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实在太不公平了!
断指童漫无目的地在雨中走着,愤怒的雷吼,像是向他提出抗议,他的心烦乱到了极点。
“孩子,你怎么跑到这里来啦?”路边古树下,黄衣老者肃然而立,身上滴雨不沾,见到断指童,甚感奇怪。
断指童看见黄衣老者,像是找到了救星,急忙言道:“不好了,老前辈,梅儿跑了!”
“梅儿?”一听说梅儿跑了,黄衣老者也着了慌,急问道:“怎么回事?”
“我和她讲话,她一再不理,后来,我一生气,她就哭着跑了出来。”
断指童急得气喘如牛,黄衣老者去连呼:“糟糕,糟糕!”
“老前辈,您看她会到哪里去?”
黄衣老者没有答话,只叫断指童快走。
路上,黄衣老者有头没尾地自语道:“已经好几年没发生这种事了,上次差一点送了命!”
断指童闯下大祸,不敢多言多语,紧跟在黄衣老者身后,默默而行。
“梅儿,听师父的话,千万别——”一阵雷声,掩住了黄衣老者的说话。
这时,他们已经走出荒林,来到一座山下。
断指童抬头往山上一看,心里猛然吓了一跳。
原来山顶之上,一个凉亭,凉亭边正站着一个少女,面对着浩瀚大海,茫然若失。
黄衣老者一提断指童,几个起落,纵至山顶。
“梅儿,梅儿,你怎么啦?”黄衣老者紧抓住梅儿的手,将她搂在怀中。
断指童走上来,痛心疾首地道:“姑娘,一切都是我不好,请原谅我吧!”
这个激动的少女,从黄衣老者的怀里转过头来,脸上雨点泪珠混成一片。
她哀伤地向着断指童歉然一笑,又慢慢抬起头来,对着黄衣老者注视良久,好像是说:“师父,想起爹娘,我心里太闷,所以跑到这里来舒散一下,真不该让您老人家担心。”
黄衣老者低头抹了抹梅儿腮边的泪痕,言道:“好孩子,快跟师父回去吧,着了凉又要生病啦!”
梅儿回头望了望呆立着的断指童一眼,默默地跟着黄衣老者下了山来。
雨停了,明月又撒下皎洁的光辉。
梅儿擦掉自己脸上的泪痕,不时向断指童报以安详的微笑,好像在说:“为了我,让你淋得全身,湿透了,原谅我吧,只要你能晓得不是故意不跟你讲话就好了。”
这一个纯洁,善良的,多情的,痴情的女孩子,她不愿因为自己,而使任何人不高兴,所以不管内心如何痛苦,她总是露出一副可亲的笑容,让别人以为她的心情是安祥的。
七
云破月来,野花弄影。
三人不觉已经回到门前。
黄衣老者首先间断指童道:“蓝毛女醒过来没有?”
“我刚才出来的时候,她还在睡,现在恐怕已经醒过来了。”
断指童说着抢先进入屋内,想看看蓝毛女解毒后的身体状况。
黄衣老者与梅儿随后进来,三人同时把视线移向空了的床上。
蓝毛女的床是空的。
人呢?
梅儿为她调的一碗补汤,仍旧放在原处,屋内没有一点零乱的样子。
三人分头找了半天,没有发现踪影。
哪里去了呢?
断指童急了。
黄衣老者更急。
好不容易刚刚救活的人,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呢?
“你的彩色丝巾呢?”
黄衣老者猛然若有所悟,向断指童提出这个问题。
断指童探手怀中一摸,眼睛一大,脱口叫道:“不好了,在妹妹身上。”
这句话,不啻是一声晴天霹雳,黄衣老者又仔细地环视了屋内一周,突地急步跃至木门前。
木板门上。深深地嵌上了两行草字:
八十年不见了,想念得紧,海滨跟踪到此,蓝毛女我带走了。
黄衣老者废然木立,脑中寻思不已。
这是谁呀?
留字连个名号都不留,绝不是正派好汉。
八十年不见?
从海滨跟踪至此?
什么人和黄衣老者八十年没有见过面?
什么人和这黄衣老者八十年以前见过面?
什么人从海滨跟踪到这里,黄衣老者居然没有发现?
什么人能够在汪洋大海之上,赶得上神鲸的速度?
什么人有这样大的本领,还要彩色丝巾,去抢夺太上老人的人间三宝?
“啊!”
黄衣老者恍然大悟。
“啊,是他,一定是他!”黄衣老者面色苍白。
接着,回头对断指童与梅儿道:“梅儿,好好照顾客人,我马上就回来。”
没等梅儿点头答应,黄衣老者的身形,已经飘然了出去。
来到海边,黄衣老者面海扬手道:“鲸儿,快来!”
一阵巨浪,神鲸从水中浮了出来,老者连忙展开身形,跃上鲸背,低头向神鲸道:“鲸儿,我一时大意,被人家暗中盯梢,难道你也老眼昏花了吗?”
神鲸轻摆巨尾,激起一道水柱,像是了解了主人的责难,当下一声不响地施出它的神技,凌空飞去。
黄衣老者站在鲸背上,游目四望,但见宇宙苍茫,海天一色,广阔的水面上,投有发现一点可疑的迹象。
又行了一程,老者正自焦急,神鲸倏而一跃,就在这一跃的当儿,黄衣老者猛然精神一振,厉声叫道:“三弟,留步!”
遥远的海面上,一个狂驰中的人影,闻言慢了下来。
眨眼间,由于距离神速拉近,已经可以清楚地看到,水面上立着一黑衣老者,身后背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这少女不是别人,正是神秘的失踪人——蓝毛女。
距离拉到十丈左右,神鲸自动停住,黄衣老者义正词严地道:“三弟,八十年不见,这就是你的面礼吗?”
那黑衣老者,本来是背着黄衣老者的,这时,慢慢吞吞地转过身来,笑嘻嘻地道:“二哥,有话可以慢慢说,自己弟兄,于嘛要发这么大的脾气!”
黑衣老者的话,虽然是笑嘻嘻地讲出来的,但是绝不显得轻浮,他像黄衣老者一样,有着一头银丝般的白发,道貌岸然,神态自若,令人望而起敬,所不同的是,这黑衣老者的眉宇之间,似乎充满了杀气。
蓝毛女伏在背上,大眼儿圆睁,不言不语,看情形,大概是被制住了穴道。
黄衣老者见他说得如此轻松,心中大为不快,忍着一腔怒火,责备地道:“八十年前,你我与大哥分手时,曾经约法三章,有句话你还记得吧?”
