人声鼎沸,不停的有人往来互道“早安”,她的沉默并不突兀。
    邵杏歪了歪头,盯着她膝盖上的早餐,又“嗳”了声:“你今天怎么舍得买早餐?”
    这个问题倒是能够回答。
    只是单善没立刻给出答案,深深地看了邵杏一眼,然后言简意赅地说了句:“不是给我自己买的。”
    邵杏莫名其妙:“那你给谁买的?”
    单善:“那个人没要。”
    邵杏更加莫名其妙:“那你还笑?铁公鸡拔毛给别人送早餐被拒绝了你还笑?”
    单善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唇角,哦,是翘起来的呢。
    “我在笑吗?”
    ”在笑。”
    “现在呢?”
    “笑得更恶心了。”
    “哦,我出去吃早餐。”
    “……干嘛突然变话题,啊,要推你出去吗?”
    “不用。”
    “那你别再摔了啊!”
    “没事,”单善说,“也不是天天要摔啊。”
    “早点儿让你家里人给你安排义肢啊,真的是,十天半个月也出不了教室门一趟,还好咱们不住校否则我都觉得你能住在教室寸步不挪到总有人被逼疯——”
    “都说了嘛,”单善笑着,很有耐心地说:“我才不用那个东西。”
    邵杏碎碎念的嘟囔戛然而止,垂眼看着眼前的少女,欲言又止。
    “准备收作业了啊!”
    数学课代表的吆喝将她们之间的沉默奇葩打破,因为此时距离早自习又只剩下十几分钟,绍杏昨晚还有一点儿数学作业没写完,抓紧时间问了问单善解题思路,就扑回了桌子上。
    外面挺冷的,但是走廊上始终很热闹——
    就是学校不成文的规矩,早餐可以在教室吃,但是冬天有暖气的情况下,有味儿的东西大家自觉上走廊。
    单善平时不爱到外面去,所以吃面包和小蛋糕这种没有味道的食物。
    还能省钱。
    只是今天是热腾腾的包子,所以她放下书包之后,就控制着轮椅回到走廊。
    走廊捧着早餐的人依靠着栏杆在闲聊,说韩剧,说明星八卦,说校园八卦或者随便哪个同学的坏话——
    单善带着早餐融入,也可以和他们聊上几句。
    说几句话咬一口包子的频率。
    一口包子刚吃了一半,嘴巴上说着话完全不过脑,双眼望着不远处被白雪覆盖的屋顶发呆,突然一个浅绿色的塑料物品,擦着她的鼻子从天而降——
    速度很快,“唰”得一下掉落。
    落在楼下地上,发出“啪”地一声,四分五裂。
    走廊上的所有人动作整齐划一——
    先伸脑袋看楼下,于是一时间二楼和一楼伸出无数个脑袋;
    看清楚了从天砸下来的是个垃圾桶……大清早的垃圾桶也不太有垃圾,散落一地的是一些糖果和巧克力还有苹果;
    再转脑袋看楼上,于是第二时间三楼、四楼又能看见很多从二楼和一楼拧过来努力看上来的好奇脸孔。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单善就觉得那个垃圾桶还挺眼熟。
    直到一个尖锐的女声响起——
    “如果你不喜欢可以放在抽屉里,找个没人的地方扔掉,而不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别人送给你的东西扔进垃圾桶!!再怎么样那都是代表善意的一种行为!!!戴铎,国外都是野人吗!!!没人教你社交礼仪或者人类社会的基本道德?!!!”
    一句“国外都是野人吗”撕心裂肺的质问,问的人很伤心,但是听的人都很欢快。
    一楼、二楼、三楼,包括高三学生所在的四楼,所有人都“噗”地笑了,清晨的校园里比平时变得更加生机勃勃。
    单善没笑,她听着“戴铎”两个字有点儿发呆——
    过了很久。
    在早读铃声响起之前,众人听见少年清晰的声音响起。
    懒洋洋的,拖长了强调,相当讨人嫌那种。
    “这跟有没有礼貌有什么关系?”
    ……
    “很多人送我早餐,我就吃一次早餐。”
    ……
    “我选看顺眼的那份,吃掉,不顺眼的,默认下了毒。”
    ……
    “有什么问题?”
    鸦雀无声的寂静。
    所有人包括那个冲他大发脾气的女生,都被这人的理所当然镇住。
    这个时候再说什么“不尊重人”好像就有点儿端着正义旗帜放屁的意思了……而且介于接收方把“没素质”当饭吃,显然说这个也是白扯。
    更何况,垃圾桶也不是他从楼上扔下来的。
    ……
    作为早读前的小小插曲,为接下来一天的枯燥学习生活提供了谈资。
    第一节课下课前,所有人都知道了早上在走廊上鸡飞狗跳的男女主角是谁——
    男主角是新转校校草戴铎。
    女主角是高一的级花唐以笙。
    “我听他们的对话好像戴铎还是接受了一个人的早餐的?”邵杏问。
    单善拿起一颗砝码,手里掂了掂。
    “合理怀疑他接受的不是人而是他单纯的想吃那份早餐……我靠,这个戴铎,拽的不像人啊!”借着物理课小组实验讨论转过身来的陈婧松叹息。
    邵杏:“我看垃圾桶里那可是什么都有啊,最后他选走的啥早餐啊?佛跳墙吗?”
    单善:“超市打折临期面包?”
    正热烈讨论的邵杏和陈婧松双双转过头,茫然地望着她。
    单善把手中砝码扔秤上,看着秤往自己这边倾斜,掀了掀眼皮子:“我送的。”
    邵杏:“你放屁。”
    陈婧松:“你吹牛。”
    单善:“要不我早上怎么吃的包子,本来就是给他买的,结果他没要,我的面包被他拿去了啊?”
    单善:“那个垃圾桶里可没有面包。”
    邵杏:“……”
    陈婧松转向邵杏:“她早上吃的什么?
    邵杏:“包子。”
    陈婧松:“……”
    单善:“道歉。”
    邵杏:“对不起。”
    陈婧松:“对不起。”
    ……
    单善偶尔也是有那些个不切实际的幻想的。
    少女心嘛。
    来的那么突然。
    昨天平平还心如止水,静如尼姑,就好像那一摊死水伴随着从天而降的垃圾桶一块儿四分五裂——
    女人是最擅长脑补的动物。
    到了后来就有点儿一发不可收拾。
    不小心回想起他歪着头看自己的眼神,好像都有春风拂过。
    奈何这颗少女心,好像也不是很合适讲给周围的人听,但是自己忍着也很害怕忍着忍着地球就爆炸了,思来想去……
    躁动少女心,说给哥哥听。
    虽然哥哥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这一天训练完刚刚洗漱完毕,浴室门打开,就着一条牛仔裤的男人慢吞吞从湿气蒸腾的浴室里走出来,随眼一瞥床上,愣住。
    手中在擦拭动作的毛巾停在背部。
    一滴水珠顺着他背脊肌肉线条滴落。
    落入牛仔裤边缘,晕染出一片水渍。
    他看见安静躺在床上的手机里微信无数条未读信息。
    要知道,彼时的单崇,还是人们口中概念统一的单崇——
    国家单板滑雪代表队队员单崇;
    冰冷滑雪机器;
    可能要和滑雪板过一辈子的男人;
    看滑雪板的眼神比看女人温柔大概一百倍;
    谈恋爱的钱不如多买一双雪鞋……
    如此这般,那个单崇。
    这样一个人,注定了对于社交软件上大部分的群和人他都取消了消息提示,发信息会跳出屏幕的来来回回就是家里人再加个教练王鑫……
    而且很少有人会这样疯狂的给他发信息。
    除非是出现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站在床三米开外的地方,单崇犹豫了起码一分钟才慢吞吞走上前,拿起手机前,心跳还因为紧绷的情绪而加速——
    然后在看见发信人以及其发来的第一句话时,这份紧绷的情绪……
    迅速松懈。
    然后取而代之的是荒谬。
    【积德行善:啊啊啊啊啊我好像恋爱了!】
    品一品上一秒紧张到以为地球准备爆炸了的滑雪机器此时此刻的心情吧。
    大概只能用“……”来形容。
    【积德行善:我可以早恋吗!!!!】
    【积德行善:其实十岁之前我还是有点信心早晚会问你这个问题,没了腿以后我又打消了这个念头,没想到有生之年我还有机会再来问——哥哥!!!我可以早恋吗!!!】
    【积德行善:不同意也没关系。】
    【积德行善:已经恋了:)】
    【积德行善:暗恋的恋。】
    【积德行善:但是我觉得问题不大,我们双箭头。】
    【积德行善:对方是个好人,大概。】
    【积德行善:就是嘴巴有点坏。】
    消息就连发。
    单崇阅读的心情大概是从紧张——荒谬——无语——想发火——回归无语——困惑。
    是的没错,最后停留在了“困惑”。
    困惑的来源于单善信息的最后两句——准确的来说应该是最后一句,这个描述就很眼熟甚至让他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身上的毛巾随手往椅子上一扔,男人在床边坐下,弯下腰拿起手机准备回复信息时,背后蝴蝶骨拢起——
    性感而有力,如丛林中伺机的豹。
    【崇:你是不是想从下半身功能丧失变成高位功能丧失?】
    对面显然手机在手上。
    【积德行善:是“老子给你的腿打断”的赠我特殊定制版本吗?】
    【崇:是。】
    【积德行善:可是我的心不是你打断我的腿就能受到控制的,嘤嘤嘤!】
    【积德行善:昨天之前我对他还没有什么非分之想。】
    【积德行善:今天就有了。】
    【积德行善:因为他对所有人都很坏,但是对我就很好。】
    【积德行善:因为他这个人很没有素质也没礼貌。我认为他应该不是出于同情才对我好,所以只可能是爱情来啦挡都挡不住哦。】
    单善打字飞快。
    单崇个大直男怎么可能跟得上她的速度?
    她写完一篇述说了自己的少女心,他的对话框就打好了几个字——
    【崇:你的描述,别告诉我那人叫戴铎。】
    发送。
    对面沉默了半分钟。
    【积德行善:你认识他?你朋友?】
    单崇对着手机屏幕,再次发出荒谬的短暂笑声。
    【崇:我徒弟。】
    【积德行善:噫。】
    【崇:转去你们学校了是吧?见过了?对你挺好?】
    男人面无表情地打出杀死少女心的三个字——
    【崇:我让的。】
    对面的小作文没有了。
    显示输入中,又过了半天。
    【积德行善:啊。】
    单崇换了个坐姿,叹了口气。
    【崇: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积德行善:我的人格魅力?】
    【崇:……】
    【崇:?】
    【积德行善:?】
    【积德行善:……】
    【积德行善:算了没关系。】
    【积德行善:不妨碍我在他眼里就是特别的那个。】
    【崇:??】
    【积德行善:谢谢哥哥!】
    【崇:???】
    他在我心杀我(五)()
    其实也不一定就要谈恋爱的。
    “喜欢”这种事, 对于某一类人来说,不代表双向奔赴, 并不太需要回应——有那么一个喜欢的人,或者热爱的食物放在那,于是胸腔之中的心脏铿锵有力地跳动,沉甸甸的,如擂鼓鸣动。
    开始期盼每一天太阳升起,踏入校园大门,路过走过了无数次早就枯燥乏味的操场,一转头, 看见在梦中出现过的人于人群之中持球而跃,三步上篮……人群开始鼓掌, 美好的清晨就此拉开序幕。
    你看, 甚至不需要对方的刻意参与。
    光想起他或者看到他的时候,唇角就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是恋爱的腐臭,在冬天也能生根发芽, 任何一点风吹草动, 都能让它茁壮成长。
    而在充满了恋爱气氛骚动中, 单善迎来了作为高中生的第一次期末考试,过后就是寒假。
    在这所学校, 高一新生唯一的福利就是寒假是一个正儿八经完整的寒假, 临近年关,没有人需要零下十几度顶着寒风冻得鼻子通红去赶学校的早读。
    寒假开始两周后的这一天,单善正在做去长白山前的最后准备。
    长白山早早就飘起了大雪, 单崇早就在单善寒假开始的时候就动身前往职业队员训练基地开启训练——
    对此, 全家人习以为常,单善全程做的事就是坐在旁边对她哥哥收拾板包时候的收纳指手画脚, 单崇听得烦了,手里的头盔随手一扔:“你要是舍不得我可以来长白山看我。”
    当时单善怎么说的?