“记得,记得,当然记得!‘天下事,我、你、他、风、马、牛,管自家。’这几句话,一辈子也忘不了。”
“既然记得,今日窃物劫人之事,如何解释?”
“窃物劫人?”
黑衣老者故意反问一句,又道:“此话从何说起?”
“人证、物证俱在,你还要狡辩!”
黑衣老者却极为不屑地“哼”了一声,冷言道:“八十年的时候,仍旧改不掉你的老脾气,在我面前,你还装什么糊涂?”
黑衣老者满脸狐疑,黄衣老者继续责道:“当年为了人间三宝,你害得师父走火入魔,如今心犹不死不说,拿了丝巾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要带人?”
“好汉不揭人短,二哥,你这算什么?”
“什么也不算,把人留下,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黄衣老者出言至此,已是怒不可遏,黑衣老者依然故我,慢条斯理地道:“二哥,我带人有我的苦衷,反正你已经有了两个,把这一个让给我不为过。况且,你教也是教,我教也是教,我总不致于把她杀了当肉吃吧!哈哈!”
“岂有此理!”
“二哥,别生气,你听我说。”
“还说什么,难道非要我动手,你才肯罢休吗?”
黄衣老者双臂微动,准备出招,黑衣老者连忙嘻嘻笑道:“哎!二哥,自己人嘛!还动什么手呢?”
“混蛋的东西,你……”
“你看吧,又骂起人来啦!其实,真动起手来,也不一定你赢啊!万一伤了孩子……”
黑衣老者说着,故意把背后的蓝毛女抱在胸前,这样一来,可把黄衣老者给急坏了。
怎么办呢?
动手吧,怕伤了蓝毛女,不动手又要不回来。
“二哥,我走啦!”
黑衣老者见黄衣老者呆在当场,知道时机成熟,忙做退兵之计言道:“来日有缘,咱们兄弟后会有期。”
黄衣老者闻声寻人,人已不见——
这黑衣老者不但能在水面上行动,而且练有一套遁水神功,黄衣老者一个大意,水面上已经找不到黑衣老者的影子,只剩下蓝毛女的身体,在黑衣老者的控制之下,贴着水面,直挺挺的,向岸边急速而去。
论武功,黄衣老者并不比他差,八十年前如此,现在也没有什么两样,所不同的,是黄衣老者比他多了一份人性,多了一点慈悲之心,蓝毛女一直在黑衣老者身边,黄衣老者不敢大意出手,使她蒙受不白之灾。
眼看着蓝毛女的影子,越去越远,直至模糊不见,黄衣老者犹自趺坐鲸背,双目暴射怒光,拿他没有办法。
神鲸解得主人心意,自动调转头来,游向归程。
金黄色的夕阳,吻着西天的水平线,彩霞朵朵,水光粼粼,阵阵灿烂夺目的涟漪,刺痛了黄衣老者烦躁不安的心绪。
走笔至此,似乎应该向读者有个交代,这神秘和黄衣老者,这神秘的黑衣老者,八十年不见,互称二哥、三弟,他们到底是谁呢?
聪明的读者,心中也许已经了然,这黄衣老者乃当年传授遁世一狂龙天仇内功的飞天狐,这黑衣老者即天地二煞的师父——天外一邪。
他们两个与人间三宝的主人太上老人,本来是三个师兄弟,一个正,一个邪,一个不正不邪,三人同是断剑追魂的徒弟,断剑追魂拥有人间三宝,原打算一个徒弟给一件,不想天外一邪贪心不足,竟想独吞,于是趁师父练功之际,大逆变节,结果,断剑追魂把人间三宝一起传给太上老人,从此师兄弟约法三章,风马牛各不相干……
今番太上老人坐化消息传出,武林中大掀起了寻宝的狂热,连天外一邪都不死心,自己亲自参加了寻宝的行列。飞天狐居住之地,极为神秘,天外一邪无理跟踪,已经不该,想不到他还要窃物劫人,无怪乎飞天狐要生气了。
然而为了蓝毛女的安全,飞天狐只有望敌兴叹。往事一幕幕地涌上心头,害得飞天狐感慨万千,不觉间,已经回到岛边……
飞天狐习惯地从鲸背跃上岸来,一肚子闷气,正自无处发泄,忽然抬头一望,又惊得瞪大了双眼。
原来此刻沙滩之上,一对少年男女,正在大打出手,不用笔者多说,读者也可以想象得到,男的一定是断指童,女的一定是飞天狐的唯一徒弟梅儿。
可是——
亲爱的读者,
这一回,你我都弄错了。
因为那男的既非断指童,女的更不是梅儿。
那么,他们是谁呢?
难道这神秘的荒岛之上,除了飞天狐师徒以外,还有其他的人吗?
诸位且莫心急,请听笔者慢慢道来——
这一男一女,乍看起来,像是十几岁的小孩子,然而再仔细一瞧,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小孩子那里会头发苍白?
小孩子那里会满脸皱纹?
小孩子那里会弯腰驼背?
小孩子那里会髭须连腮?
那么是老头子?是老太婆?
那恐怕更不近情理了。
但见他们缓缓地舒展着手脚,一面阴阴冷笑,一面喃喃私语。
身无影!
掌无风!
看样子,倒真像孔老夫子学做健身操——手不是手,脚不是脚。
飞天狐在一旁看了半天,状若恶梦初醒,骤然喊道:“什么人?”
两人听到话声,停止了动作,回头一眼看见飞天狐,也颇觉惊疑,那男的双手叉腰,神气活现地道:“喂,你是什么人?”
飞天狐此刻是受了天外一邪的委屈,从海上回来的,心里本来就不大痛快,瞧那人的态度,更是有气,他向前走了两步,然而那两人并无畏惧之色。
飞天狐道:“你们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讲话这样没有礼貌!”
“哈哈……”
那女的听飞天狐一问,乐得仰天大笑起来。
那男的看了女的一眼,耸了耸肩,好像认为飞天狐问得有些多余,因此,他也笑了,笑得不大好听。
笑了一会,大概是笑累了,见他喘了一口粗气,指着飞天狐道:“真是笑话,我这堂堂无边岛的岛主,难道还不知道这里叫无边岛呢?”
“无边岛?”
飞天狐不由得跟着他的话重复了一遍,心中更是惊奇不已。
谁说这里叫无边岛?
八十年来,飞天狐一直住在这岛上,一直以为这是个神秘的无名荒岛,为什么这人说是叫无边岛呢?