    我去干嘛?
    我才不去。
    直到前一天晚上,她在哥哥的短视频平台软件看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就是单崇发了个自己训练时候的视频。
    本来他就发一点儿训练日常,不是飞台子就是飞台子,也没什么好看的,几百个点赞百来个评论, 没了。
    就这一次的稍微特别……
    视频里出现了两个人。
    就是一白一黑两个身影,齐刷刷的从大跳台一跃而出,然后动作整齐划一的来了个FS rk 1440°。
    两人的动作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落地时候,黑色的身影稳稳站住了,白色晃了下,倒是也没摔。
    两人并肩往前滑了一段距离,然后标准极限运动员热爱手势击拳,结束。
    单崇给这条视频的文案配字也很简单:FS rk 1440°,@戴铎。
    这条动态了长白山啊?”“归队了?”“他进国家队了?”……
    对此,单崇都一一回复了,就一个字:嗯。
    戴铎在长白山,成了哥哥的队友。
    于是当天晚上,单善就在餐桌上宣布,想哥哥了,要去长白山。
    她说想出门走走,家里人当然不会拦着——
    于是就有了现在的一幕,单善在厨房里忙进忙出,单母探了个脑袋,看到她正在往烤盘上挤饼干糊扔葡萄干,靠在门边看了一会儿,她忍不住说:“你哥最近做什么好事了吗?”
    从烤盘边缘,少女抬起头。
    “以前也没见你去探望过他……”单母停顿了下,“还带礼物。”
    “我长大了。”单善面无表情,“决定对哥哥好一点。”
    单母看着她身后亮着的烤箱。
    “你哥喜欢吃甜的,”她说,“你那个葱油味的沙琪玛估计他不爱吃。”
    单善头也不抬,继续给小饼干上扔葡萄干。
    ……
    第二天。
    单善到长白山的时候,长白山下雪了。
    王鑫去接的她。
    因为行动不太方便,所以她坐在训练基地后面的休息室里等单崇,整个过程她表现得礼貌又安静,手上扎了蝴蝶结缎带的甜品袋上,蝴蝶结被整理了一遍又一遍……
    她和队里带着的理疗师相聊甚欢。
    “我听崇神说你腿其实没那么严重,功能还在……你这种情况弄个义肢多好,能跑能跳的。”
    “不要啦,那个好贵的。”
    “再贵,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
    “要装那个东西之前还得要额外进行康复训练,装完还要练习使用,也很麻烦,我还要上课呢,哪有那么多时间?”少女的声音带着慵懒放松的鼻腔音,“就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
    单善一边说话一边时不时看一眼窗外——
    说来也巧,休息室巨大的落地窗,正好对准了不远处BIG AIR项目训练地。
    于是,从温暖又干燥的休息室,柔软的大沙发这个方向。她可以轻而易举地看见不远处的训练情况。
    虽然看不清楚脸。
    但是她还是能准确分辨,在某一分,某一秒从出发台踩着雪板出发的黑色身影是单崇,黑色身影从起跳点一跃而出,呈现抛物线抛向空中,在空中转身多圈,消失在遮挡视线的、挂满了白霜的树林后。
    然后。
    在单崇身后会跟着有一个修长的身影……
    是戴铎。
    ……这是单善第一次看到穿滑雪服的戴铎。
    戴着头盔,雪服是白色的,手套也是白色的。
    怎么说呢,相比起在学校,他好像变得不一样了,在学校,戴铎代表——
    打篮球很厉害也很野蛮的高二学长;
    受欢迎的人;
    学习还不错;
    运动会的时候跳高能力惊为天人包揽所有第一;
    穿着校服的时候身材修长;
    光看脸,还以为是女生;
    不知道具体原因,好像不是那么平易近人。
    余光里,那抹白色的身影同样从跳台一跃而出,轻盈得像是一片落叶,或者一根优雅的羽毛……
    他高高抛向天空。
    屈伸,抓板。
    后手稳稳抓牢在双脚固定器之间的前刃,前手随意展开。
    空翻,旋转。
    速度很快,在整个完美孤独的抛物线内,他于高点大概转了至少五圈或者更多。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单善的视野内,她有点儿恍惚,捏着蝴蝶结的手掌心甚至有点儿出汗,心跳加速——
    看到了不一样的戴铎。
    但现在的戴铎……
    好像才是真的他。
    这样的形容很奇怪吧,只是,在单善眼里,相比起眼前的人来说,好像学校里出现的那个戴铎显得反而有点儿不真实。
    没有人知道,当他踩上雪板的时候,远比他踩着运动鞋一跃而起越过跳高杆更加英姿勃发——
    单善知道了。
    心跳也因此而躁动。
    “说起来,从这里也能看到一点儿大跳台的训练情况呢,”理疗师的声音从脑后传来,“你能看清楚哪个是你哥哥不?”
    戴铎这会儿应该已经落地了。
    根据刚才长达半个小时的观察,下依稀他再出现在跳台上,至少也得十分钟的间隙。
    “不,”单善收回目光,微笑着说,“什么也看不清。”
    “近视呀?”