飞天狐一味思索,不再言语。
那男的却开口道:“断剑追魂是你什么人?”
“你问这个干嘛!”
“因为普天之下,除了我夫妻俩以外,这无边岛的位置,只有他一个人晓得。”
飞天狐是个极为细心的人,听到这话,觉得话中有话,忙以试探的口吻问道:“那么,断剑追魂是你什么人?”
“哼!”
那人——那自称无边岛岛主的人,冷哼一声,正色言道:“他,是我的仇人。”
飞天狐暗自一惊,师父断剑追魂,百年以前即已称霸江湖,这两个怪里怪气的小老人儿,说断剑追魂是他们的仇人,难道他们是和断剑追魂同时的人?
这事显然有些蹊跷,飞天狐沉思片刻,又道:“断剑追魂去世将近百年,怎么会是你们的仇人?”
“唉!说起来话太长了。”
无边岛主转身向林中慢步踱去,走到一棵树下,飞天狐跟了过去,静静地听着他旧话重提。
“整整九十九年的时间,今天我第一次和外人讲话。”
无边岛主斜倚树干,仰望苍天,继续言道:“啊,断剑追魂,这一掌太狠心了。”
“你是说,你曾经被断剑追魂打了一掌?”
“是的。”
“一掌之仇,百年不忘?”
“凭我无边岛主的功力,挨上千掌万掌,绝不含糊,可是他这一掌,却大大地出乎我的意料大外。”
“为什么?”
“因为这一掌,乃是令人闻而丧胆的九——九——归—一原——掌。”
“啊!”
飞天狐惊得猛然一跟,瞪目结舌,吃吃叫道:“九九归原掌?”
“是的,九十九年前,断剑追魂一心独揽武林,仗着一套诡谲玄奥的九九归原掌法,夺走了我的长青丸,抢去了我老婆的无形衣,临走的时候,还赐给我夫妻一记惨绝人寰的九九归原掌,害我俩虚度了九十九年的悲惨岁月。”
无边岛主一口气说出自己的恩怨,飞天狐面对着这一对历尽苍桑的老人,顿时失去了主意。
安慰他们吗?
告诉他们吗?
告诉他们断剑追魂是自己的师父?
时过境迁,如今一切已显得多余,飞天狐又道:“那你是不是还打算报这一掌之仇呢?”
无边岛主没有马上回答飞天狐的话,低头沉思良久,始道:“报仇谈何容易?中了九九归原掌的人,一切归原,万事皆休,我的武功,经过九十九年的长期煎熬,到现在已经全部报销。”
“九九归原掌真的这样厉害吗?”
“岂止这样,当时我中掌时,所幸断剑追魂练得还不够炉火纯青,假如再等他练十年,恐怕早就完蛋了。”
“那你们以后预备怎样办呢?”
“我们决定长住无边岛。”
“这……”
无边岛主这句话,着实令飞天狐着了慌。
这荒岛清静了八十年,如今插进这么两个不速之客,岂不煞尽风景?无边岛主从皱紧了眉宇之间,竟然露出一丝笑意,看了飞天狐一眼,悠闲的道:“你问了我那么多,老弟,现在轮到我问了吧!”
“你想让我告诉你什么呢?”
“先报个万儿吧!”
“老夫真名实姓已经多年不用,目前也很少在江湖上走动,知我者,皆以飞天狐字号称谓之。”
无边岛主闻言,嘻嘻笑道:“从飞天狐三字看来,阁下想必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人物了。”
“这倒不敢。”飞天狐谦然道:“关于长住无边岛之事……”
“这样吧。”
无边岛主犹豫了一下,又道:“赶你走,我于心不忍,赶我走,你也未必忍心,所以,咱们干脆一句话。”
飞天狐急切地问道:“怎么说?”
“以山为界,山南属于你,山北我留着,从此井水不犯河水,以此为誓!”
无边岛主说着,伸出一只干枯的手来,飞天狐无可奈何,只好与之握手成交。
大事已定,那女人——无边岛主的妻子,一直在旁边沉默着,这时开口道:“山北一席之地,面海前崖,并不影响无边岛的完整性,何况我们已经在那边住了九十九年啦!”
“这一点飞天狐绝对遵命照办,时候已经不早,两位请吧!”
“来日重逢,必报此栖身之恩。”
“请!”
无边岛主夫妇转身径自离去,飞天狐站在当地,茫茫然地呆了半天。
当初师父断剑追魂去世,与太上老人,天外一邪分伙之后,飞天狐几次寻访,无意中发现了这块世外桃源,只以为是个无人知晓的神秘荒岛,没想到其中还有这样一段遭遇。
听了无边岛主的回忆,使飞天狐憧憬出百年以前的武林慨况,原来那为人疯狂的人间三宝是这样的来历。
岛上山北之地,飞天狐从来没有过去,因为那边面积不大,而且都是断崖杂石,荒芜不堪,没想到里面还有两个不幸的九九归原掌下人。
难道那区区弹丸之地,还会有什么文章?
那无边岛岛主夫妻,中了九九归原掌,武功是不是真的全失了呢?
假如没有全失,留着不是后患无穷吗?
飞天狐心里也很矛盾,在道义上来说,自己师父抢了人家的东西,害了人家的夫妻,身为徒弟,道谦陪罪犹恐不及,哪里还能再存有杀伐之心呢?何况无边岛本来就是人家的,现在人家只要求不到十分之一的地方,还有什么理由可以拒绝呢?
思前想后,飞天狐认为自己并没有做错,至于以后会不会发生事情,会不会引来麻烦,那也只有等到以后再说了……
夜色已深,飞天狐轻步跃行,几个起落,已经来到门前。
门是开着的。
窗也是开着的。
屋内透出丝丝微弱的灯光。
这佳境太幽静了。
幽静得令人有些窒息——
飞天狐有若惊弓之鸟,一天中,发生了太多的意外,使得他的神经过度紧张。
难道里面又发生事情啦?
飞天狐黑夜之中,游目四查,屋子周围并没有什么异样,他不觉哑然失笑,哪里有什么事情?真是庸人之扰。
笑声甫仳地,飞天狐走近门前,正准备叫梅儿开门,但见他霍然一个纵跳,翻身一式“铁板桥”,人又跃退丈余。
怎么啦?
欺身近屋之际,飞天狐突听得屋内传出断断续续的哭声。
这一惊非同小可,飞天狐急忙绕至屋后,从窗孔中往里一看——
糟了!
断指童直直挺的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
梅儿坐在床前,低声啜泣。
糟糕!
这是怎么回事?
是天外一邪去而复返?
是无边岛主使了手脚?
还是神秘的荒岛之上,深夜中又来了其他的不速客?
“梅儿!”
飞天狐伏在窗前,见屋内没有动静,叫了一声梅儿,推窗而入。
“梅儿,又怎么啦?”
梅儿站起身来,没有擦干脸上的泪水,只是用手指指躺在床上的断指童,指指外面,又指指自己,摇摇手,皱皱眉,又摇了摇手,又指了指断指童。然后跑到飞天狐身边,拉着飞天狐的手,回头一起欣赏安静的断指童。
飞天狐笑了。
并又用手指头儿朝梅儿的脑门点一下道:“傻丫头!”
梅儿的小脸儿一红,小嘴儿一撇,小头儿一歪,跑到了断指童的床边。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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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又是怎么回事呀!
梅儿的语言,只有她师父能够懂得。
原来当飞天狐发现蓝毛女被掳之后,急忙前往追赶,这时候,断指童失父失母,挨掌中毒,又不见了自己唯一赖以相依为命的妹妹,情感激动已到极点,一定要亲自去寻找失妹。
梅儿奉师父之命,看顾客人,当然不肯让他离开,于是两人由争吵而变脸,由变脸而动手。
断指童虽然经天地二煞授艺八年,也习得几招绝技,然而由于与遁世一狂比掌中毒,内力消耗殆尽,此时当然不是梅儿的对手。
梅儿一方面受了师父的嘱吒,一方面小心眼里,也着实喜欢断指童,所以几招过后,始终躲躲闪闪的,不虚不实,不敢用力太猛,唯恐伤了小心肝儿。
断指童一眼看出门道来,边打边溜,会会合合,分分离离,一时之时,给他打出屋外很远,梅儿晓得情况不对,刚掉了个妹妹,如果再丢个哥哥,可没办法向师父交代了。这才不得不忍心隔空点住了他的穴道,把他拖了回来,放在床上,留给师父处置。
飞天狐把梅儿从小养大,深深了解她的心意,望着泪痕儿犹在的梅儿,没有夸奖,没有责骂,只有微笑着抚摸着她的一头秀发,伸手解开了断指童的穴道。
断指童悠悠醒来,睁开眼睛,先看到梅儿,又看到飞天狐,他看遍了屋子的每一个角落,就是没有蓝毛女的影子。
飞天狐看在眼里,明在心里,好言相劝道:“蓝毛女为天外一邪所掳,方才虽然已经追上,为了她的安全,一时无法救她。”
断指童好像没有听到飞天狐的说话,只是气冲冲地道:“老前辈,当初海边相遇,你答应帮我兄妹去东海,如今妹妹失踪,彩色丝巾也不见了,东海去不成,请让我回去吧!”
飞天狐心里好生难过,在后生小辈面前,丢尽了面子,弄得没头没脸的,顿觉不是味道,望着这不幸的苦海孤雏,怜悯之心,油然而生,唏吁之余,慨然言道:“你准备到哪里去呢?”
“天涯海角,随处飘零,我要找我的妹妹,我要给父母报仇。”
断指童言词激昂,飞天狐尤觉凄然,蓝毛女是在无边岛上失踪的,在道义上,他应该负责,但是对付天外一邪,绝非一日半日之计可行,若不从长策划,后果更将不堪设想。
思念及此,飞天狐又道:“江湖上险恶多端,一己之身,何去何从?”
断指童豪气干云,扬言道:“天是虽大,然我断措童一日不死,希望一日不灭。”
“可是……”
飞天狐想再说什么,忽然停了下来,低头沉思不语。
梅儿站在一旁,听在耳里,愁在心里,急在口里,但见她轻轻到师父跟前,拉拉师父的衣襟,用手比划了一阵。
飞天狐先是一怔,继而慎重地问道:“真的吗?”
梅儿点了点头,微笑着,深情地向断指童望了一眼,又羞涩地垂下了头。
断指童心里千头万绪,没有注意到梅儿的表情,飞天狐默默不语,足足停了有一个时辰,忽然抬头言道:“好吧!”
简短的两个字,划破了屋内的寂静,振作了每个人的心灵,断指童尚不知好些什么,飞天狐又道:“梅儿,你快去收拾一下,今夜趁天黑之便,你们马上动身。”
“我们?”
断指童万没想到事情会变化得此快,问道:“老前辈,你是说叫梅姑娘跟我一起去吗?”
“梅儿是我的徒弟,她有权代我做任何事情,这次出去,两个人一起,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好是好,就怕我照顾不了她!”
“哈哈……”
飞天狐大笑不已,笑得断指童有些莫名其妙。
“晚辈所言,句句都是实话,不知老前辈有什么可笑?”
断指童尴尬地言道:“试想此去路途坎坷,凶多吉少,自身尚且难保.那里还能……”
“傻孩子!”
没等断指童说完,飞天狐抢着说道:“就是因为恐怕你自身难保,所以才叫梅儿照料你,不过你不可能欺负她。”
“谢谢老前辈!”
“别客气啦!你先休息一下,我去给你们准备点东西。”
飞天狐走进屋里,一会儿梅儿提着一个小包袱,换上一套草绿色劲装,端庄之中,透露出一股英气。
她把小包袱放在桌子上,空出手来,在胸前搓了几下,向断指童笑了笑。
断指童也同样回报了一个牵强的微笑,低声说道:“谢谢姑娘一番好意!”
这一次,梅儿没有摆手,也没有摇头,只是望着他笑了,笑得更开朗,更动人。
两人相对无言频低首,手足都显得失措,断指童坐在床头,梅儿站在门口,望望这里,瞧瞧那里,好像浑身上下都不对劲。
飞天狐干咳一声,从里屋走了出来,往桌旁坐下,并示意断指童与梅儿过去。
断指童与梅儿围在飞天狐面前,听候发落,飞天狐正色言道:“这一次你们出去,要认清三个目标,找人,寻宝,复仇,除此而外,要少惹麻烦。”
“晚辈遵命。”
“还有……”
飞天狐望了梅儿一眼,又对断指童道:“梅儿的身世,比你好不了多少,你有仇,她有恨,假如你们能够互助合作,事情也许可以早日成功。”
断指童听了这话,不期然地看看梅儿,梅儿脸色持重,一派凄然。
飞天狐叮咛嘱咐,不觉又过了半个时辰,判断天色,将近三更时分,于是起身言道:“好了,时间不早啦,赶快去吧!”