    “大概有点儿。”
    ……
    大概是快到午饭的时间,休息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身穿一身黑色雪服的男人走进来,手里拎着他的头盔和雪镜,没戴护脸,这会儿那张脸被冻得有点泛红……下雪天太阳紫外线其实挺强的,他面颊br />
    就这种阴阳脸,俗称“雪镜脸”。
    兄妹见面,甚至没有礼貌的寒暄。
    一个对视就解决了打招呼这件事。
    “你戴个护脸吧,”单善蹙眉,“都成狸猫了。”
    单崇没说话。
    ”没事,崇神雪镜脸依然不妨碍他事咱们队伍里的颜值担当——”理疗师乐呵呵地说。
    单崇放了头盔,带着一身冰雪气息在单善身边坐下来,瞥了身边的人一眼——此时此刻,后者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就是听见“颜值担当”时挑了挑眉。
    单崇又看她放在膝盖上的袋子,隐约可以看见放在袋子里的烘焙食物。
    “给我的?”他问。
    单善“嗯”了声,然而在单崇伸手去拿时,侧了侧身。
    单崇:“?”
    单善:“快吃饭了,吃什么饼干?”
    单崇:“你做什么用对三岁幼儿园小孩说话的语气和你哥说话?”
    兄妹二人正对峙,就听见理疗师在旁边继续自言自语似的说:“哦也不是,单善你还不知道吧,你哥这个颜值担当要过气了啊……现在咱们队里有了另外一个队花。”
    他话没落,队花进来了。
    “单崇,你手套要是不想要了就扔垃圾桶里——”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带着变声期前的少年音中充满了不耐烦,放眼整个队伍会直呼男人大名的除了王鑫大概就是今年刚入队的这位祖宗,不服管教,一根刺头……
    此时此刻,身着一身白色连体雪服的人从外推开门,那张漂亮且长相略微刻薄的脸上写着不耐烦,眉毛紧蹙。
    戴铎手里拎着个黑色的滑雪手套内胆,用一边肩膀顶开门,进来。
    他肩膀上还有一团不知道打哪儿落上去的雪,这会儿骂骂咧咧进屋,突然感觉到气氛好像不太对——鼻息之间有一丝丝不属于大老爷们的甜香若隐若现地飘过……
    他一顿,抬起眼,猝不及防与坐在沙发上的少女相互对视上。
    大概是外面的天气太冷了,此时此刻,少年的眉眼好像都被冻结了起来,与她对视上的那一秒,从挑起的眉,他看上去有片刻的惊讶。
    捏在放在怀中的包装袋上,指尖微微收紧,单善不着痕迹地挺直了一些腰杆,冲着投射过来那双冰冷的眼,微笑。
    “是你啊。”戴铎不带任何情绪地说。
    单善点点头,见招拆招,回答:“对。是我。”
    单崇听了这两人和寻常人逻辑丝毫不相同的打招呼路线,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了地府牛头马面或者黑白无常的台词——
    于是一种觉得这两人是不是脑子不正常的荒谬油然而生。
    十分钟后。
    长白山,滑雪职业队训练基地休息室内,除了去吃饭的理疗师,剩下三人谁也没走。
    原本安静放在少女腿上的甜品袋已经被人打开,刚才被调整了起码一百多次的蝴蝶结缎带现在随意地躺在茶几的烟灰缸旁,甜品袋敞开。
    里面有葱油沙琪玛,还有一些葡萄干曲奇饼干。
    一些。
    代表,大概一个烤盘那么一点点。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我哥。”
    “休息室里看?”
    “那我也不方便到跳台那边去啊……轮椅又过不去。”
    “哦。”少年的声音停顿了下,“坐轮椅多不方便,有没有想过弄个义肢?”
    “……呃。”
    “‘呃‘是什么?”
    听到“义肢”两个字,从来都是一口回绝的人突然支支吾吾。
    在身着白色雪服的少年懒洋洋地抬手弹去雪服上挂着的消融的雪留下的水珠,他听见她慢吞吞地说:“你觉得义肢会比较好看吗?”
    ……这是什么奇怪的问题?
    戴铎掀了掀眼皮子,扫了她一眼:“你也不能总这么坐着,肌肉会萎缩的。”
    单善抿了抿唇。
    换了过去任何一个人对她说这个,她可能都能无所谓地说,哦,我就准备一辈子这么坐着,萎缩就萎缩……
    可是。
    这以往轻松说出来的自暴自弃的话,到了嘴边,突然变得难以开口,也难以吞咽。
    她哼笑了声,显得有些敷衍。
    戴铎蹙眉。
    而在两人身边,同校同学的“友好”对话传入耳朵里,单崇没搭理正闲聊的两人,伸手翻了翻袋子,捏了一块饼干,嘎吱嘎吱嘴巴里嚼碎了,又伸手去看另一个袋子——
    余光看见正和戴铎说话的少女唇角僵硬地抿了下,转过头,那灼热的视线落在他的手背。
    单崇没搭理她,打开装着另一份烘焙物的塑料袋,里面是很大一份,葱油味的沙琪玛。
    单善没事干就喜欢捣鼓有的没的食物,她的手艺很好,做出来的甜品全家都喜欢,包括亲戚家那些小屁孩,每年过年都等着来他家连吃带拿打包饼干雪花酥……
    沙琪玛也好吃。
    又松又软,还很香——
    仅限于奶香芝麻味。
    “有毛病?”单崇缩回了手,“沙琪玛做葱油味?”