断指童与梅儿也跟着站起身来,三人一齐走出门外,来到海边。
飞天狐紧紧握住两人的手,又道:“江湖不比自己家里,有时候光靠武功是不够的,这里是一封信,如果能够碰到天外一邪,把信交给他,我想他会把蓝毛女遣还的,这里还有一件东西,千万要妥慎保管,路上遇到强敌,可以此示之。”
断指童接过一信一物,藏于怀中,梅儿贴在飞天狐身旁,眼眶有些潮湿,好像对养育自己多年的师父,依依不舍。
飞天狐喟然而叹,扬手招来神鲸,目送二人远去,犹自伫立不动……
八
两人落地登岸,周围一片黑暗。
这是黎明前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梅儿十几年来,一直随师父居住荒岛,对人间途径,模糊不清,过度的黑暗,使她有点儿惶恐。
她紧靠着断指童,抓着断指童的胳膊,站了半天。
这一份艰巨的工作,如何开始呢?
蓝毛女凶吉未定,天外一邪的行踪不明。
最糟糕的是,连天外一邪的模样都不晓得,怎么样去找呢?
“嘿嘿……”
两人正自犹豫不决,一阵阴森森的笑声传来。
断指童轻碰了梅儿一下,示意她注意应变,梅儿稳住心情,向四下搜索了几遍,没发现任何动静。
“哈哈……”
笑声又起,黑暗之中,笑得人毛骨悚然。
断指童猛然大喊道:“是谁?”
“嘿嘿……”
没有人回答。
没有人出面。
只有一阵又一阵的,令人莫名其妙的狂笑、奸笑。
“呵呵……”
一连串的笑声,使得断指童沉不住气了。
暗中一拉梅儿的手,轻言道:“快躲开这地方!”
两人拨腿飞奔,身后笑声又起。
“哈哈……”
这是哪一路人马?
躲在这深沉的海滩之上,笑个什么?
两人一口气跑出数十丈之远,停下身来,惊魂甫定,那要命的笑声,竟跟踪而至。
“嘿嘿……”
可怕的笑声,震耳欲震。
断指童循声四顾,找不出声音发自何处。
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在后,一会儿像是来自天上,一会儿又像是出至地底,一会儿,又从四面八方笼罩面而来。
听声音,更令人恐怖,一会儿男,一会儿女,一会儿粗,一会儿细。
什么人在这深夜之中,向两个可怜的孩子开此玩笑?
什么人在笑功上的这样惊人的造诣?
什么人——
“笑魔,笑魔,一定是笑魔!”
断指童脱口而出,忙向梅儿道:“梅姑娘,别跑了,赶快运功抵抗。”
两人就地坐下,两手合十,双目紧闭,涤心静虑,驱除一切杂念。
笑声越来越大,笑声越来越强,笑声越来越阴,笑声越来越冷。
梅儿但觉耳中“嗡嗡”作响,一股强大的压力,逼得她喘不过气来。
再看看断指童,浑身发抖,牙齿“格格”打颤,脸色忽白忽红,额头冒出冷汗,样子十分难过。
提起笑魔,江湖中人,谈之色变,几十年来,来无踪,去无影,留给人们的,只是恐怖的笑声和凄惨的后果。多少武林高手,在他笑声里武功全失,多少江湖好汉,在他的笑声里肝胆炸裂,可是,从来没有一个人,见过他的本来面目——别说想看他的本来面目,就是看过他的换形移影的,也没有半个人。
笑魔在江湖上成为大众心目中的煞星,遇到他的人,不乌呼哀哉,也得折命几年。
虽然如此,白道上的人们,反而越觉得尊敬他,因为事实告诉他们,那些被笑魔的笑声制服的,多半都是江湖败类,所以无形之中,笑魔竟成为主持正义,打抱不平典型的侠义人物了。
今天,他找到断指童与梅儿身上,是为了什么呢?
难道断指童也是江湖败类?
难道梅儿也是武林妖孽?
不然为什么要作弄他们呢?
半个时辰过去,笑声突告停止,大地静得可怕,断指童偷偷睁开眼睛,想应付笑声之后的变化。
然而笑过之后,什么都跟着过去了。
笑魔并没有出现,地面上也没有其他的变化,断指童舒了一口气,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轻声道:“梅姑娘!”
梅儿瞪大了眼睛,这是她出道以来的第一次遭遇,她感到新奇,感到刺激,当然,在她的见闻之中,并不晓得笑魔的厉害。
断指童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梅儿也随后站了起来,整了整衣装。
“能从笑魔手下逃生的,天下不多,今天总算是我们幸远,快走吧!梅姑娘。”
两人举步待行,忽然身后传来话声:“慢着!”
这声音刚强威厉,令人闻而胆战心惊。
梅儿回头一看,连忙又看看断指童,断指童也四下看了一会,没有发现什么。
这就奇怪了?
他们站的地方是一片原野,周围无山无水,无树无木,哪一种字号的人物,能够出声见不到人?
“那方高人?如对晚辈有所指教,请让晚辈一拜尊颜。”
断指童微抱双拳,向四周作了一揖,停了一会,始听一人言道:“不错,在老夫笑功之下,能够挨过半个时辰的,普天之下,绝无仅有,今天你们俩算是幸远,应了老夫的心愿——”
“请问老前辈,什么心愿?”
“这次下山,老夫曾经发誓,遇到可造之材,必送给他一件东西……”
“谢老前辈!”
九
断指童忙拉梅儿一同跪下,静听下文。
笑魔轻笑一声,说道:“哎,年纪轻轻的,怎么那样心急?
我还没说要送给你们呀!”
“老前辈!”
断指童闻言性急,笑魔又道:“而且我只能给你们一件东西,你们却有两个人。”
“没关系,老前辈,您给的东西,一定非常珍贵,如果可以分,我们一人一半,如果不能分,请您给她吧!”
说着,用手指了指跪在身旁的梅儿,梅儿却感动得向断指童摇摇头,表示她愿意放弃这份权利。
“小小年纪,难得不会负心,好吧!我给你们一人一半。”
“谢老前辈!”
断指童朝四周频望,想接笑魔的东西。
四周依然空无一人。
“老前辈,您在哪儿?”
“你们把嘴张开。”
断指童虽然惊奇,但仍示意梅儿一起张开嘴巴。
嘴巴刚一张开,两人同时觉得一块滑溜溜的东西,进入嘴中,想尝尝是什么味道,那东西却沿着喉咙,直入肚里。
两人正诧异,相顾无言,突然,一起倒了下去。
断指童躺在地上,梅儿也躺在地上,昏过去了,两个人一起昏过去了。
“哈哈……”
空中再度传来笑魔的笑声,二人失去知觉,已不再觉得笑声的可怕。
笑声由近而远,由强而弱,大概是笑魔走了。
地上躺着两个可怜的孩子。
谁会想到他们会有这样的遭遇呢?
笑魔轻轻松松地走了。
他给他们吃了些什么?
难道他是因为笑声制不住他们,而改用第二招式?
笑魔会这样卑鄙、无耻吗?
对付两个后生小辈,用如此残酷的手法?
断指童口口声声叫他老前辈,难道他真的这样没有人性吗?
唉!
江湖上的事情,就是这样令人不解。
笑魔已经走了,本事再大,也追不回来。
即使追了回来,也奈何不得他!
断指童与梅儿躺地平静的草原之上,不知朝阳已经升起东方。
两人犹自昏迷不醒,身旁突然出现一名少女。
这少女一身劲装打扮,头裹丝巾,腰插短剑,全身上下一片红,映在朝阳里,显得有些刺眼。
见到二人,少女先是一惊,然后弯腰拾起断指童身旁的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斜斜地写道:“太上老人长青丸只有一颗,只能分给你们一人吃一半,无形衣只有一件,我留着受用,九九归原掌法在哪里,我也不知道,长青丸为人间三宝之一,虽然只吃半颗,醒来后,当作第二人看——不必谢我,我也是偷来的,愿两位好自为之,后会有期。”
那少女看了字条,暗暗纳闷不已。
什么人留的?
他偷得了太上老人的无形衣,又送给这两个人一颗长青丸,人间三宝,他已得其二,又说九九归原掌法,他也找不到,这是个什么人呢?
这两个人又是谁呢?
红衣少女手拿纸条,不住地瞧两人端详,真是女的娇丽,男的潇洒,天生一对璧人。
正要多看那男的人几眼时,断指童猛然跳了起来,抢过红衣少女手中的纸条,大声喝道:“什么人?鬼鬼祟祟的!”
“哎哟!你这个人真死相,那么大惊小怪的,把人吓了一大跳!”
红衣少女瞪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鼓着樱桃般小嘴,居然在断指童面前,撒起娇来了。
断指童是个怕软不怕硬的人,对着这样一个绝色的少女,似乎没有什么事情是值得他发脾气的。
“光天化日之下,你在这里转来转去的,存的什么心?”
红衣少女轻哼一声,斜瞟了断指童一眼道:“好奇之心,人皆有之,你们一男一女,大白天躺在这里,谁不奇怪呀!看看有什么关系。”
这丫头的嘴巴好生厉害,顶得断指童一时竟答不出话来。
支吾半天,断指童始呐呐言道:“不知姑娘应该如何称呼?”
红衣少女听断指童问她的名字,乐得笑了起来。
这一笑,白嫩的腮边,笑出两个深湛的酒窝来——
那酒窝比眼睛更厉害,眼睛大大的,黑眼珠子在里面滚来滚去,好像要掉出来,秋波频转,似能解语,然而这酒窝,藏在腮边,时隐时现,令人不敢直视。
她似笑非笑地望着断指童。
断指童被她看得脸发烧,心直跳,连脚心都觉得发痒,站在她面前,好像面临千军万马,令人忐忑不安。
“姑娘叫……”
“你看我该叫什么呢?嘻嘻。”
红衣少女低颦浅笑,那股劲儿,断指童吃不消了,猛然看她一眼,又连忙转头道:“我看!”
“你看不出来吗?嘻嘻,我叫柳青,杨柳的柳的,青草的青。”
柳青?
断指童只觉得这名字很好听,却不晓得她的来历。
这柳青——
假如诸位不健忘的话,不正是随定魂掌关龙,到魔林看一目泪尼的,无耳道长的第七个徒弟,“销魂掌”柳青吗?
这一点,断指童当然不会知道。
其实,这销魂掌柳青,又哪里晓得面前这个讨人喜欢的,正是自己的三师兄,断魂掌韩海明的儿子呢?
仔细一算,不多不少,在辈份上,他们两刚好差了一辈,按理说,断指童还得叫她一声师姑呢!
可是,这些关系,他们没有办法晓得。
断指童恭敬地道:“柳姑娘,请指教!”
“嗯,这才像话!”销魂掌柳青得意地笑道:“不过用不着喊柳姑娘,叫我青妹就行了。”
“这个,这……”
哪里有这种女孩子,第一次见面,就要人家叫她妹妹,乍看起来,不大近情理,可是,这柳青就是这种脾气,喜怒任性,不拘小节。
她见断指童发窘的样子,觉得很好玩,于是笑道:“还这个那个什么?怕羞是不是?怕羞的话,我叫你妹妹。”
“柳姑娘!”
“相公,请问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我叫……”
断指童说了半天,没说出自己叫什么来。
他叫什么?
谁晓得他叫什么?
天煞与地煞和他分手时,只告诉他叫断指童,他妹妹叫蓝毛女,至于真名真姓,并没有告诉他们。
“怎么,连名字都舍不都告诉我吗?”
柳青心里有些不是味道。
这算什么?
问个名字,都那样吞吞吐吐,有什么了不起的?
简直太瞧不起人了。
断指童见柳青脸色微变,更是急上加急,慌言道:“不是我舍不得,实在是不知道。”
“胡说!”柳青大叫一声,指着断指童道:“你把我当人当鬼,天下还有不晓得自己名字的道理!”
“姑娘有所不知,我自幼失父丧母,为师父养大,哪里晓得自己的名字。”
柳青柳眉倒竖,紧紧追问,断指童本想告诉她,师父对自己的称呼,可是又一想,妹妹没有找到,父母之仇没有报,这柳青又不知是敌是友,如何能告诉她?
想到这里,胡言道:“我师父是个哑巴,根本不会说话。”
“好一个无情无意汉,我对你真心真意,你却跟我耍起花枪来了,没有名字我给你一个,以后在江湖上,叫龟儿子王八蛋好了!”
言毕,轻展身形,走了。
断指童望着她动人的背影,一阵凄楚,涌上心头。
这时候——
梅儿也醒了。
她舒活了一下筋骨,奇异地望望断指童,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断指童不明就里,打开手中的纸条一看,高兴得叫了起来,道:“梅姑娘,你可知道笑魔给我们吃了什么?”
梅儿面有难色,望着他笑笑,摇摇头。
断指童高兴得过了火,忘掉了梅儿不能说话,见她微笑摇头,这才猛然记起,当下失声笑道:“她给我们吃的是太上老人的长青丸,你看!”