    “今年正流行这个口味,所以我想试试。”单善面无表情,“爱吃不吃。”
    放屁。
    哪年也没流行过这种要甜不甜要咸不咸的玩意儿。
    “咸口的。”单崇用“指定有什么大病”的语气说,“甜品。”
    单崇爱吃甜的,是单善长这么大见过唯一一个爱吃甜还不长痘的疯子。
    这会儿心里正为和戴铎的对话不顺、对方浅浅皱起的眉烦躁,哥哥还在旁边挑三拣四,单善抬手拍了下单崇的手背:“爱吃不吃,不吃我带回去——”
    带回去是不可能带回去的。
    但凡脑子正常的人都不能让妹妹辛苦做了小甜品带来长白山,又因为不爱吃让她带回去。
    可偏偏单崇就是不按照规矩来。
    在妹妹炯炯有神的瞪视中,只见男人点点头,丝毫不抬杠甚至态度相当认真地说:“成,我不吃,那你带回去。”
    单善:“……”
    眼刀子在面前这张英俊的脸上刮了几个来回。
    单崇接受到了她森森的目光,只是没整明白她的意思。
    犹豫地又把手伸向沙琪玛,然后又被“啪”地打了下手背。
    沉默。
    坟地式沉默。
    单崇把那袋子往戴铎腿上一扔:“给你,不吃甜的,天天早上闹低血糖……这玩意儿正好。”
    戴铎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看腿上沉甸甸的一大袋沙琪玛,犹豫了下,抬起头看看单善,后者支棱起来,歪着头,有点儿紧张地盯着他。
    “行,”戴铎换了个懒散的坐姿,往后一靠,随意道,“作为回报,开学给你带早餐。”
    大年三十儿还没到。
    单善的心里已经放起了鞭炮。
    一百万响那种。
    他在我心杀我(六)()
    午餐是在餐厅吃的, 不是什么内部餐厅,就是和在外面和雪场普通雪友共享的那种, 正是一年中长白山雪场最热闹的时候,餐厅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听说今天万达雪场那边人多到下饺子,限流。”戴铎和单崇闲聊,“山顶上管理人员站着,拦着,一个个地往下放……这他妈哪是滑雪,找罪受?”
    “怎么这么多人?”
    推着轮椅的男人微微测过头, 余光不小心扫过轮椅上的家伙——平时和哥哥说话三句话就想捂耳朵,五句话必蹙眉的人, 这会儿支棱着耳朵听他们说话, 听得无比认真。
    单崇都有点迟疑难道是他们说了什么不得了惊天动地的话题?
    唇角一动,还是没吱声。
    “再下下届北京冬奥了呗,多少有点带动吧……前几年国内滑雪的有几个?”
    戴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哦, 好事。”单崇说。
    “好事?”少年嗤笑一声, “你等着吧, 等平昌冬奥结束,进入北京冬奥四年倒计时, 冰雪项目一大热, 必成圈,到时候妖魔鬼怪都会出现,各种标签就来了……烦都烦死你。”
    肆无忌惮地讨论还未发生的事, 对于还有第三者在旁听这件事, 少年双手抱在脑后毫无自觉——
    相比起在学校,此时此刻的他眉眼里尽是放松, 眼神带着桀骜不驯的锐利。
    经过一些看穿着应该是单板滑雪爱好者,有人认出他们打招呼,单崇倒是很有礼貌、不咸不淡点点头一一给与回应,然而他有时候余光都没给别人一个。
    说自己想说的话,做自己想做的事。
    ……不像是个高中生。
    就像是森林里的一匹孤狼,昂首挺胸、姿态散漫地巡游自己的领地。
    单善扭着脑袋,假装在看旁边餐厅的柜台都有什么吃的,看的很认真。
    其实余光完全放在身后的人身上……确实看得很认真。
    她隐藏的很好,没人发现。
    但是她忘记了自己有个讨人嫌的哥哥。
    找到空桌坐下来,单崇一只手撑着轮椅,稍微俯下身:“所以吃什么?”
    单善茫然地“啊”了声。
    “刚才看餐厅食物种类看得那么认真,看到目不转睛,”单崇挑眉,“不是在看吃什么?”
    单善:“……”
    戴铎看了单善一眼。
    她心虚的心跳加快了两拍。
    见她半天都是一脸茫然,单崇也是没什么耐心,只起身转身走了,回来的时候拿了三份米饭加几个菜,有一份是剁椒鱼头,单善平时还是挺喜欢吃的。
    单崇把那道菜放在她面前。
    真的是贴心的哥哥,如果放远了,她还真不一定好意思伸筷子去够。
    所以吃饭的时候,单崇坐在单善对面,戴铎坐在单善旁边,两人闲聊着无非就是滑雪相关的事儿,单善发现其实男人的嘴巴也挺碎的——
    他们聚在一起,也喜欢讲下人家的坏话。
    刚开始还一本正经地讨论跳台动作要领,也不知道是谁开始带偏,讨论跳台动作变成讨论别人做跳台动作——
    戴铎:“上次那个,好像是阿贤,这个动作就是卡着刃出去的……在天上要不是两条腿在固定器里连着雪板我都觉得我能看见只橘色的青蛙在天上飞,给我惊呆了。”
    单崇回忆了下,想到那个画面确实很好笑,于是含蓄又礼貌地点点头。
    戴铎:“单板固定器束缚了他的发展,第一次那么巴望着看到队友是个双板。”
    单崇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旁边“噗”地一声,转过头去就看见身边亲妹捂着嘴猛咳,咳得脸红脖子粗,眼睛里都框着眼泪,显然是呛着了。
    单崇反应慢了小半拍。
    戴铎已经把手边的无糖可乐递过去了。
    单善接过来不及说谢谢就猛灌三口,气管里火辣辣的,根本大脑一片空白——
    脑壳嗡嗡的,好不容易能听见周围说话的声音了,就听见她哥在旁边问了句:“你喝过没啊,就这么给她。”
    “喝过,”少年淡定的声音响起,“有什么关系,她都要呛死了。”
    “……”
    单善捏着手中的易拉罐,大脑艰难地运作着,反应过来后,垂眼看了眼手中的易拉罐……
    沉默三秒。
    然后脸上的血色并没有褪去——还好刚才咳嗽时候已经够红了——于是起码现在红透还能打打掩护。
    默默地放下那个易拉罐,她伸手拿了纸巾擦了擦眼角的眼泪。
    戴铎的脸偏向她,目光黑亮,盯着这会儿白皙的面容上浮着不正常血色的同龄人:“你当时怎么弄着腿的?”
    很少有人直接问单善这个问题。
    他问的得倒是很坦荡。
    坦荡得她愣了下,没来得及回答,单崇都有点儿惊讶地扫了坐在自己对面的少年一眼,然后替她回答:“训练,以前是搞花滑的……那个冰刀。”
    “昂,”戴铎说,“那跟脑子没关系啊?”
    单崇:“啊?”
    戴铎:“我还以为小脑也发育有问题所以有吞咽障碍。”
    单崇:“啊?”
    单善:“……”
    戴铎一脸认真,并没有在攻击任何人的意思:“我还以为是因为吞咽障碍,所以在学校早餐也只吃面包啊。”
    单崇不“啊”了,转头看向单善,脸上表情就有点儿严肃了:“早餐就吃面包怎么行?学校门口没早餐铺?不能自己去买口热乎的?”
    这突如其来的被揭穿,单善惊呆了,捏着易拉罐,指尖收紧易拉罐发出“咖嚓”的声响。
    “不知道她啊,你当哥哥的不得给零用钱?家里还给一份,一个月拿两份零用钱吧?”戴铎闲闲地说,“可能要省钱买航空母舰。”
    单善:“……”
    男人的嘴巴可真碎。
    吃午饭大概一个小时,吃完午饭,单善就准备回去了。
    反正在这也没什么别的事,所谓的“看望哥哥”,也“看望”过了。
    单崇对于她跑来跑去的行为没有什么意见也没什么感想,就说了句,“啊你回去了啊那行回吧”,一边说一边在弯腰穿雪鞋……
    准备下午新的一轮训练。
    单善坐在轮椅上,低头看他穿雪鞋,正组织语言琢磨怎么骂他比较有新意——
    这时候旁边扔过来一团纸,砸在她脸上,弹开。
    她茫然地转过头,就看见一身白色雪服的暗恋对象站在旁边,纸团显然是他扔的。
    “就回去了?”他问。
    “不回去干什么?”她反问。
    “坐交通工具上瘾?”他又问。
    “……”她沉默。
    毕竟发现这人是真的不能好好说话——
    张口就是狗叫。
    单善没说话,戴铎双手插兜立在那,想了下,也不知道哪来的灵感,问:“带你玩会儿?”
    单崇抬起头:“玩什么?不训练了你?”
    男人话语刚落,两束目光就射过来了——
    一道相当坦然,明晃晃地摆明了“啊我就不”;
    另一道阴森森的,具体原因不明。
    单崇沉默,有点没整明白现在这是什么情况,就问了单善一句:“你没约车吗?”
    单善:“约了。”
    单善:“怎么了,约了不能退吗?”
    单崇:“……你干嘛突然发脾气?”
    单善:“我没有。”
    ……
    戴铎怎么带单善玩的呢?
    这人神通广大,不知道从哪弄了辆雪场救援用的雪地摩托。
    下午的时候雪都被滑烂不太好了,有的高级道就没人,他找了个空无人烟的,在单崇沉默的目光下把单善扔雪地摩托上了。
    单崇站在旁边,感觉自己应该阻止一下。
    但是在他唇角刚松动,就看见单善的手已经拽上前面骑车的人雪服的边边了,小心翼翼的拽着。
    “你要坐,就稳点儿抱着他,”单崇重点就跑偏了,“一会儿掉下来。”
    单善拽了下戴铎的衣服,后者一只手扶着摩托车把手,稍稍回过头,笑了声,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把雪镜拽下来了。
    没说不让抱啊。
    单善就没跟他客气了。
    然后,他们就出发了。
    单善自己都记不得,上一次在冰天雪地的环境下,让猛烈的风拂过自己的脸是个什么感觉——
    风夹杂着雪点扶在她的脸上,冰凉的风就像刀子,刮在将看上生疼,头发吹起来,在半空中凌乱地飞舞。
    脸很疼的,眼睛也不太睁得开。
    但是心情好像也飞起来了。
    好像回到了从前,在冰面上助跑,起跳,或者旋转时,冰凉的风拂过,头顶的阳光成为了聚光灯——
    没有了轮椅的束缚。
    也没有了周围人或者同情,或者异样的眼光。
    周围的银白色树影迅速倒退,耳朵是呼呼的风声,她却听见自己的心跳强而有力,血液从心脏向着四肢传递,温热滚烫。
    雪地摩托笨重且噪音很大,前面骑车的人在半山腰一个刹停愣是飞起一道雪墙。
    雪尘四溅中——
    她一个猝不及防鼻尖撞到他的背,一阵酸痛她“嗳”了声,双手死死地拽着他的衣服才没一头栽倒下去。
    “好玩不?”他侧过头,问身后抬手揉鼻尖的人。
    她戴着防风帽,毛茸茸的,脑袋顶上还有猫耳朵,就鼻尖和眼睛露在外头,大眼睛水汪汪的,鼻尖泛着红。
    闻言睫毛煽动,抬起来,望着他。
    戴铎原本懒洋洋地笑,被她看这么一眼,停顿了下。
    他唇角一抿,目光不着痕迹的调开。
    “滑雪还能更快点。”他抬手,摘了头盔,“有坐车上的滑法,以前我在加拿大还试过,差不多的。”
    单善“啊”了声,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戴铎说:“觉得那个不喜欢,以后试试义肢装上了能玩普通的滑雪板不……”
    “那个——”
    “你想学,我教你。”
    “……”
    ……
    夜。
    少女的房间内,只亮着一盏放在书桌上的台灯,昏黄的灯光在灯罩周围拢出一层光晕。
    有坐在轮椅上的人影倒映在窗户上,晃动。
    “喂?是我亲爱的哥哥吗?您在做什么?”
    ……
    “我亲爱的哥哥辛苦了,训练很累吧,毕竟备战冬奥会,压力一定很大,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啊!”
    ……
    “没别的事,就是告诉您一声我到家了,然后今天灵光一闪,突然觉得义肢也挺不错的,一直坐在轮椅上像什么话呢对吧?以前的我实在是太不懂事了。”
    ……
    “什么?没有因为没干好事所以紧张成韩国翻译腔啊?您这话说的多不友善啊,我这不是琢磨您过两年不得去平昌比赛啊,提前两年熟悉这种句式的中文到时候会觉得倍感亲切。”
    ……
    “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事。”
    ……
    “其实还是有的。”
    ……
    “哥哥,我想要个义肢,给可爱的妹妹买个义肢吧,嗯?”