梅儿从断指童的手中接过纸条,仔细阅览,一股兴奋的神情,溢于外表,并连连点头不已,好像是说:“噢,怪不得我醒来后,全身都有异样的感觉,原来是吃了长青丸的关系。”
断指童也端坐于地,调息内力,但觉百穴千窍,畅通无阻,而且有一股潜在的神力,藏在身体内,精神旺盛至极。
梅儿拍了拍断指童的肩膀,又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肚子,笑着问断指童饿不饿。
断指童经她一提,忽然觉得肚子空了许多,伸了个懒腰,指着前面道:“那边是滨城,我们去吃点东西,顺便休息一下,再决定行动吧!”
梅儿点首,二人启程。
广阔的原野之中,他们高兴地互相追逐着,越走越快,脚滑身轻,举步如飞,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现象。
虽然说只是半颗长青丸,但对于练武的人来说,何止增加百十年的功力。
来到滨城,两人直朝平安客栈而去。
客栈里的伙计,站在门口,老远就看到了这一对少男女,几天前的印象,并没有忘掉,因为断指童与蓝毛女曾在这里露了两手。
“两位少侠,请上座。”
伙计边请边让,一路带着他们上楼,梅儿拉了拉断指童衣襟,示意找个安静的地方。
断指童对伙计道:“找个洁静的套间,送点东西来。”
“好的,好的。”
伙计给他们找了一个大的套间,房间靠近后院,布置倒还干净。两人坐下不久,就有人送上洗脸水来。
一路风尘,久未梳洗,梅儿擦了擦脸,又给断指童送过一条毛巾来,断指童道了声谢,接过毛巾,正在擦脸,伙计却笑道:“如果天下夫妻也能像二位这般亲爱,那就好了!两位吃点什么?”
“别胡说!”
断指童脸一红,心里颇是受用,问梅儿道:“你吃什么?”
梅儿头一扬,笑了笑,大概是说:“你随便叫吧!我什么都行。”
断指童叫了几样菜,要了一斤老酒,两人相对低酌,别有一番情调。
酒足饭饱,伙计进来收拾杯盘,梅儿向断指童笑笑,手握竹筷,在桌面上画了半天,又看了看伙计。
断指童似懂非懂,问道:“你要写信?”
梅儿点了点头。
断指童又对伙计道:“小哥儿,拿笔墨纸砚来给我一用。”
伙计应声而去,一会儿,文房四宝都搬来了。
桌子整理干净,伙计退了出去。
梅儿拉着断指童的手,示意他在桌旁坐下,然后自己坐在断指童的右边,摊开信纸,向断指童笑笑,写道:“口不从心,姑代之手。”
“对啦!这样方便多了,梅姑娘。”
断指童这才晓得梅儿要笔墨,是要和他做纸上谈。
闷了半天,当然非常高兴,于是对梅儿道:“有什么话,尽管写好了。”
梅儿点了点头,心里像是得到无限的安慰,写道:“昨日之事,望你原谅。”
“事已至止,姑娘不必过责。”
“若蒙不弃,今生今世,愿能赎罪万一。”
梅儿脸上失去了笑容,凄恻之情,形之于色,一双深沉的眼神,望着断指童,似在乞求他的原谅。
断指童不忍看着这样一个善良的人儿,过分伤心,轻握她的纤手,安慰道:“舍妹之失,责任也不在你,你能不顾危险困难,跟我到处奔波,我已经感激不尽了。”
“一己之身,万死不辞。”
“姑娘盛情,终生不忘。”
梅儿脸上渐渐露出了笑容,忽而又放下笔杆,埋头桌上,低声暗泣起来。
断指童轻抚秀发,急说道:“姑娘,你怎么啦?”
“……”
“姑娘,别难过,想开点吧!其实,我的痛苦比姑娘还要多哪!”
梅儿慢慢抬起头来,已是泪痕满面,断指童忙用衣襟为她揩拭,梅儿一头倒在他的怀里,越哭越凶。
“姑娘,姑娘。”
断指童慌了手脚,这种场面,还是生平第一遭,他闻着梅儿的发香,一股异样的情绪,产生在心底深处。
然而此刻,他无暇想及其他,只是轻搂着梅儿的娇躯,缓言道:“你我同是无依无靠的孤儿,血海深仇同样的重,我们应刻坚强起来。”
梅儿慢慢停住了哭声,抬起头来,望着断指童。
断指童道:“咱们赶快计划一下吧!第一步先做什么?”
梅儿再度执笔,伏首写道:“先把蓝毛女找到。”
“一点线索都没有,到哪儿去找呢?”
“线索需要我们设法去发现,我说话不方便,你出去打听一下,看看有没有可疑的地方。”
“你先休息一会儿,我马上就回来。”
“……”
断指童出了房间,首先找到一个伙计,问他有没有看到一个老者带着一个小孩经过,伙计想了半天,答道:“有,有,一个黑衣老者,带着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昨晚就住在这里。”
断指童一听,急道:“人呢?”
“今天一早就走了。”
“有谁知道他们到哪里去了?”
“这个……”
伙计说了一半,突然顿住,笑了。
断指童探手腰间,取出一锭银子,塞到伙计手里,好言道:“小哥儿还看到什么?请与我道来。”
伙计见到银子,一时眉飞色舞,比手划脚地说将起来道:“真奇怪,看那老人的相貌,倒不是什么坏人,可是那女孩子却始终哭哭啼啼的,吵着不肯走。”
“那老人有没有说什么?”
“我记不大清楚了。”伙计手抓头皮,继而又道:“他好像说,要带她回家。”
“回家?”
“嗯,还说要教她武功,使她成为天下第一色艺双全的人。”
“他们走的什幺方向?”
“出了门,往左拐,恐怕出北门了。”
断指童一看时间,已是晌午,天外一邪已经走了半天,追是追不上了。
如果跟他到长白山头,又不知道要费多少岁月,即使找到了,他给不给带回来,更成问题。
目前,寻宝之势正狂,要是等长白山回来,天下恐怕又变了一个形势,断指童急忙回到房里,想和梅儿商量一下。
“梅姑娘!”
“……”
断指童从外间走到里间,梅儿的小包袱放在床上,人并不在屋内。
断指童转身奔至屋外,桌上笔墨依旧。
一张空白的纸上,没有留下半个字。
哪里去了?出去也不留个字!
断指童进屋提起梅儿的包袱,正打算出房查个究竟,梅儿忽从外跑了回来。
没等断指童问话,她急忙走到桌旁,抓起笔来写道:“一个自称柳青的女孩,在天窗外鬼鬼祟祟的,被我制住了穴道,放在院内假山后面。”
“这丫头!”
“谁?”
梅儿在纸上写了个谁字,抬头等待断指童回答,断指童已经失去了踪影……
后院的面积,极为广阔,靠墙角处,有几棵榆树,树下一座假山。高可及人,断指童站在山旁,正在给柳青解开穴道,突觉一阵劲风袭至,当下一个纵身,闪至一旁,那柳青却重重地挨了一掌。
回头怒目一张,对断指童道:“好龟儿子,狗咬吕洞宾,不要算了!”
言毕,转身就要离去,断指童听得话意不明,急忙喊道:“柳姑娘,请慢!柳姑娘。”
连叫了两声,柳青的身形,又从墙上弹了回来,脚一落地,指着断指童骂道:“没良心的东西,我来帮你,你却打我一掌,这算什么?”
“姑娘,请别误会,刚才那一掌不是我……”
“不是你是谁?”
“是……”
断指童想说是梅儿打的,又恐事情闹大,正支吾间,梅儿飞身落到两人中间,看看柳青,又瞪瞪断指童,气得脸色发白。
“她是谁?”梅儿以目询问断指童。
柳青见到梅儿,惊奇之余,有些醋意。
断指童忙道:“她是……朋友。”
“朋友?哼!”柳青斜瞪了梅儿一眼,不屑地道:“怪不得会对我这样凶,原来已经有了心上人啦!”
“柳姑娘,她是……唉!”
断指童急得双脚直跺,她是谁呢?这层关系,要怎么说才能清楚呢?她是谁?她是断指童的老朋友的徒弟?哪里有这种说法?何况飞天狐和断指童又算是什么关系呢?断指童吞吞吐吐,柳青气上加气,又道:“噢,你们俩连关系都搞不清?是情人?是夫妻?是姘头?总有个名称呀!”
“柳姑娘,请听我说!”
断指童不知要说些什么,被梅儿一掌推出三四尺远,梅儿推开了断指童,慢步向柳青逼去,看情形,非要动手不可了。
“哟,怎么,你想比划一下是吧?”
柳青神气活现地叉着腰,气势显得十分凌人。
梅儿根本不理她那一套,两脚稳桩,举掌就要劈去,断指童忙止道:“有话慢慢说,何必动手呢?”
柳青见梅儿不再动手,这才放下了心,转头对断指童勉强笑道:“喂!我的相公,你吃了长青丸,还想不想要九九归原掌法呀?”
“九九归原掌法哪人不想啊!”
“想要的话,我可以帮你找到。”
“姑娘此话怎讲?”
“你看这个。”
断指童一眼看去,但见柳青手中扬着一块彩色丝巾,临风飘舞。
“这个你认得吗?”
“彩色丝巾?”
“不错。”
柳青自负地道:“要去东海,非它不可!”
“此巾不知姑娘从何而来?”
“昨夜,天外一邪要我陪一个女孩子,我从她身上找到这个。”
“妹妹!”
断指童知道那女孩子一定是自己的妹妹蓝毛女,一时冲动,叫了出来。
这一叫没有关系,那柳青一听,大起误会,以为断指童是叫她的,叫得她芳心痒痒的,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柳青望着断指童,深情地娇声道:“好哥哥,假如你需要的话,我可以送给你。”
断指童像一个绝望的病人,从死亡的边缘爬了回来,蓝毛女暂时失踪,没有关系,只要有彩色丝巾,寻找到九九归原掌法,什么问题都可迎刃而解。
兴奋之余,看看柳青,又看看梅儿。
当他看到梅儿的时候,梅儿一脸焦躁不安的神情,向他连连摇头,比手划脚,不知要说些什么。
在平时,断指童或许会叫她用笔慢慢写出来,可是现在,由于彩色丝巾的出现,在他心目之中,梅儿的地位像是低了很多。
他急于得到彩色丝巾,因而忽略了梅儿的真意。
柳青见一块丝巾,使断指童有如此大的转变,心中一动,郑重说道:“送你可以,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我都答应,请姑娘快说!”
柳青停了一下,又道:“偷了彩色丝巾,从此鬼谷无我立足之地,第一,你得到九九归原掌法以后,首先要保障我终生的安全。”
“这个绝对没有问题,还有呢?”
“第二,从现在开始我们一起去东海——我是说我们两个一起去东海。”
“这个……”
断指童面有难色,柳青双眼一瞪,笑道“怎么,舍不得你的梅姑娘?”
“不是,不是,只是……”
“只是什么?不行算啦!”
“姑娘别急,我和她商量一下。”
断指童转身征求梅儿的意见,梅儿已经不见了,赶回屋一看,这回真的不见了,连床头的小包袱也不见了。
桌上空着的白纸留着这样几行字:
“君不容我,
我去矣!
千言万语,
难以倾诉,
来日有缘,
盼能再见。”
断指童双手拿着白纸,呆在当地,柳青从后院走来,看到纸条,轻松地道:“这人还算识相。”
断指童沉默了半天,心里自是难过非常,过了一会,心一狠,对柳青道:“姑娘,如今我什么都答应你,请把彩色丝巾给我吧!”
“给你?”柳青妖媚地笑了笑道:“放在我这里不是一样吗?给了你,万一把我丢了怎么办?”
断指童想再说什么,抬头看到柳青的笑容,又把刚才要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聪明的柳青,用一块彩色丝巾,抓住了断指童,梅儿离开,使得断指童心里闷闷不乐,隐约中,似乎觉得对她有些内疚。
美丽的柳青,像一朵可爱的解语花,特别善解人意,当她看到断指童神情,已经了解了他的心意。
轻移莲步,走到桌前,倒了一杯热茶,双手递给断指童,脸上露出一份安详的,贤淑的微笑,道,“来,喝杯茶吧!好好休息一下。”
“谢谢姑娘。”
屋内暂时安静下来。
两人脑中,各自盘旋着许多不同的问题,为了寻宝复仇,断指童对梅儿有些不义,这件事永远咬噬着他的良心,终生不得宁静。
什么理由呢?
飞天狐把他垂死的生命挽救回来,为了他寻妹复仇,又让自己唯一的徒弟,与他作伴,梅儿虽然是个哑巴,可是她并非天生就哑呀,一路上,一心一意地对他,到头来竟落得如此下场,断指童能对得起谁呢?
内心的歉疚,促成了断指童多变的性格,现在他满脑袋里,都是九九归原掌法。