    台灯下,书桌上,有肆无忌惮摊开的日记本。
    窗外洒入的月光融进了书桌上昏黄的台灯光里,日记本上,新翻开的一页写了短短的一段话,深蓝色的钢笔墨水,字迹未干——
    十二月二十一日 天气晴
    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嗳。
    ……哎呀!
    就很离谱,对不?
    其实我也没想到这件事居然真的会发生,可是它就真的发生了……
    话说回来。
    你知道喜欢上一件事或者一个人,能带来的最大的意义是什么吗?
    我突然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挺简单的。
    是胖子决定减肥。
    是病秧子决定健身。
    是睡不醒的懒虫定好了早晨七点的闹钟。
    是黏在书桌右上角、抬头可见的大学志愿。
    是不修边幅的男人刮掉了胡子。
    是懒得洗脸的女人拿起了口红。
    是突然想看看曾经无甚兴趣的世界,开始努力且认真地生活。
    是在某天某时某刻,突然前所未有地想要变成一个更好的自己,因为远远望着那个在你眼里很好很好的他(它)时,眼里的光其实会折射回来——
    从此,你决定了,从一直蜷缩的阴暗发臭的角落里走出来吧,你也要变得光芒万丈。
    他在我心杀我(七)()
    这一年的寒假不同凡响, 对于单善来说,大年二十九早晨, 揉着眼睛被尿憋醒,蓬头垢面地起床准备上厕所,一开门发现喜欢的人坐在客厅这种经验……
    搁谁都得吓尿。
    单善当时在轮椅上起码定格了三秒,三秒后一脸冷静地冲客厅里所有人淡定地点点头,然后转头晃着轮椅进了厕所。
    伴随着单母那句“你穿个外套”,厕所门“啪”地关上,于是没有人看见上一面淡定如狗的人下一秒趴在浴室洗手台面前,拼了命地伸长脖子、凑近镜子看自己的脸——
    头发是起床随便扎了个小揪揪, 这会儿看着倒是蓬松慵懒……嗯,整挺好;
    眼角……好的没有眼屎;
    唇角……很好没有口水印;
    鼻尖爆了个痘——
    干。
    好大一颗痘。
    单善盯着镜子里通红的鼻尖, 绝望地想, 相信经过刚才那十秒后,这颗痘会因为焦虑而越发强大,并在大年三十变成登峰造极的火山熔岩痘。
    ………………昏过去。
    也不敢在厕所呆太久, 生怕别人以为她在大解——怎么可以大解呢, 仙女是不会大解的——所以她迅速离开了洗脸盆, 飞快解决了生理需求,麻溜穿好睡裙, 洗手, 甚至擦好护手霜。
    再出洗手间时,少女睡眼朦胧的双眼已经完全睁开了,顶着丸子头……
    因为常年不见阳光, 睡衣外肩头圆润莹白, 与单崇完全不同、形状如猫瞳的圆眸闪烁着明亮的光,她抬起手, 将耳边一缕不听话的头发挽至耳后。
    目光轻描淡写扫过沙发上的暗恋对象。
    面容镇静。
    仿佛无事发生。
    “早。”她说,“你怎么来了?”
    戴铎挑眉。
    单崇接了话,说是戴铎家里人都在温哥华,没能回来过年,所以今年过年,他就在他们家里一块儿凑合着过。
    单善:“哦。”
    单崇:“你去穿个外套。”
    单善抬手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后知后觉地又“哦”了声,转身进房间穿外套,梳头,换了件能见人的衣服,慢吞吞从房间里出来,一偏头看窗外,很大的雪。
    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的。
    单家的家长们出门串门去了,沙发上坐着哥哥和暗恋对象,单善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开始转动小脑瓜:“哥哥,我想吃雪糕。”
    一般来说,单善对于哥哥的称呼仅限于“喂”和“那个谁”以及“单崇”,点满了尊敬(比如拿红包的时候)会喊“哥”,当她用上“哥哥”,那一般没什么好事。
    单崇和戴铎在玩儿手机游戏,当哥哥的闻言抬头看了眼窗外下的雪,停顿了下,也没说不行。
    反而是戴铎头也不抬说:“吃什么雪糕,外面下那么大雪。”
    单善刚想说“下雪天和雪糕更配”,就看见后者歪了下脑袋,对身边的人补充了句:“你妹挺能作妖。”
    实不相瞒,单善当时是惊呆了的。
    当场楞在原地,脑子里想了一百遍“他是不是纯粹中文不太好”“所以说话才比狗叫还难听”“要是天生这么没礼貌他怎么活到这么大的”“说好的外国人一言不合就掏枪呢按照理论这会儿他已经投胎转世三到四次并在新的人生里刚刚学会走路喊妈妈了”……
    单善陷入沉默。
    单崇瞥了她一眼,说:“一会去。”
    戴铎眼皮子撩了下,说:“真去啊?”
    “那你去?”
    “我不去。”
    “那废话什么?院子门口就有,又不远。”单崇头也不抬,“下雪又不是下冰刀,你没淋过雪啊?”
    “那我前天让你去休息室给我拿一下保温杯你说什么在下雪,一副要么杀了你的模样?”
    “……”单崇显然没想到他的重点是这个,“这是我妹。”
    “严格来说,”戴铎说,“我和她一样大。”
    单崇不说话了,显然是懒得理他。
    反而是旁边坐在轮椅上,听着自己的暗恋对象对着自己的哥哥撒娇这种魔幻剧情的单善忍不住了,眼皮子抖了抖,忍不住插嘴:“一样大怎么了,这是我哥。”
    戴铎看过来。
    单善抬了抬下巴:“血浓于水。”
    戴铎面无表情。
    单善面不改色:“有本事你抽一管他的血打进自己的动脉里。”
    戴铎陷入沉默。
    单崇放下手机:“你俩这对话听上去真的不像是精神正常的人能有的对话,你们学校是不是风水不太好,把人都教疯了?”
    戴铎:“我说一个字了吗?”
    单善:“没说,就是看上去对我抽血的提议很动心。”
    戴铎:“我没有。”
    单崇显得一秒都不想多待,把手机往单善手里一塞,站起来:“平时没见你俩这么喜欢我,两人每天看着我第一件事就是先皱眉……这会儿吃错药了还抢起来了?”
    单善接过她哥的手机,低头一看游戏战绩,倒吸一口凉气嘟囔了声“你们俩好菜啊”,接手操作。
    戴铎认真想了想单崇的话,大概也觉得不太像话,于是低头继续打游戏说:“我想吃有巧克力脆皮的。”
    单善:“嘴巴上说不要,身体倒是很诚实。”
    戴铎从手机边缘扫了她一眼:“怎么回事,你在学校时候对我不是挺尊敬的?”
    少女的腮帮子鼓了起来:“那时候你也没说我作妖。”
    戴铎很茫然:“外面下那么大雪你把人支棱出去那不是作妖?”
    单善:“我作妖您倒是别吃那口——别输出啊BOSS还没开好……啊啊啊!死了!”
    戴铎手机一扔:“治疗不行。”
    单善手机一放:“南丁格尔再世也奶不动要去T最终BOSS的脆皮法师,您别气人了。”
    戴铎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说:“脾气那么坏,难怪会长痘。”
    单善:“?”
    仙女倒吸气中,他视线平静,挪开目光。
    戴铎:“再开。”
    单崇打量了这两人一圈,确认他们暂时不会打起来,转身走了。
    ……
    有事情做的时候,哪怕无话题可聊,也不会显得特别尴尬,这大概也是为什么那么多情侣天天吵架还是要一起组队打游戏的原因。
    当然。
    算命先生说,所谓正缘,就是你和他待在一起,明明刚刚认识,也还是像认识了几辈子似的——
    没见面时抓耳挠腮的思念,每天刷他的朋友圈、头像、一切社交媒体平台当饭吃,期盼见面,幻想见面:
    等真的见面时,反而脸不红、心不跳。
    所以。
    也有可能是正缘呢。
    把哥哥使唤去买雪糕,单善跟戴铎一块儿打了两把游戏,气氛还算和谐,这人打游戏的时候骂骂咧咧嘴巴很碎,但是没有再抱怨治疗奶不动。
    大概过了十五分钟单崇回来了,黑色的羽绒服上落满了雪,手里拎着一兜雪糕,单善欢呼一声扔了手机去拿。
    戴铎嘟囔“打完这把”头也没抬。
    单善摇着轮椅过去了,一边伸手拿雪糕,靠着唰唰的声音掩盖,她问:“哥哥。”
    单崇:“雪糕给你买回来了,再喊哥哥给你嘴缝上。”
    单善:“……”
    单善:“不是,我就想问你直不?”
    单崇:“?”
    等单崇那莫名其妙又带点儿冷感的目光扫过来,单善心已经放下一半了其实——对方显然没明白她在说什么,她把雪糕掏出来,撕开塑料袋:“我还以为你今儿把学长带回来是为了跟我示威。”
    “示威什么?”单崇问,“学长是谁?”
    单善叼着雪糕,下巴冲着房间里点了点——顺着她的指引,单崇看见蹲在沙发上打游戏的少年,停顿了下,目光又慢吞吞收回来,落在亲妹身上。
    “我不是很能接受暗恋对象是哥哥的男朋友这件事。”
    “你要是再跟我开这种玩笑,”单崇面无表情地说,“他也可以是我男朋友。”
    “………………我总有要谈恋爱的那天的。”
    “是要有,”单崇把一兜子冰淇淋扔单善膝盖上,“但不是现在,不是他。”
    声音就和外面飘着的雪一样。
    单善坐在轮椅上,任由她哥大概率故意的——像是野狗抖雪似的把外套上的雪全部扑棱到她脸上,在她惊天动地还要故作温柔的喷嚏声中,他把衣服挂上。
    走到戴铎身边。
    双手插兜,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他打了一会儿游戏,抬脚,一脚踩在他的肩膀上。
    戴铎肩膀摇晃了下,抬起头看向身边的人,脸很臭,他抬手把他的脚推开:“干什么,在楼下被狗咬了?”
    单崇保持着双手在口袋里的姿势,脚滑落在戴铎的大腿上,回头看了看单善——
    意思是,看到没,这种不说人话的玩意儿你也喜欢,是不是眼瞎?
    还喜欢不?
    敢点头我就一脚踩死他。
    单善沉默了三秒,说:“我开玩笑的。”
    在戴铎茫然的目光中,单崇拿开了自己的脚。
    “跟你哥告状?说我坏话?”戴铎品到了空气里的玄妙,问,“你刚才在副本里用你哥的号一口没奶着我我说你半句了?”
    可惜就是品了个寂寞。
    单善:“幼稚。”
    戴铎:“行。然后还当面骂我。你牛逼。”
    单善:“……”
    ……
    然后整个寒假戴铎就像是单善家中花盆里的一朵蘑菇。
    意外出现,稳稳扎根,且茁壮成长。
    从偶然某天起床睁开眼就看见暗恋的人,变成了每天起床睁开眼就看见暗恋的人。
    好像也没什么了不起又惊天动地的大事发生,只是一下子就变得熟悉起来,也发现对方并不是自己想象中那样来自冬日的温柔的神……
    造孽的是已经喜欢了。
    哪怕对方是个没素质的混蛋,只要不是做出走在大马路上突然伸一条腿出来绊倒要过马路的老婆婆这种事,张嘴就是狗叫貌似也可以变成可爱的属性之一。
    很快就到了快开学的日子。
    开学的前两天戴铎没有再来家里,听说是忙着回家补寒假作业去了,单善抓紧时间收心,上了几节网课恢复学习状态,然后转眼就开学。
    寒假结束的时候东北其实还是很冷。
    单善上学、放学还是要靠打车。
    开学典礼那天到学校时,正下雪,虽然校园上空已经响起了《运动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